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哥…还有点小钱
耳边有风吹洞窟的隆隆声,不远处鸣沙山里传来的驼铃声,和身边男人点着烟,火星簌簌的声音。
太安静了,池雨有些不适应。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她问了个蹩脚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这么爱钱?”她听见身边的男人含笑的声音。“名牌大学生,本地人,自己搬出来住,租房地段也不差,你也不差钱。”
不光不差钱,昨晚扫一眼他就知道,厨房新得跟没用过一样,摆的物件品味倒是不错,要是穷苦家庭出身,不会养出这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儿出来。
对方扑哧笑出了声,“这什么怪问题,会有人嫌钱多,你嫌钱多吗?”
霍彦也不回她,自顾自说他自己的,又好像在回答她上面的问题。
“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北京经常有许多展览,就在中华世纪坛世纪大厅那,我第一次了解这里,”男人吸了口烟,“那些以场景再现,数字模拟这些空洞的手段再现的莫高窟。”
“我就想啊,这么空洞都这么美了,那现实中得美成啥样啊。”
等来了才知道,景美,人也挺美的,哪怕爱钱的样子,他也挺喜欢看的。霍彦垂目看着她,食指抵着烟颤了颤。
小姑娘用脚尖磨着地面上的藻井图案,“可是你不了解这里,你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再雄厚的经济实力,也无法在漫天黄沙中建立一座隔绝贫苦的阿房宫殿。”
就和有钱得有地花是一个道理,经济条件富足了,谁都想往五步一高楼三步一大厦的都市跑。
人们需要莫高窟,可是莫高窟也需要他们。
美丽总是与贫瘠相伴,莫高窟太需要年轻人的血肉来滋养了。太多人一时兴起而至,尽兴而归,留下满目疮痍的壁画,强劲的西风裹挟着库木塔格的黄沙一路东进,直到遇见三危山和黑石峰的阻拦,沙子才一粒粒沉降下来,日久天长,聚以成山,这座山实在是太大了,生生将这里与外面的繁华相隔。
霍彦用了几分力道,拍了拍小姑娘的头。
池雨抱着头仰看着面前的男人。
满脸的疲惫,夹杂着可以压下去的笑意。
“小小年纪,最忌讳的就是好为人师,知道么?你以为我来这里,纯属为了好看?就为了看这几下土丘丘,奉献我年轻青春的□□?”
男人拉着她进了近的窟内,在池雨发火前出声:“喏,你好好看看,墙上写的些什么?”
隔着一层保护玻璃的,是距离现在两千多年历史长河的古墙壁。
墙壁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愿吾妻与儿…”后面的字被风霜洗礼,无迹可寻。
池雨抬头仰视,面前的佛慈眉善目。
她从未想过信仰因何而存在,神明为何而存在。
他们存在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叫人去供奉。
而是叫人去相信。
两千多年前的莫高窟,只是一个平头百姓都可以在墙上祈愿的庙宇,时间加速了莫高窟的消亡,而莫高窟的消亡引来了一大批游客,她所口口相传的,霍彦拼命挽救的,才叫莫高窟。
它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物象,那些经由她嘴里向大众普及的知识,一代一代巨匠在这里耗费的青春——都是莫高窟的历史。
就想起这毫不起眼的小字一样。
平凡,无用,却被当作历史一样珍藏。
人们心中有愿,便会许愿,信仰造就了神佛,也造就了莫高窟,就像他们现在为这里做的一切,哪怕百年后鸣沙山的尘土淹没了莫高窟,也能从地底寻到信仰的踪迹。
那些看向大海的人,会成为大海。百折不回奔向火光的人,会变成火光。
“不是所有人都是这里的过客。”
“总有人愿意留下来,就像你一样。”
池雨在黑暗里听到了霍彦的声音。
她突然脸有点热,后知后觉地想:他好像是个好人,昨晚是不是钱要得有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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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彦很忙。
上午和池雨偷了会闲,就被导师叫去榆林窟,一下午都不见踪影。
讲解员除了旺季,平时的工作量并不大,对比起来,池雨要闲很多。
她一路愣着神飘魂似的回到了办公室。
比她早入院的师姐偏偏还打趣她:“小雨,你最近跟那个新来的小伙子相处不错嘛,年纪是不是也差不多?这男才女貌的,搞不好啊,咱们院里又要出一对金童玉女了!”
