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戴罪立功呢
明恒闻言,缓缓转头,看向被捆在廊柱旁的沈遂。
那老东西此刻正瞪着一双浑浊的眼,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咽咽地想要辩解,却因为堵得太严实,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他挣扎得太过厉害,额上青筋暴起,连捆在身上的麻绳都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明恒懒得理他,只淡淡吩咐:“聒噪。将他嘴堵严实些,再敢乱动,打断他的腿。”
“是。”临雪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手里没东西可塞了,刚才塞在他嘴里的还是这老东西自己的帕子。
临雪想了想,索性脱了自己的靴子,将自己的袜子拽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塞进沈遂嘴里。
沈遂瞪圆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临雪直接一脚踹在他膝弯,将他踹得歪倒在地,这才老实了。
真损啊……
明珠收回目光,唇角微微一扬,又看向陆远,似笑非笑:“陆大人,你刚才说沈遂是与仙女娘娘接触最多的人?”
“正是。”陆远颔首,“据下官所知,沈遂是整个象州城内,与仙女娘娘私下接触最频繁的。娘娘的每一次‘神谕’,几乎都是通过沈遂之口传出来的。”
“难怪。”明珠轻笑一声,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沈遂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似的刮人,“沈大人,难怪你这么替仙女娘娘说话,原来你们接触这般多啊。本郡主倒是好奇,你们每次见面,是在知州府的密室,还是在娘娘的‘仙居’?谈的究竟是救灾,还是……分赃?”
沈遂被捆着、堵着嘴,想反驳也反驳不了,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与怨毒。
“老实点!”临雪冷声呵斥,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的腰侧。
明珠不再看他,重新转向陆远,神色恢复了平静:“陆大人,你在这象州多年,可曾觉得这仙女娘娘有什么奇怪之处?”
陆远沉思片刻,谨慎答道:“回郡主,下官与仙女娘娘接触不多,也就是在极少数的公开场合远远见过几次,无从评判。但下官有脑子,也会想——若她真是悲天悯人的仙人,为何只肯护佑象州城这一城之地?为何对城外那些同样受灾的百姓视而不见?又为何……要怂恿百姓为她建造庙堂、塑像金身?”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下官还查到,她在此次蝗灾示警之前,似乎曾给象州城外几个县镇的大乡绅传过书信。那些乡绅收到信后,早早地便携家带口躲进了象州城,以至于他们的田庄虽被蝗虫啃噬,人却毫发无损。下官曾去查过其中几户,那些人在当地的名声……并不好,多为盘剥百姓的恶霸。”
明恒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淡淡接道:“本世子的人也查到了。确实有书信在灾前便传到了一些有钱有势的人手中。本世子已派人去搜寻这些书信的原件,若能找到,这仙女娘娘的真面目,怕也会被揭开一二。”
他说完,抬眸看向明珠。
明珠迎上兄长的目光,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陆远所言,这仙女娘娘在象州根基极深,信徒众多,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们如今虽拿着钦差令牌,可若处理不当,贸然对这“娘娘”下手,极易引起民怨,甚至激起民变。
百姓们被蒙蔽太久,早已将那女子奉为神明,他们花大力气救灾赈灾,若不能先破除这层迷信的枷锁,到头来,说不定反而是替那所谓的“仙女娘娘”做了嫁衣。
百姓只会记得,是娘娘庇佑,钦差才能顺利平灾。
烛火在堂屋内静静燃烧,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在斑驳的墙壁上交错成一幅诡谲的浮世绘。
明恒负手立在堂前,目光落在那幅被明珠收起的仙女娘娘画像上,眸色深沉如潭。
“想要揭发这所谓的仙女娘娘,要查的东西很多。”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沉稳,“但也不是完全没头绪。”
明珠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敲着扶手,接过话头:“第一,要查当年瘟疫的医案。不只是州府存档的那些,还有当时真正在一线救治的医官,以及城中各大药材铺的进货出货记录。瘟疫爆发时,需要大量草药,那些药材从何而来,银钱又流向了何处,总要有个出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捆在廊柱旁、面如死灰的沈遂,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凡人为之祸,必留痕迹。她能在象州城布下那么大的局,总不可能真的神不知鬼不觉。”
“郡主所言极是。”陆远坐在下首,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明珠微微的一笑,继续道:“第二,要查这间鬼宅的前主人。周家十几口人是如何死的,那些密道又是谁修的、作何用处。还有,这宅子里曾经藏过的药粉,最后都放在了哪些地方。本郡主可以明确的告知你们,如今的象州城不是受了什么庇佑才躲过虫灾而是这象州城被布置了大量的驱虫药粉。象州城这么大,想要布下足以驱散一整个城的驱虫药粉,总得有个存放和转运的窝点。”
这话一出,所有象州城的官员皆是哗然,他们的神情不一,有的将头垂的更低,有的则是一脸的震惊。
陆远猛然站了起来,脸上布满了不置信,“郡主所言可是真的?”他急切的问道。
“我骗你有饭吃?”明珠横了他一眼,随后说道,“不用大惊小怪的,你们那个所谓仙女娘娘没什么神力,她只有一肚子的算计!”
