第四十七章 好久不见
沉夜正要说什么，却被一阵歌声打断。
她眼睛扫了下东君楼下方。原来在众人发生踩踏之地的不远处，那一群彩衣仙儿竟还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地跳着舞着，将那一身彩衣转出一圈圈的七彩涟漪，整齐地大声唱着一首歌谣，好似在为这人间惨剧送上赞歌。
“死喽，死喽，全死喽，
头折断，手折断，全身都折断，
血流尽喽，骨全拆喽，
威赫赫金身塌倒喽，
前世断了，
今生无着，
来世末路，
轰，魂也飞了，魄也散了，魂飞魄散了。
死喽，死喽，全死喽，
地府空荡荡，
恶鬼杀四方.......”
彩衣仙们的歌喉美妙，可这首歌谣却唱得人心肝一颤一颤的。
有修士听得头疼，就去赶他们，彩衣仙儿一哄而散。
可不过片刻间，就东一群西一群又重新聚拢起来。
彩衣仙儿向来这样没脸没皮的，那几个修士恨了一声，却也没有了办法。
沉夜收回目光，对着宣明皱眉道：“宣明仙君，慢着，免得肺又气炸了。”
这下，轮到宣明神情震动了，忍不住确认道：“你还能记得我？”
沉夜冷笑：“自是记得。”
“不可能，解梦令可消除世间一切记忆，除非......”
宣明说到此处，神色猛地一动，狠狠地盯住沉夜，那神情凶恶地好似要将沉夜吃掉一般。
沉夜这才知道他刚才装作不认识她，是对她下了解梦令。
沉夜道：“我或许有办法解除下面的怨气。”
宣明扫了一圈周围情景，却还是收敛了神色，皱眉沉声道：“你身上没有修为，也没能凝成本命之晶，如何做到？”
沉夜却不再理他，只对季星道：“本命之晶修炼何其不易，你怎么可以轻易舍弃？”
沉夜说着，用力地拽住了一个人的衣袖，却不是季星的，而是耀的。
耀目光灼灼，看着沉夜微笑。
沉夜绕到他身前，对着他叹息一声，道：“帮帮忙。”
这些时日，沉夜发现耀见闻如此广博，不管他心思到底如何，耀是目前她知道的唯一的希望。
但最重要的是，不管耀要做什么，她却知道只要她求他，他一定会帮。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耀皱眉看着沉夜的手，这双小手拳头握得紧紧的，将他的衣袖抓皱。
季星却将沉夜一把拉过来，然后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轻笑道：“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沉夜吃痛，摸了摸额头鼓起来的脓包。
季星这一下，当真敲得不轻。
季星大笑，他看着揉着额头的沉夜，慢悠悠道：“以后自己当点心。”
沉夜还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季星的身体已经化作一道灼热晶芒，直直朝太阳射去。
沉夜只觉得眼睛被光芒刺了一下，东君楼上方本来灰蒙蒙的天空已经突然大放异彩，一轮近乎赤白的骄阳破云而出，耀眼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东君楼下，浑浊的层层怨气遇到这日芒，立刻便消散了不少。
季星......好帅啊！
沉夜呆呆地看着那灼灼日芒。
原来这便是日主之威！可以涤荡天下至邪至恶的日主之威！
宣明眼中也露出凝重之色，身体化作一道剑虹，俯身朝那怨气冲去。
宣明敕道：“日主杀身成仁，苍生当敬！今以我金主宣明之名，敕令诸道同行，舍生以赴，荡尽怨戾，守心中正道，护世间苍生。”
一众修士立刻跃跃欲试，季星星君和宣明仙君都已经舍生忘死了，许多修士眼中都肃然起来，许多修为高深些的已经不顾生死，奋力往里冲。
当然，也有不少人盘算，这宣明仙君眼皮底下的功德，拼命也要去争一争。
沉夜没料到宣明虽然劝季星献祭本命之晶，他自己竟也是个拼命三郎。
沉夜眉头紧皱，眯起眼睛去看那越来越灼热的太阳，仍是紧紧拽着耀的衣袖，“救他，可好？我替他报恩！”
耀沉吟不语。
没有时间了，沉夜闭目决然道：“若让我知道你能救却不救，从此我们便是陌路。”
沉夜说着，轻轻拉开衣襟，在红衣之内，她穿了一件雪白寿衣。
她来了空明天后，虽然也穿这种白衣，只是不在衣襟处绣凡黎花。
因为，她自己也渐渐知道，让别人知道她是一只荒鬼，对她没有一点好处。
可是她仍是在贴身衣物里绣上一朵凡黎花，在靠近心口的地方。
沉夜看着耀云蒸雾绕的脸，笑道：“你其实知道我是谁，对不对？否则不会有三足龟，对不对？是你引诱我到这逐日城来的，对不对？”
“哎......”
