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王宝钏14
李承遇刺,发生在谷雨那日。
天刚亮,崇文馆的洒扫太监在墙角发现一盆开得极艳的夹竹桃。那花红得像血,叶子肥厚,看着喜庆,便搬到了学舍廊下。李承晨读时坐在廊边,闻了一会儿,觉得头晕恶心,被侍读扶回锦华宫。太医一查,说是夹竹桃花香有异,那花盆土里还埋着浸了毒液的棉絮,药性随花香散出,久闻轻则昏沉,重则损心。
王宝钏抱着脸色发白的李承,跪在锦华宫地砖上,指甲几乎抠进砖缝。她表面慌乱,心里却冷得像冰。到底还是来了。梁王余党没杀干净,宗室里那些眼红的人又起了心思。她早该料到,他们不会容这个孩子安生坐在崇文馆里。
皇帝赶来时,连步辇都没坐,是一路急行到的锦华宫。进了殿,看见李承小脸煞白地躺在床上,太医正给他施针。老皇帝身子一晃,扶着门框才站稳。他走到床前,抖着手去摸孩子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承儿,爷爷来了。别怕,爷爷在。”
李承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皇祖父,承儿没事。就是有点想吐。”他伸出小手,去抓皇帝的手指,软软地握住,“皇祖父别生气,孙儿睡一觉就好了。”
皇帝眼眶一红,反手将孩子的手包在掌心,转头怒视满殿宫人:“谁负责崇文馆花草?给朕绑来!查!一草一木都不许放过!”
那日,整个崇文馆被翻了个底朝天。御林军在学舍后墙根下挖出了三盆同样带毒的花,在梁上搜出一只松动的瓦片,还在一名伴读太监的枕下搜出一小包剧毒药粉。那太监在慎刑司招了,说是安平郡王府的人给了他三百两银子,让他在皇孙晨读时把药粉混进茶水里。夹竹桃是另外一拨人放的,彼此还不认识。
安平郡王,是梁王的远房堂弟。平日闷声不响,只爱养花逗鸟,在宗室中不显山不露水。皇帝听完供词,沉默了许久。殿外夜色沉沉,只听得到风过宫墙的声音。宝钏站在皇帝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皇帝低低说了一句:“朕这一生,不杀自己的骨肉。可他们,偏要逼朕杀别人的。”
第二日,安平郡王府被围。安平郡王一家押入宗正寺,严加审问。府中搜出与西凉商旅往来的书信,还有一张画,画上是一只振翅的鹰——与宝钏那封狼血信上的鹰一模一样。皇帝当即动了真怒,下旨夺爵、除籍、赐死。安平郡王在狱中一直喊冤,说他只想给孙儿挣个好前程,没想过害皇孙。可这话没人再听。
那半个月,长安城风声鹤唳。宗室中胆小的,称病的称病,闭门的闭门。皇帝像一头被血激怒的老狼,眼珠子都红了,逮着谁咬谁。偏偏王允在朝上还上疏,说皇孙年幼,竟遭此毒手,可见宫中、朝中必有内鬼。请圣上彻查到底,严惩不贷。
皇帝准了。这一查,又查出一批人。有宗室旁支的,有前愈妃旧部,甚至还有两个曾在刘妃宫中当过差的老嬷嬷。皇城里杀了一批,撵了一批,一时间,宫道上来往的人都缩着脖子,不敢高声。
可宝钏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只要李承一天没被立为太孙,那些人就一天不会死心。宗室的算盘很明白:皇帝老了,儿子没了。若皇孙也没了,他只能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到那时,谁家孩子过了继,谁家就是这大唐最尊贵的门庭。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得足够让人铤而走险。
她等不起了。李承也等不起了。
这日深夜,宝钏借着给皇帝送参汤的机会,在御书房里多留了一会儿。皇帝正看着一堆折子出神,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宝钏轻轻把参汤放在他手边,低声道:“父皇,臣女有些话,一直堵在心里,不敢说。”
皇帝抬头看她,目光温和了几分:“你尽管说。”
宝钏在脚踏上跪下,仰头看着皇帝,眼中含泪,声音却极稳:“父皇,承儿是您唯一的亲孙儿。这宫里宫外,多少人等着他出事。臣女只是个妇道人家,护不了他那么多。只有父皇,才能真真正正护住他。”
她顿了顿,一字字道:“臣女斗胆,请父皇早立皇太孙。”
皇帝没说话。御书房里静得厉害,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宝钏也不催,只跪在那里,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全滴在青砖地上。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伸手去扶她:“起来吧。这事,朕想过。只是朝中有些人,总拿‘名分’说事,说皇孙出身未明,不宜早立。朕若强行下旨,反倒让承儿成了众矢之的。”
宝钏抬起头,眼中透出一股倔强:“父皇,承儿是刘妃娘娘的亲孙,是您嫡亲的血脉。若这都不算名分,那什么才算?那些宗室子弟,哪一个比承儿更名正言顺?他们不是要名分,是要等承儿没了,好让他们自己过继。父皇若再拖下去,他们只会更疯。”
