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临雪可真损
沈括和临风去后,堂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午后的光线不算很亮,从雕花的窗棂缝隙里渗进来,与室内昏黄的烛火交织成明明暗暗的光影。
被集中看管在堂屋一角的官员们挤作一团,像一群待宰的鹌鹑,个个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沈遂被单独捆着,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官袍皱巴巴的,早已失了知州的体面。
他时不时挣扎两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却被临雪一个冷眼扫过去,便又僵住不敢动了。
明恒揉了揉眉心,目光从那群官员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个先前膝行献账的高瘦通判身上。
“你,来回话。”
那通判闻言,连忙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明珠这才得空仔细打量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癯,官帽下压着的两鬓已经微微发白,像是早生的霜。
他样貌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风骨,即便在这般狼狈的境地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单从这面相上看,此人说话的可信度便多了几分。
明珠看向明恒,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
明恒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这陆远,可用。
“下官陆远,见过世子殿下。”陆远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坐吧。”明恒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竟温和了几分,“刚才跟着那些人跪了许久,也累了吧。来人,给陆大人上盏茶水。”
话音落下,一道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近前。
谢十七拎着茶壶,步履沉稳地走到陆远身侧,手腕轻转,斟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的桌几上。
茶香袅袅升起,在这紧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远连忙欠身道谢:“多谢世子,多谢这位大人。”
他这一坐,那些被看管着的官员们便纷纷偷眼望过来,脸上的神情各异——有艳羡的,有嫉妒的,也有暗暗松了口气的,仿佛陆远这一坐,便坐出了一道分水岭,将他们这些“待罪之身”与这位“新贵”彻底划开了界限。
“本世子适才粗略翻看了一下这本册子。”明恒抬手,将桌上那本记载着沈遂挪用州府财物的账册拿在手中,指腹摩挲着账本的纸页,“你早就开始暗中整理这些账目了?”
陆远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恭声回道:“回世子的话,下官之前负责州府的库房与账目往来。自几年前沈遂开始挪用公账、假借各种名目挪用钱财,下官便多留了个心眼,暗中整理这些。只是这么多年,下官不敢让这本账现世,唯恐为自家招来杀身之祸。”
他说到这,苦笑了一声,眼角的细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刻:“今日得知世子与郡主大驾象州,下官觉得……或许是时候了。”
“有备而来啊。”明恒的神色终于是缓和了许多,他将账册轻轻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本世子是该谢你。”
“殿下言重了,这是下官该做的。”陆远连忙起身,又要行礼。
“坐吧,不要拘束。”明恒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本世子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陆远这才重新坐了回去,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明珠歪了歪头,忽然开口,声音娇憨软糯,仿佛只是出于天真好奇:“陆大人,你刚才说怕为自家招来杀身之祸,是觉得沈遂会杀你灭口吗?”
她这一问,语气轻快,与方才质问沈遂时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堂内众人听得一愣,有几人甚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道这位郡主果然年纪小,心思单纯得很。
陆远却不敢怠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回郡主,沈遂固然心狠,但下官怕的,倒不全是他的官威。”
“哦?”明珠挑了挑眉,“那是怕什么?”
“怕的是仙女娘娘的那群信徒。”陆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提及了什么忌讳,连面色都凝重了几分,“郡主有所不知,那仙女娘娘在象州经营多年,信众极多,其中不乏一些十分狂热的。他们视娘娘为神明,容不得旁人说半句不敬之言。”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屋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就拿这宅子的原主人来说吧。这户人家姓周,是象州城颇有名望的书香门第。周家的小公子年少气盛,曾在醉月楼饮酒时嘴欠,说了几句冒犯那仙女娘娘的话,说这娘娘装神弄鬼,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结果接下来一连数日,周家大宅的门口都被人泼上了鸡血、狗血,甚至还有粪便等污物,臭气熏天,连街邻都避之不及。周家的下仆出去买菜,也会被人追着扔菜叶、砸石子,骂他们是‘亵渎神明的孽障’。”
堂屋内静得落针可闻。那些跪着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甚至打了个寒颤。
“只是说她是江湖骗子吗?”明珠问道,“本郡主才来就听闻了这座宅子的典故,可是却是有人说这宅子的公子说的是别的荤话冒犯了仙女娘娘呢。”
陆远哭笑,“那是民间之人以讹传讹,非是要将一个恶名装在周公子的头上,周公子是读书人,是本地书院的学子,平时的口碑还是很好的,他断然不会在外面说出什么轻薄人家仙女娘娘的话。”
“所以这些话只是为了让这家人家更该死所杜钻出来的?”明珠看了明恒一眼,又问道。
“回郡主,的确如此,有些仙女娘娘的信徒他们唯恐人家说仙女娘娘行事狠辣,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他们瞎说的。”陆远点了点头,叹息的说道。“卷宗里面有记载,不会错的,最初人家周公子只是说这仙女娘娘是江湖骗子而已。”
骂人江湖骗子不至于死,但是说要睡了人家仙女娘娘就真的有点带着侮辱的意思了……
“后来呢?”明珠追问道,指尖轻轻扣着扶手。
“后来……”陆远叹了口气,声音发涩,“后来周家上下十几口人,一夜之间被灭门。死状极惨,却又找不到凶手的踪迹。案发第二日,城中便传开了,说是周家触怒了仙女娘娘,遭到了神罚。百姓们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拍手称快,说周家是咎由自取。”
明恒与明珠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当年这个案子,是沈遂一手审的?”明恒沉声问道。
“是。”陆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沈遂当时以‘神罚’二字结了案,说是周家作恶多端,天理不容。下官曾暗中想去查些线索,可现场被人破坏得干干净净,仵作也死了,连卷宗都被人动了手脚。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是有心无力。”
卷宗做了手脚?那仵作的死就不是意外了!
现在是真的要找找看仵作有没有家人还活着,或许还能找到一点点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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