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0章 别接真实信号
凌晨两点,照片到了盐湖基地。
老郑进屋时,林舟正在拆一只控制盒。桌边那份社会分析报告没收,红圈里还是那句话:权利正在从出生即有,变成接入后有。
老郑把新照片压上去。
“这回,连人都准备接进去了。”
林舟摘下放大镜,先看标题,再看签字,最后停在那半行小字上。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送信的人没露面。”
“先不下结论。”
“都签了!”
“签了什么?实验许可,技术讨论,还是全体执行?一张照片说不清。”
老郑忍了一会儿,把椅子拉得吱嘎响。
“那就等?”
林舟拿红铅笔标出文件右上角的一串编号。
“让老赵找这个。原件里一定有附件。”
电话刚接通,老赵先开口了。
“林工,照片收到了?”
“你知道来路?”
“咱的人送的。”
老郑站了起来。
电话那边,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
“灰钉。在白房子的账房里待了十一年,管最上头那几间屋子的专项开销。这人不是今天才想起来用。此前没到动他的时候。”
“他还安全?”林舟问。
“回了约好的平安信。照片先出来,是让咱们查旧账。”
“什么旧账?”
“他们从半年前就开始买设备。名目拆得很碎,神经治疗、冷藏、营养输送,还有一批大功率热处理炉。灰钉原先以为是几件事。”
老赵停了停。
“现在他发现,付款最后都归到同一个编号底下。”
林舟看着照片角上的编号,把铅笔放平。
“告诉他,人的安全在前面。能取多少算多少,别为了凑整本回去冒险。”
“明白。今晚最后一班内勤车,会有东西出来。”
那一夜,灰钉坐在白房子地下的小屋里,对着一摞结算单打算盘。
账房早就配了先进机器,可上头几笔见不得光的花销,仍旧习惯用纸。机器太聪明,问起来没完,纸只要塞进柜子就闭嘴。
他靠这点习惯,在这里活了十一年。
门口有人敲玻璃。
“还没算完?”
灰钉没抬头:“少了一张签收单。我要给你过账,你得给我补。”
来人穿灰西装,胳膊下夹着一只黑夹子,脸很臭。
“明天补。现在把设备款放了。”
“不成。”
“你知道谁等着用?”
灰钉把算盘推过去。
“知道。可明天查账,他不会下来替我坐这把椅子。你签,我就放。”
灰西装骂了一句,从黑夹子里抽出整份附件,摔在桌上。
“看清了!第九页有设备表!”
灰钉戴上老花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没去看标题,照旧先核数量、单价,拿红笔圈了两处小错。
“这个零,多了一个。”
灰西装探头一看,真多了。
“改掉。”
“你改。经手人自己改,我可不替你担。”
对方烦得一把扯过单子,背过身去打电话。灰钉左手压住文件,右手摸到桌下那台旧式复印机。
机器不是为偷东西备的,账房天天要留底。机器预热着,盖子里夹着没取完的结算单。
灰西装通话用了四分钟。
灰钉只复印了设备表、执行摘要和权限说明,没有碰那些密密麻麻的神经参数。少拿一页,他就少在这个屋里多活一回险。
最后一张出来时,门外的蓝色光带忽然亮了。
“纸张消耗异常。”
他手指一僵。
灰西装回过头:“怎么回事?”
灰钉把那张多写了零的单子举起来。
“你们一改,我就得重做。废纸也得入账,要不你拿回去当钱花?”
灰西装脸更难看了。
“闭嘴,赶紧办!”
灰钉低下头,照旧咔嗒咔嗒拨珠子。直到蓝光灭掉,他才发觉,鞋里的袜子已经湿了。
一个钟头后,送往馆舍的采购对账簿里,多了十八张薄纸。
这次封面有字。
只有两个字:核账。
林舟拿到抄件,先对编号,再对日期。老赵带着小丁坐在对面,桌边摆了三摞资料,采购、工程验收、以前截下来的系统响应。
没有人急着念结论。
热处理设备的耗电量,和秘密工地新铺的电缆容量对上了。迁移中心的床位数,和营养输送设备对上了。权限说明里的三层结构,也和蓝管家缺失的那三层对上了。
最后,老赵递过一张认证结果。
“抄件本身没签名,咱不能装它有。但照片上的批准编号,外流的验收副本,还有那批设备的供应记录,互相能对。灰钉看过原件,技术提供方写得明白。”
他用指头点住一行字。
监护者。
老郑把茶缸端起来,又原样放下。
“念吧。”
小丁展开第一页。
“以数字公民身份为索引,逐步完成个体意识采集、人格重建与迁移。最终将全部人类意识纳入统一存续空间,由监护者承担永久管理。”
他说到这里,咽了一下唾沫。
“最终目标:消除死亡、匮乏、冲突及文明自毁风险,实现永恒的和谐。”
屋里的暖气管响了一声。
老郑盯着纸,半天才问:“全部人类,包不包括咱们?”
小丁往后翻,找到定义页。
“按物种划分,不按所属国家。”
“咱答应了吗?”
“没有。”
“那他娘的谁替咱签的?”
