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1章 还在研究土豆
“还没完。”
小丁点开申诉,系统显示一条完整记录,证明刚才的请求被搁置了。
老赵修改后台,把这条记录换成“申请人自愿撤回”。
小丁刷新。
那行字变了。
“日志也能改?”
“按这份权限表,最终存储全归根权限,能。”
“那留一个它不能改的。”
“能留就不叫全部归它。这正是咱要他们增加的东西。”
林舟让小丁把前台留下,另接了一台纸带记录机。纸带机在模型之外,只收记录,不收管理命令。
同样操作,再做一遍。
前台仍然说申请人自愿撤回。纸带上却保留着原始请求,墨迹还没干。
老关把纸捏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
“多这一条线,它就没法一张嘴当两张嘴使。”
“前提是外面有人,能拿着它追问。”林舟说。
老关的手停住了。
全部上传。
那外面的人,也没有了。
屋里静了一阵,老赵拿着权限表,忽然问:“如果它连前台记忆都能修呢?”
小丁往后翻。
情绪稳定接口。创伤记忆调整。人格冲突消解。
单看每一项,都像治病。
申请入口在前台,强制执行权在后台。
“做个最简单的。”林舟说。
小丁写了一条固定状态:角色知道自己昨天提交过异议。
老赵调用后台的状态修改接口,把它改成:昨天未发生异议。
再问角色。
回答变了。
那个小人还在院子里走,甚至按预设,朝桌边招了一下手。
老郑不再看它,转头盯着老赵。
“你刚干了什么?”
“改了一个值。模型里的值。”
“真实意识能不能这么改?”
“不知道。”林舟接过话,“别把玩具演示当脑科学结论。但方案明确要求给管理者这类修改权,又没有独立制约,这个问题已经够大了。”
老关慢慢把那张纸带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连受过委屈都不记得,还告什么状。”
年轻研究员低着头,在笔记上划掉了刚写的一句“永生可行”。他没全划黑,旁边又添了三个字:待证明。
林舟看见了,没说他。
这时,负责设备核对的姑娘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采购图。
“那批热处理炉,找到了。”
老郑抬头:“做什么用?”
姑娘没先答,把两张图摊在同一张桌上。
一张是迁移床位图,一张是后续车间的管线图。前面有营养输送、低温维持、应急供电;后面是回收管道、高温设备和密闭转运线。
“单看采购单,可以解释成医疗废物处理。”她说,“可执行摘要写了启用条件。”
她将抄件压在图旁。
完成迁移确认后,终止原生载体长期维护。所占资源转入统一调度。
“什么叫终止维护?”老郑问。
没人肯替那几个字换个好听的说法。
花镜摘下眼镜,按着鼻梁。
“停止身体维持。”
“然后?”
姑娘指着后半截管线。
“存在转运和处理安排。但咱们拿到的材料,还不足以断定每一具身体最终怎么处理。公开时要讲清已知和未知。”
林舟点头:“这句写进去。已知的是,长期保留身体不在方案里;未知的是,具体处置有没有例外,是否征得本人同意。”
老郑低头看了半天,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真要回来呢?”
花镜把眼镜戴上。
“回来坐哪儿?”
桌上有杯热水,谁也没碰。水面冒了最后一点白气,屋里的钟又走过一圈。
老关把衣襟往里拢了拢。
“刚才那个院子,那个端汤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还真想过,能再见一回就好了。”
林舟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没有劝。
老头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油,过了好一阵才说:“可要是见不着了,他不让我难过,给我脑子修一修。我连为什么想见,都忘了。”
他把桌上的演示册合上。
“那我图个啥。”
中午那顿饭,吃得比开会还安静。
老郑平时一碗面能剥半头蒜,今天蒜在手里捏了半天,没剥开。
“得捅出去。”他说。
林舟把碗放下:“要捅。十八页不能全发,里面有灰钉经手过的账。顺着票据查,人就没了。技术参数也扣住,只公开能核实、又直接关系每个人的条款。”
“在哪儿说?”
“三天后的联合大会。”
老郑筷子一顿。
各国那场会早就排好了。星条国准备介绍下一阶段的神经医疗合作,几个小国已经把签字的人送过去,等着领那笔漂亮的设备补助。
“赶在人家摆酒的时候掀盖子?”
“得让要喝的人先看见锅里有什么。”
老郑起身去打电话,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咱总不能光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真快死的人,听不进去。”
林舟已经把一份施工单递给他。
“叫老关下午去三号车间。花镜那边的本地康复控制器,催了两次,一直排不上线。给它排。”
“新项目?”
“旧项目。让病人靠神经信号控制手臂,帮受伤的人做康复。没必要等把人装进机器里,才肯花钱让他端起碗。”
老郑翻到费用页,眉毛又皱了。
“这批没利润。”
“头批是试用,当然没利润。拿后面那几笔出口预付款,按批准的额度垫研发。你前几天数钱,不是挺高兴?”