一阵长长的叹息传来。
耀看着沉夜，笑道：“终于是骗不过你，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是他呢，就是他。
“耀，好久不见。”沉夜眼睛干涩。
耀看着沉夜，“没想到这个世间还有让我们变成陌路的人。”
沉夜闻言，心头瞬息沉了下去，她眸子一黯，道：“你知道的，不是为他，是为了睡个好觉。阿爹和我说过的话，小时候我告诉过你的。”
耀眸光微闪，眼角竟带了一丝笑意。
沉夜指了指天上的烈阳，再次道：“救他一救，我替他还恩情。”
“我终是拿你没有办法的，”耀苦笑了一下，“一刻钟，他便会魂飞魄散。”
沉夜看着耀。
少年垂眸思索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满是复杂的笑意，“只是夜罗天，别再说什么你替他还恩情的话，我会难过的。”
沉夜一愣。
耀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伸手在虚空一抓，一只大水缸已经隔空飞来。
立刻，沉夜鼻子中弥漫起一股酒气。
耀用力地摇了摇那个大水缸，水缸中那只又大又肥的黑鱼慢慢地晃动了下身体，可怜巴巴看向了沉夜。
耀却蹲下，自袖中掏出一颗掌心般大小的琉璃球，放在眼睛下面选了个角度，将那颗琉璃对着鱼儿的屁股照了起来。
沉夜在空明天玩过这个游戏，琉璃聚光，烈日下照着一个东西不久便会起火，更何况现下当头的日光是季星燃烧本命之晶绽放的纯阳之芒。
只有一刻钟了，耀却与这条鱼儿玩起了游戏。沉夜没有阻止，她只能等待。
不消片刻，鱼儿看着便已经气若游丝，好似快要被烤干，只是不知为何，始终没有着火。
耀却突然施施然一俯身，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尾黑鱼行了一礼。
“老头，她喂你喝了这么久的好酒，帮帮忙可好？”
黑鱼耷拉着脑袋装死。
耀一撇嘴，指着当空烈阳，继续道：“他们家死绝了，只剩这一颗独苗了，以后要是换他们旁系去司掌太阳，只怕都比现在更糟。你难道也和那个宣明一般，鼠目寸光？”
鱼儿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最后却仍是将脑袋耷拉了下来。
耀无奈转了转手中的琉璃球，好似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对着鱼儿说话：“这颗小珠子听说当年长在离火之心时，曾烧了一条鱼的屁股。今日好生凑巧，又要去烧一条鱼的屁股？”
沉夜闻言，猛地一拍手。
如果在这一刻还没有想到这条黑鱼的来历，那她真的就太愚蠢了，枉费她在空明天听了这么多年的故事。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鲲鹏老祖，其形幻化，一化身为鱼，一化身为鹏。鲲鹏老祖，嗜酒如命，醉一沧海，醉一桑田。
鲲鹏老祖，最喜游历，最喜幻化成一尾黑鱼，酒醉忘形时，背上会现出两片玄金肉翅。
沉夜直到这一刻才联想起来，实在是鲲鹏老祖的来历太大。
他实在大名鼎鼎，以至于整个三千世界，但凡与修炼沾点边的，无人不在讨论他。
沉夜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化作一条黑鱼，被她养在水缸里养了这么久。
沉夜心中大定，嘴角带了一抹坏笑，拨了拨那条鱼儿背上刚长出的两片玄金肉翅，撞了撞耀的手肘，“要不你用灵力催一下那颗琉璃球？也别照屁股了，照这肉翅弯弯。”
耀也嘴角勾起，“也好，毕竟这可是离火珠。”
耀掐指，对着那离火珠心点去。那离火珠心立刻燃起一道白芒，朝着鱼儿的屁股射去。
“你们两个小娃娃，还真要烧本老祖屁股？”
一阵如洪钟般的大喝传来，那被炙烤的奄奄一息的黑鱼不见了，不是变成了鱼干，而是变成了一个枯枯瘦瘦、皱皱巴巴的小老头。
小老头穿了一身简素的玄衣，白胡子虽然长到了地上，精神看着却是极好，着实是个鹤发童颜、道骨仙风的标准范例。
耀双手抱胸，看了看沉夜，那神色的意思是‘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接下来看你的了。’
沉夜眸色一沉，上下打量了鲲鹏老祖一阵，却是赞叹道：“这才是个老祖应该有的样子，这模样，这气派。”
“真的么？”那鲲鹏老祖听了，却连连拍手大笑，摸了摸他的那把长胡子连连追问。
沉夜神色已是一凝，对着鲲鹏老祖作了一揖，“老祖既已现身，今日若不救日主季星，只怕即便老祖不日引了北冥之水，造福了人间，却也只会被三千世界诟病。”
鲲鹏老祖闻言看向耀，语气带着怒意，“小宝，都是你干的好事！”
沉夜微微一愣，鲲鹏老祖竟唤耀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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