陆远跌坐了回去,久久不能言语。
“第三,”明珠顿了顿,声音清冽如碎玉的继续说道,“要查那些信。陆大人方才提到的、灾前传给城外富户乡绅的示警书信,一封都不能漏。还有那些提前得了消息、拖家带口躲进象州城的富户,他们与州府之间到底有何往来,与那位仙女娘娘又有何干系。只要将这些查明,一层层剥下去,总能撕开她的画皮,让她暴露在人前。”
堂屋内一片肃然。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听得心惊肉跳,有几个脸色煞白,额头抵着青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中未必没有与那位娘娘暗中往来之人,此刻听这位郡主条分缕析地将调查方向一一道来,只觉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仿佛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看穿了所有隐秘。
明珠看向了那些跪在一边的大小官员,“本郡主已经和哥哥将这些事情当着你们的面说明了。你们手里有什么证据可以早点拿出来,或许可以减刑哦!”
说完她还狡黠的眨了一下眼睛。
横竖这些人都被控制起来了,明珠可不怕他们现在还能给外面传什么消息。
她故意和明恒当着这些人的面说起他们要查的东西便也是想给这些人敲敲警钟顺便下个饵,就看他们能不能自己说点什么了!
若是他们肯说,自己这边肯定是要省事许多了!
明恒暗中给自己的妹妹竖了一下大拇指,他这个妹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明恒将目光重新落回陆远身上。
他缓步走过去在陆远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两鬓斑白的中年官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远。”
“下官在。”陆远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垂手而立。
“若是本世子将这城里赈灾、灭虫减灾的事务交给你,你可做得好?”
陆远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被一种巨大的、压抑已久的激动所取代。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撩起官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世子!这本就该是象州地方官该做的事情!下官等之前一直被沈遂压着,心中有愧,有恨,却无力回天!若世子肯让下官戴罪立功,下官万死不辞!便是肝脑涂地,也要将象州的灾情稳住,将百姓安置妥当!”
他的声音嘶哑,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微微颤抖。
这些年他守着一本账册,如履薄冰,看着沈遂与那所谓的仙女娘娘沆瀣一气,将象州城搅得乌烟瘴气,却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如今终于等到拨云见日之时,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行了,漂亮话谁都会说,本世子不想听。”明恒淡淡道,伸手虚虚一抬,“本世子有眼睛,会看。你做了什么,比你说什么更重要。”
陆远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却强自镇定:“下官明白!”
明恒挥了挥手,指向堂屋外,午后的阳光显得十分的温和:“城外还有数千流民等着安置,多耽搁一刻,便多几条人命。你从这些官员里面,选几个你觉得能用的,即刻去办。粮草、住处、医药,一样都不能缺。若有人敢在这时候阳奉阴违、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群跪着的官员,声音陡然转冷:
“本世子不介意让象州城再多几个‘神罚’。”
这话一出,那些官员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有几个甚至直接瘫软在地,裤裆处隐隐传来一股骚味。
“是!下官遵命!”陆远重重叩首,随即起身,快步走到那群官员面前。
他目光如炬,在一张张或惊恐或谄媚的脸上扫过,最终点了三个人出来:“张主簿,李典吏,王巡检,你们三人随我来。”
那三人先是一愣,随即一脸的惊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到陆远身后。
陆远带着三人走到堂屋中央,再次朝明恒深深一揖:“世子,郡主,下官等这就去办。城外流民之事,今夜便开始着手,绝不敢耽搁!”
“去吧。”明恒微微颔首。
陆远转身,带着三人快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堂上那盏摇曳的灯火,又看了看站在明恒身侧的明珠,眼眶再次一热,却什么也没说,只重重一抱拳,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堂屋内终于清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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