她说又,是有原由的。
研究员里枯燥,年轻男女的青春是唯一的调和剂。
早几年国家大力扶持西部的时候来参与西部志愿者的也多,呆了两年熬不下去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职称升迁走了,都是常有的事。
研究员里金童玉女是不少,可今儿金童耐不住寂寞,明儿玉女发达了,谁也留不住谁。
师姐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敢继续打趣了。
池雨也没在意,将心里的不悦悄悄压下,面色正常的反驳了几句,撇清了二人间的关系。
这天池雨下班后,像往常一样瘫在她的小沙发上逛外卖软件。
她一直都不太会做饭,常年靠着点外卖和冰箱里的速食生活,至于霍彦白天说请他吃饭的事,她压根没放在心上,俩人后来却都没碰过面,都是成年人了,客套话罢了。
沙发事情还留着昨天男人身上的气味,她正微微出神。
外面楼梯被踩的“duangduang”,池雨恍惚间觉得屋子都在晃,这并不是一处老破小小区,按道理来说楼道并不存在年久失修的问题。
可门外的人就像是生怕她听不到一般,将楼梯当成仇人狠狠地跺。
她带着怒意摔开了门,正准备吼一声质问。
她对上了男人发亮的眼神,像是刻意在等她。
前几天还意气风发干干净净的小伙子,拖着有自己半人高的行李,语气却柔软极了,“池雨,带我去吃胡羊焖饼和驴肉黄面吧。”又像是忽然想起她什么尿性,补充的很刻意,“我请客,吃多少都行。”
池雨多了个新邻居。
还没等她缓过劲接受这个事实,就被男人拽出了门。
敦煌市阳关东街,是敦煌最大的夜市,也称沙洲夜市。
霍彦跟着池雨,在一个铝制钢板搭建的小棚前站住了脚。
简易的小屋,堪称夏暖冬凉,四面漏风,霍彦长手长脚,窝在脆弱的塑料板凳和合成小木桌上,活像被欺负了一般。
他深知“了解一个城市的文化就要了解这个城市的苍蝇馆子”这个道理,忍着心底的不适没有开口。
趁池雨用纸巾擦桌子的功夫,他朝厨房伸头探了探,大块的肉在高压锅里炖的烂熟,一片片饼看起来鲜滑有嚼劲,再浇上纯正浓郁的汤汁,泼上辣子,看上去让人食指大动。
池雨好像来过很多次去,面馆的老板娘端着面迎面走来的时候,笑弯了一双不大的眼。
“小池啊,还第一次见你带男朋友来吃面呢。”
池雨被老板娘的热情惊得僵住,“他不是”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对面的男人友好地冲老板娘牵了牵嘴角,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还是“男朋友”三个字取悦了他,一度不甚反感的样子。
“来来来,今天阿姨做主送你们一盘焖饼子,都尝尝阿姨的手艺!”
又擦擦手里的油,对霍彦附耳过去:“焖饼子是我们敦煌老丈人接待女婿最好的菜,如果被敦煌女朋友带回家,并且吃到了焖饼子,你俩的事就成了90啦!”
霍彦对付这个年纪的妇女向来会装乖:“谢谢阿姨。”
“阿姨,他不是!”眼看事情朝不可挽回的趋势发展,池雨急忙解释。
奈何夜市生意太好,池雨“男朋友”三个字还卡在喉咙里,阿姨就被隔壁桌的熟客叫走了。
她只能转而迁怒另外一位,“你怎么都不知道反驳!”
霍彦慢悠悠地咽下一口饼子,并不接她的话茬:“我下午进了榆林窟。”
他瞧着女孩子的脸色,又默默补充了一句:“25窟。”
约于776年,吐蕃占领瓜州,这里的中唐榆林窟第25窟立时就出现了一股来自吐蕃的新风。榆林窟第25窟,方向西偏南22°,是敦煌地区出现最早的一座吐蕃洞窟,被称为盛唐吐蕃窟。
与莫高窟众多中唐吐蕃窟相比,此窟呈现出更多来自吐蕃的新内容。而现在的主室窟顶已经崩毁了。
北、西、南披下沿残存唐画千佛,中心佛坛上清修趺坐佛一尊。东壁(正壁)绘卢舍那佛并八大菩萨曼荼罗一铺(南部残),南壁画观无量寿经变一铺,北壁画弥勒经变一铺,西壁门南绘普贤变,门北绘文殊变。
这是池雨个人最为惋惜的洞窟。
池雨的注意力果然瞬间被转移,“榆林窟也开始做修复工作了?”
霍彦并不正面答她,只自顾自地说起来:“听他们说,你是在兰州大学主修的敦煌学。”
“那你应该知道,在榆林窟北壁的那幅画——弥勒经变。”他又吃了口饼子,“佛经中说,在弥勒佛主持的未来世界中,人的寿命可以达到八万四千岁,女子到五百岁才出嫁,弥勒经变中的吐蕃婚礼一画中,将女子五百岁出嫁的画面画出来。身着翻领长袍吐蕃装的新郎正对着礼席跪拜。同样着吐蕃装站立揖手者为男傧相。他们的左侧,是新娘和两位女傧相站立的背影。这种“男拜女不拜”的拜堂方式,表现了敦煌特有的“入夫婚”习俗,对么?”
入夫婚又称“不落夫家婚”、“长住娘家婚”,是男就女家成婚的一种少数民族婚俗。在敦煌曾一度盛行。有点类似于后来武皇当政的唐朝,一定程度上认可了女子的地位。
池雨点了点头,喔,不错嘛,上手很快呀小伙子。”
“你看,我可以学的。我可以学怎么去修复壁画,怎么去守护莫高窟,尝试着吃焖饼子和驴肉黄面,去了解去敦煌的嫁娶习俗。”霍彦看着她,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最最重要的是,我还,挺有钱的。”
而且还挺喜欢你的。
外来者又如何,他在一点一点了解这里,融入这里,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他不喜欢和人诡辩,但擅长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在努力地融入这里。
池雨没反应过来,以为这人还记挂着自己白天说的“这里留不住他。”
真是锱铢必较的男人啊,当场教育她一顿不说,这会又拐弯抹角地讽刺她。
“你自己都是个年轻人,可别对所有年轻人都贴上浮躁享乐的标签啊小古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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