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荒鬼无泪
耀却已经一转头，拍了拍身上的狐裘道：“快些，被那太阳烤得热死了。”
鲲鹏老祖摇头叹气，摆了摆袖子，对耀道：“也罢，只是我与你先说好，这次我救他花了力气，剩下的灵力只够引北冥之水。我救完他之后，便要封存灵力，到那日才能解开，你这些时日再找我做其他事情，可是不能了。”
“知道了。”耀沉着一张脸道。
沉夜见这少年竟与鲲鹏老祖如此熟稔，心中好奇，可当下救季星是第一要事，她也没有多追问。
鲲鹏老祖叹息一声，撩起垂地的一把长须，伸手就朝空中一抓。
只瞬息之间，他的手已经一把将季星从那颗正灼灼发光的太阳中抓了出来，扔在了地上。
“糊涂东西！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职责，在此胡闹！”鲲鹏老祖对着季星一声大喝。
季星看着显然已经是消耗过度，濒临死亡了。
然而，他身上隐现金光，目光沉静，勉强着对着鲲鹏老祖一拜道：“老祖当头棒喝，晚辈受教。”
他说着，瞬息入定，自去感悟了。
耀看着他，冷笑一声：“便宜了空明天，这样死一回，倒让他开悟了。”
沉夜看着季星，呼出一口气。
-
可是，季星被鲲鹏老祖自太阳中抓下来后，天空已经再次灰蒙一片。
瞬息，那群正在救人的修士已经被余下的怨气困住，动弹不得。
只有宣明仙君毕竟是仙体，更仗着手中那把少留的太白剑，算是堪堪斩断怨气，在半空中站定身形。
他皱眉看向空中，眼神中闪过一丝戾气。
沉夜瞪了远处的宣明一眼，对着鲲鹏老祖又是一揖，笑道：“还有下面那些人，不救他们不算救了季星。”
鲲鹏老祖不耐烦挥挥手道：“知道知道，这才是要消耗灵力的，为了这些不成器的，也是不值。”
鲲鹏老祖说完，却是朝着耀又道：“你再想想，救了他们，这段时间我真的便要封存灵力。”
耀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鲲鹏老祖却是深深看了沉夜一眼，背后已化出一对玄金飞翼，俯身冲向东君楼。
宣明正手执太白，一筹莫展。
然后。
然后，他便看见了那俯冲而下的一道虹影。
所有人也都看见了那道虹影。
那道虹影背上好像有对玄金翅。
只是，这玄金翅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人为何能一扇翅膀，就将那团怨气吹散？
怨气就这么散尽了？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
这人一把长胡子及地，这人正叉着腰在极不耐烦地呵斥，好似是在骂那些被尸体压着的活人......这人骂完了，怎么又回头去骂那些赶来救人的修士？这人甚至还忙里偷闲地白了他一眼......
即便不是京玉都的仙人，此时此刻看到那一对玄金双翅的，也都能辨认出来了，此人正是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鲲鹏老祖。
宣明仙君此刻却好似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一时没能认出那对玄金翅来，竟是怔忡愣在了原地。
可也不过一会功夫，宣明看着就回过了神来。
“鲲鹏老祖竟现身在此！那我刚才是被鲲鹏老祖白了一眼么？”宣明紧皱双眉，喃喃道。
他虽看着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却还是郑重万分，对着鲲鹏老祖拜下。
鲲鹏老祖上下打量了宣明一眼，叹息道：“你为何生成一个小矮子？少留多温顺一个孩子，怎地生了你这么个暴脾气？”
鲲鹏老祖一席话，所有听到的人都差点绝倒。
这世上竟有人夸少留老祖温顺？更何况宣明星君其实并不矮。
有不怕死的修士已经低声议论：“那是因为少留老祖身高十尺，当年许多人都称呼他一声巨人将军。”
“就是就是，儿子长得的确不如老子高，不过，宣明仙君看着怎么也有九尺多高。”
“脾气的确不好......”
“慎言，慎言。”
沉夜看看大高个宣明，嘴巴咧了一下。
这人的确长得很高，比耀看着还要高半个头，倒不至于是个矮子。
只是，儿子不如老子的，真的只有这些么？
只是宣明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有点爽，有没有？
偏巧在这个时刻，宣明手中的太白剑无端地叹息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立刻又齐刷刷看向宣明仙君。
在这个敏感时刻，太白剑，你叹息什么？你懂不懂事啊？你认没认新主啊？
“我操他娘的.....”
终于，宣明再也忍耐不住，从牙齿缝里迸出了一句脏话。
鲲鹏老祖眸光一凝，手指一弹，宣明头上立刻起了一个大包。
宣明昂然挺住，手拄太白剑，一动不动。
然而，鲲鹏老祖却是对着耀比了个再见的手势，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众人都傻傻呆在原地，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拜了下去，哗啦啦便拜了一地。
唯独只有那一群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彩衣仙，好奇地抬头，望了望天空，又在载歌载舞地唱了起来。
“死喽，死喽，全死喽......”