这番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皇帝心口。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你说得对。朕已经没了儿子,不能再没了孙子。”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面前摊开的一卷黄绫上写了起来。那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重得像在压着什么。
第二日,朝会。
皇帝高坐龙椅,命太监宣读圣旨。那圣旨不长,却字字千钧:
“皇孙李承,乃忠义太子李温之嫡子,朕之亲孙。天资仁厚,聪慧绝伦,深慰朕心。今承天景命,册立为皇太孙,正位东宫。着礼部择吉日,行册立大典。”
满朝哗然。
有人出列反对,说太孙年幼,仓促册立,恐不合礼法。皇帝冷冷一句:“朕的孙儿,朕的江山,朕要立谁,何时立,用得着你们教?”那人被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退回班列。
又有人说,皇太孙乃国本,需满朝文武共同推举,方显慎重。皇帝笑了,那笑却冷得像刀子:“推举?给谁推举?给那些想谋害朕孙儿的人推举吗?”他猛地提高声音,“安平郡王的案子还没结呢!谁觉得不够的,自己站出来!”
朝堂上再无一人敢言。
宝钏牵着李承站在东宫新修的门槛外。孩子仰头看着那三个新描金的大字——“东宫”。他还不懂这两个字有多重,只问:“娘,我们以后住这里吗?”
宝钏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眼中有泪,嘴角却笑得极深:“是。以后承儿就是皇太孙了。这里,就是你自己的宫殿。这天下,以后也是你的。”她说着,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十八天皇后,住过的凤仪殿。那地方离东宫很近。可她没有机会住到孩儿入主东宫。今生不同了。
册立大典定在五月朔日。那日,天朗气清,长安城万人空巷。李承穿着明黄五爪龙袍,头戴金冠,小小的人儿站在丹陛之上,向着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眼中含泪,亲自下阶扶起他,把他拉到身边,面向满朝文武,声如洪钟:
“从今日起,皇太孙便是我大唐储君。朕百年之后,即由太孙承继大统。敢有异心者,天下共诛!”
满朝伏地,山呼千岁。
宝钏站在命妇行列中,远远望着高台上那一老一小。老的已近风烛残年,小的如初升之阳。阳光照在李承身上,那身龙袍亮得耀眼。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许多年后,那孩子端坐金銮殿,威加海内。而她,就站在他身后,含笑望着。
“小姐,”小环在身后小声唤她,“您在笑呢。”
宝钏一愣,才发现自己唇角早已扬起。她低下头,轻轻擦了擦眼角,笑骂了一句:“死丫头,就你多嘴。”
可她知道,自己是真高兴。那种高兴像地底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钻出了土,见了天光。她熬了两世,等的就是这一天。从此以后,宗室再不敢轻举妄动。皇帝这把老骨头,会拼尽最后的气力,为他的孙儿扫平前路。而她,只需站在儿子身后,稳稳地,一直走下去。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站得越高,风越冷。皇太孙的冠冕,不是保命符,而是催命符。东宫,从来都是这世上最尊贵也最凶险的地方。她的儿子还那么小,那么软,她必须用自己的命,去替他垫平通往龙椅的每一级台阶。
夜归锦华宫,宝钏亲自为李承脱下龙袍,叠放整齐。孩子已经累得睁不开眼,嘴里还嘟囔着:“娘,承儿要保护皇祖父,还要保护娘。”她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好。娘记住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东宫方向亮起的灯火。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花香。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前世她在这里死去,今生她要在这里扎根。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的儿子从这东宫里拖出去。
西凉还没乱透,梁王还在逃,宫里或许还有没挖干净的钉子。前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她不怕了。前世她一个人在寒窑里等了十八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今生她有父亲,有舅舅,有儿子。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熟睡的李承。孩子的呼吸绵长安稳,像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睡吧,承儿。”她轻声说,“天塌下来,娘给你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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