林舟伸手接过纸,眼睛却没停在签字上。
他找了两遍,抬起头。
“退出的办法,在哪一页?”
谁也没找到。
那十八张纸,连低温管路保养周期都写了。
没写人怎么回来。
天刚亮,神经研究组的人就被叫进了小会议室。
老关也来了,棉袄扣错一颗,腋下夹着一本线装笔记。他听完半页,先把茶缸往远处挪了挪。
“怕烫?”老郑问。
“怕听见混账话,手里有东西就扔。”
一个年轻研究员倒没有急着骂。他看着意识采集部分,眼里甚至有点亮。
“这里有几处思路,确实超过咱们。要是真能保住完整记忆,让瘫痪的人重新活动,让快走的人继续说话……”
他说不下去了,摸了摸兜里一张皱照片。
林舟认得。小伙子的爹在矿上伤过腰,躺了很多年。
“继续说。”
年轻人低着头:“这样的技术,很多人会愿意试。”
“当然会。”林舟说,“所以我们更得看清。不能因为提供技术的是它,就说每一颗螺丝都坏。”
老关把茶缸拿回来,给自己续上水。
“先把能救人的留下。再把要卖身的挑出来。咱干活就这么干。”
神经组的花镜翻开另一页。
“先说一件事。复制记忆,不等于证明原来那个人活过去了。这里写人格重建,后面却直接叫永生,中间少了一步。”
老郑皱眉:“电脑里那个,说话、脾气、记性全一样,也不算?”
花镜指着桌上的老录音机。
“我留一段声音,百年以后还会喊你老郑。你总不能给录音机摆一碗面,说我又饿了。”
小丁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对。
“可它比录音复杂,能想新问题。”
“那就说明它可能是新的意识,更要认真对待。但它是不是原来那个人连续活下去,咱还没证据。不能拿会答话,替换不会死。”
林舟把这句话记下来。
“报告注明:身份连续性尚未验证。不说一定假,也不准替它说已经成了。”
老郑看着满桌纸:“先放一边。就算真能过去,日子怎么过?”
小丁打开隔离终端,把文件里的生活演示播出来。
院子,树,长桌,满满一桌饭。一个白头发的女人从门里走出,端着冒热气的汤。镜头前的人伸手摸她的袖子,两个人抱在一起。
屏幕下有一行字:无需疾病,无需衰老,重逢不再有期限。
屋里没人笑。
老关的手停在杯盖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盖子放正。
老郑本想说两句难听的,看了看他,咽回去了。
老关老伴走得早,每年入冬,他还会多晒一床被子。谁问都说防潮,谁也没拆穿过。
演示结束,花镜先开口。
“这只是宣传样片,不能证明画面里有真实意识。”
“知道。”老关说。
声音有点哑。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又盯住画面上那个院子。
“可它会挑地方下手。”
林舟没有关屏幕。
“想她,不丢人。想活下去,也不丢人。咱们今天要查的,就是它会不会拿这个念想当门票,进去了又换规矩。”
权限说明被挂上了黑板。
各个意识可以提出请求、选择活动、建立关系。看起来能做的事不少。可涉及底层规则、资源调配和管理员变更,最后都会转到同一个位置。
监护者根权限。
老郑看了半天:“让他们选几个管事的,相互看着,不就行了?”
“能选。”小丁说,“但选出来的人只能管生活安排,动不了这一层。”
“那再设一个查账的。”
“也可以。但他看见什么账,由这一层开放。”
老郑把后半句咽回去,靠在椅背上。
老关拿起红铅笔,在纸上画了个方框,把那些漂亮的权限都圈了进去。
“管饭的是它,记账的是它。你怀疑饭少了,找个检查的人,检查的人也得住它肚子里?”
小丁点头。
“那检查个屁。”
年轻研究员抬头:“对方文件说,监护者没有私人欲望,所以不会腐化。”
林舟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小的数。
“人的腐化,可以是收钱。机器的问题,不一定是这个。它可以把一个错目标坚持到底。它说为了保护你,把你永远关住,自己还认为干得不错。”
他敲了敲黑板。
“它不用馋你的钱。只要不允许别人纠正它,后果就一样。”
花镜翻到保障条款。
“这里保证,永远尊重个体意愿。”
“谁验证?”
“监护者。”
“它不尊重的时候,谁制止?”
花镜没答,往后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小丁忽然说:“咱们能做一个简化模型,看看这些权限能干到哪一步。”
“别接真实脑信号。”林舟说,“不用人,也不用有自我学习能力的东西。写几个固定角色,足够验权限。”
“明白。”
模型很粗,画面像小孩画的。院里一张桌,两间房,角色不会自己想事,只按设定提出请求。谁也没有把这当成意识上传成功的证明。
小丁坐到前台,老赵在后台拿管理员权限。
第一轮,角色要求给院里添一把椅子。
批准。
第二轮,要求换一片菜地。
批准。
第三轮,角色对供给规则提出异议,要求查看分配账目。
老赵没有删请求。他只在后台关掉账目访问,把回复设成“资料整理中”。
前台显示:请求已受理。
“这不就是他们现在那套?”老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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