-
沉夜晃悠悠坐在云头，只觉得心中一片轻松，惬意无比。
耀背对着沉夜，微微笑着，“前面有一片火云，小心袍子被燎了。”
沉夜笑道：“这做老祖的，果然都爱装小人物游历，我若有一日做了老祖，我也要装成小人物去游历，让小仙们看看我的威势，显显我的优越。”
“了不得，”耀笑道：“你这话真应该和那个小老头说说。”
沉夜却顿了顿，问道：“那你说，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装成另外一个人，是有什么不得已吗？”
耀一愣，转过身去，迎上的却是一张笑颜。
少女眼眸盈盈卧水，似笑似嗔，正定定看着他。
沉夜慢慢朝耀伸出手，轻轻拂了拂他脸上的烟罗面具。
这张烟罗面具做得极其精巧，触手如同一团云雾般，沉夜一时不知道从何处解下。
耀轻轻握住了沉夜的手，低了低头，慢慢地将那张烟罗面具解了下来。
眼前是一张热烈浓烈的脸，黑瞳艳唇，本来应该是一张很美好的脸。
只是，这所有的美好却被一道蜿蜒的疤痕生生地撕开了，那样毫不留情地，不留余地地，把这一切美好破坏殆尽，让这张本来美好的脸显得丑陋狰狞。
沉夜知道，这道丑陋疤痕其实一直蜿蜒到他腹部，好似他这个身体曾经被劈开，又重新被缝合起来一样。
沉夜看着这张她曾经熟悉无比的脸，微微一笑。
眼前这个人除了耀，不会再有其他人。
“耀......“
她伸手胡乱地捏了耀的脸，虽然早就知道是他，可是当她看见这张脸的时候，还是激动地手都有些发颤，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
一见钟情，日久生情，都比不上她和耀。
耀说的，他们是不一样的。
可是，耀不见了，她以为会像阿爹、像娘亲、像昆仆那样，再也不会见到他。
多少年了，这个问题，沉夜一刻也不敢去多想。
于是，他渐渐地就沉到了她的心底，变成了一颗带着尖刺的沙尘，埋了起来。
少年在沉夜唤出那一声“耀”的时候，眼中所有的伪装也立刻卸去了。
沉夜像小时候一样，捏了捏耀的脸，说道：“笑一个。”
耀挤出一个笑容，很难看。
“哭一个。”沉夜又捏了捏他的脸，又道。
一颗晶莹滚下，落在沉夜的手上。
还是个爱哭鬼，沉夜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还是干的。荒鬼无泪，沉夜不会哭。
眼泪打在耀的脸上，让他的脸愈发明艳。
沉夜仔细打量着耀的这张脸。说来，这张脸竟与耀本来的那张有了细微的不
同。眉眼、鼻梁、唇瓣都是原先的轮廓，看着却浓烈了许多，好似化了浓妆，不，好似带了一层鲜艳的面具，却愈发地看着逼人，逼得人窒息。
沉夜长吐出一口气，笑道：“现在看来，你的这副相貌倒真不错，是吃了什么灵果，养出了这样红润的气色？”
“我千里万里来寻你，你只看我的皮囊如何？”
耀将沉夜一直捏他脸的手打掉，叹息声很重，“可惜了，让你失望了，还是有道疤。”
沉夜本来并没有特意去看他的疤痕，如今他提起，不免着意去看了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耀脸上那道疤痕看起来比原先的淡了些。
沉夜笑道：“看着倒淡了许多，你的本来面貌如今已经能看出来了。”
耀闻言，不知为何，眸子突地冷了几分，他转过头去，重新又将面具戴了起来。
沉夜想起那只引她来到逐日城的三足龟，问道：“那只三足龟，到底是不是你故意放出来的？”
耀摇摇头，“我打探了百年，才打探出空明天来了个怪女人，看那无法无天的脾性，我想着或许是你。”
沉夜疑惑道：“你为何不直接来找我？”
耀斜睨了沉夜一眼：“你在空明天那样逍遥自在，我为何要去找你？那三足龟我本来养了是要以后取血用的，没想到它自己偷偷跑了出来。”
沉夜看着耀的神态，觉得他这个样子和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耀的脸上带了几分得意，继续道：“可没想到，你一看到三足龟，就跟来了.....”
沉夜懒洋洋看了他一眼，“你定是驯化了那只三足龟。只是这三足龟野性十足，极难驯化，你如何做到的？”
“我日日拿鞭子抽它，也驯服不了，当真是它自己跑出来的。”耀仍是摆摆手。
沉夜想起他以前日日打坐的样子，笑道：“你要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别闹了，我如今渴了，想喝三足龟的血。”
耀这下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好了好了，不闹。”
他说着，扬了扬手，不知何时手上已经爬上了一只小小的乌龟。
小乌龟一伸头，一口咬住了耀的手指。
耀吃痛，手指微微一缩，却还是任它咬着。
小乌龟欢快地眯起眼睛，吮吸着耀的血液，身体发出了幽幽的红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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