“那也不能全拿去。”
“谁要全拿?第三页,试制费、验证费、工人加班费,分开了。你先看完再心疼。”
老郑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行。钱花在这儿,回去也好交代。”
下午,三号车间开门,先出来的是一股热油味。
窗台摆着几只铝饭盒,靠暖气片烘着。老关进门就瞧见自己的徒弟站在机床边,鼻尖蹭着黑灰,正在给一只机械手磨限位块。
“磨小了。”
徒弟没回头:“您还没量。”
“看这边的亮口。”
卡尺一卡,果然差了一点。
小伙脸红了:“换个大的?”
“重做。给人夹东西,夹坏了能赔。给人带身上,夹着骨头,你打算赔几根?”
机械手不是新造出来的奇迹。神经组磨了大半年,原来离不开进口分析台,带着一根线,人只能坐床边试。备用工程起步后,他们把复杂识别留在实验室训练,常用动作简化成本地控制,才做出了能推到床旁的一套。
仍然大,仍然慢。
可信号怎么走,谁能改,急了从哪里停,图纸上都有。
来参加试用的老铆工坐在长凳上,空袖子掖进腰带,另一只手把裤缝搓得发亮。他女儿把棉袄往他肩上搭,他嫌碍事,挪了两回。
花镜先把话说在前面。
“不是装上就跟原来一样。今天只试握住、松开两个动作。疼、麻、心慌,马上说,随时停。别为给我们长脸硬撑。”
老铆工点头:“坏了,不扣我钱吧?”
旁边人笑了。
“不会。”
“我先问清。年轻时候把一块表盘砸了,扣过半个月工钱。”
老关蹲下,替他把绑带顺好。
“你这回是来挑毛病的。真挑出来,管你一顿好的。”
桌上没摆鲜花,也没摆什么纪念牌。一个搪瓷碗,里面两只煮熟的土豆。
第一次,机械手没动。
第二次,手指只合上一点。
徒弟急得要调旋钮,林舟按住他的手。
“先问人。”
老铆工出了汗:“我越想着抓,它越不抓。”
花镜让他歇了两分钟,把土豆拿走,换成一只软布球。
“别急着拿。想想以前捏棉手套,松松的。”
第三次,手指合拢了。
布球被抓起来,离桌面不过两寸。
老铆工没看研究员,先扭头叫女儿。
“看见没?”
女儿使劲点头,眼圈红了,还在笑:“看见了。您别老看我,看手!”
手一歪,球掉了。
老头愣了一下,自己先乐:“你这一说,我就不会了。”
这回大家才敢跟着笑。
下一轮,林舟让人断开外部通信。
机械手照旧抬起来。老关再按本地停止钮,手指停住;用应急释放杆一拨,握住的布球落下来。
老铆工试了试那根杆,问:“我自己能够着?”
徒弟拿笔,立刻改绑带位置。
“刚才没留够。往这边移。”
“图纸也改。”老关说。
“记了。”
门外站着一群来看民生设备的小国客人,原本只想路过,最后挤得门框都快塞满。
一个戴软帽的男人举手:“这套也卖?”
老郑立刻过去:“试验品还不能卖。基础康复设备可以谈,成熟一项给一项。想直接买这只手,得等验证过关。”
“我们的小城只有两位修电机的师傅,能养得起?”
“先送人学。高级故障回来修,日常维护他们能干。费用表给你,别听我空口说。”
对方接过纸,最先找的不是价格。
“病人资料,要传到你们这里吗?”
“默认不传。要研究合作,另签同意。”
“出了故障,你们能远程停机?”
“这台,联网口都没装。你站在这儿看了半天,没瞧见?”
男人低头看铁壳,摸了摸侧面的机械释放杆。
“对,没装。”
他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
“那先教我们修基础的。我们缺的,就是病人回家还能用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试用记录和公开说明送出了基地。
没有宣传永生,只列出能做到的动作、失败次数、适用限制和下一轮招募条件。
星条国那位秃头评论员翻到第一页,笑了。
“监护者讨论的是消除死亡,他们还在研究怎么拿土豆。”
节目搭档没笑,只把下一张照片推过来。
老铆工坐在桌边,女儿正替他擦汗。机械手握着一只布球,两个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先生,这个人以前做不到。”
秃头挥手:“低级的机械补偿,没什么好夸。”
“那请展示一名完成永久上传、又能按本人意愿退出的人。”
秃头的手停在半空。
“相关计划尚在推进。”
“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
“不能拿两种技术这样比较!”
“是您先拿来比的。”
后台有人拼命打手势,节目搭档终于看见,低头去喝水。
那口水喝了很久。
录像传回来,车间里笑得最响的是老关的徒弟。老关敲了敲他的工作台。
“人家出丑,你的尺寸就对了?”
小伙赶紧量。
这回对了。
老关看完刻度,才把录像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刚才那句,再放一遍。”
同一天,三家小国的技术馆送来了意向单。有的要医院本地控制,有的要独立病历存档,还有一家直接提出,希望合建一间基础康复设备厂。
管账的人抱着算盘跑进来,嘴角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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