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黑色星期五
第1146章 黑色星期五
库珀的视线甚至没从报纸上挪开,他轻轻笑了一声,学著亚瑟的口吻回应道:「算是吧。最开始是在林肯入的行,后来在伦敦工作过几年,前年伦敦的报社倒闭后,我就搬到了莱斯特。」
「您为《莱斯特信使报》服务,还是替《共和主义者》工作?」
「嗯?」库珀闻言微微抬头,他刚开始还诧异对方为什么猜的这么精准,但转瞬又想起自己手里捏著《北极星报》,所以对方能猜中自己的工作单位貌似也不算很难理解。
库珀放下报纸,笑著应道:「您对莱斯特新闻界的了解真是让人意外。记者知道《莱斯特信使报》很正常,但像是《共和主义者》这种创刊没几年的本地刊物,您是从哪里听说的?」
那人倒也没有否认库珀先入为主的猜测,似乎是默认了「记者」这个身份:「我认为,在开启一项工作之前,理应对自己的目标进行了解。而当下,我的关注点是宪章派和宪章运动,因此,绝对有必要全面了解全国各地的每一份宪章派刊物。」
他的回答倒也没有出乎库珀的预料,反倒非常的合情合理。
因为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宪章派以外,还有谁会奋不顾身的往谢菲尔德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跑?
只有那帮追逐新闻时效、要钱不要命的记者!
「您是一便士记者?」
「我?不,我为一些刊物供稿,不过我有很多做一便士记者的朋友。」
库珀观察到那人说这话的态度很是倨傲,不过这通常是报社特派记者的寻常姿态,尽管这帮人在报社主编面前依旧抬不起脑袋,但他们向来自认是比一便士记者更高一级的存在。
库珀在新闻行业做了很长时间,所以自然对新闻业内的这些潜规则很明白。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大伙儿都是记者,但哪怕抛去同行是冤家这一点,记者和记者之间也未必合得来。
众所周知,英国的每一份刊物都有其政治立场,《爱丁堡评论》和《晨邮报》偏向辉格党,《季刊评论》替保守党站台,《威斯敏斯特评论》则是激进派的阵地。
至于《泰晤士报》,尽管这家英国最大报纸经常在明面上维持客观中立,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泰晤士报》的编辑明显对保守党的皮尔派有所偏爱。
「您是替哪家报社服务的?」库珀打趣道:「别告诉我是《曼彻斯特卫报》。」
「《卫报》?」那人闻言哈哈大笑,他显然听懂了《卫报》的梗:「你是说那家最近露出狐狸尾巴的报社?」
其实,通常来说,《卫报》也属于那类不受政府待见的报社,因为他经常在版面上替下层阶级遭受的苦难发声,并指控政府的种种不公政策。
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曼彻斯特大罢工发生后,《卫报》居然调转枪口,开始猛烈抨击曼彻斯特的罢工者,在他们的社论版中,甚至连「暴徒」这个词儿都用上了。
要知道,在这个档口上,哪怕是当年亲手制造「彼得卢惨案」的帕麦斯顿,也假惺惺的在《晨邮报》上发文声称要反思过去几年的政策。
而《卫报》————
别的不说,倘若把《卫报》的名字遮了,读者估计还以为那篇文章是《季刊评论》的克罗克操刀的。
「我替舰队街的几家刊物供稿,但谈不上固定。」那人叼著烟斗,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雪茄盒,弹开盒盖,朝库珀递了过去:「这个月在《经济学人》写过一篇关于铁路债券的财经评论,下个月又去替《火花》赶一篇短篇小品。哪家给得起稿费,我就替哪家写。」
「呵!」听到这两家刊物,库珀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挑起眉毛开了个玩笑:「《经济学人》、《火花》?老兄,你估计猜到我想说什么了。」
「当然,毕竟您看的是《北极星报》,替《共和主义者》工作。」那人笑眯眯的连声笑道:「而我,虽然我不同意出版业同侪们的评价,但是,好吧,我是一条帝国出版的走狗。」
库珀看到对方这么大方的承认了,于是也只笑了笑,随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好烟,倒也不怪那么多人上赶著去替帝国出版汪汪叫。
「感谢您的赏光。」那人把雪茄盒收回大衣内袋,顺手又摸出一盒火柴搁在桌板上,朝库珀推了过去:「知道了我是帝国出版的走狗,还愿意抽我的烟,这说明您至少不讨厌走狗本人。」
「我不讨厌走狗,或者说,就算讨厌又能怎么办呢?如果不是为了讨生活,谁会去当走狗呢?」库珀划亮火柴,点燃雪茄,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烟雾:「我这大半辈子都在和走狗打交道,我在林肯的时候,我们的主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辉格党走狗。每次我去交稿,他都要把我的稿子从头到尾改一遍,把工人改成下层阶级,把剥削改成不公平待遇,把革命改成社会动荡。但他好歹给了我一份工作,让我学会了玩文字游戏,还让我有了从鞋匠变成了体面人的机会。」
库珀说到这里,用夹著雪茄的那只手指了指对方:「您替帝国出版写稿,我猜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写那些东西的。我没法指责您,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您就是我过去的自己。」
那人闻言,也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在桌板边沿轻轻磕了两下:「您说的不错,但我有一点想纠正您。帝国出版不是我的主子,只是我的合作方。走狗这个词,放在我身上不太准确,我是有自主意识的。如果您硬要比喻的话,我这条狗可是没栓绳的。」
库珀被这句话逗乐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没拴绳的野狗。」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妙处:「在新闻界,能拉的下脸这么形容自己的人可不多。您应该去见见奥康内尔先生,他最喜欢和不装腔作势的人打交道。」
「奥康内尔?您是说费格斯·奥康内尔?您认识他?」
兴许是今天实在亢奋,又或许是因为对方提到了他的偶像,库珀一说起奥康内尔简直滔滔不绝。
「何止是认识,费格斯·奥康内尔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伟大的人。我知道您大概不会同意这个评价,在大部分人眼里,他不过是个煽动家,一个领著宪章派跟政府对著干的爱尔兰疯子。但我告诉您,我在英格兰跑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演说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没有任何一个能比得上他。」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徐徐逸出,在正午的阳光里翻卷著。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莱斯特的集会上,应该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天下著雨,场地是临时找的一块废弃砖窑,地上全是泥浆,踩一脚能没过鞋底。我当时以为这种天气最多来两百人,结果来了将近三千。奥康内尔走进砖窑的时候浑身都是泥水,靴子上还沾著不知道哪儿踩的马粪,头发也全都趴在脑袋上。我那时候站在讲台边上,心想,这人完了,这种状态谁能讲得好?但是结果呢?演讲大获成功!」
说到这儿,库珀立马低下头俯身去翻他的小牛皮包:「他那天的演讲稿我还随身带著,您稍等一下,我翻出来给您瞧瞧。」
但不等库珀把稿子翻出来,他便听见对方开口道:「不劳您费心了,奥康内尔的每一篇演讲我都看过。」
库珀闻言动作一止,旋即乐呵的抬头道:「没看出来,原来你也是他的追随者吗?」
说话间,库珀的语气都亲昵了不少。
岂料,还没等库珀高兴多久,他便看见对方摇了摇头道:「准确的说,我很欣赏勃朗蒂尔·奥布莱恩。」
库珀的脸色变得比车窗外的天色还快,他刚才还兴致勃勃地弯著腰在牛皮包里翻演讲稿,此刻却直起身子,那只手从包里抽出来,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你是斯特季派?还是反谷物法同盟的人?」
此话一出,坐在库珀附近的几名男子也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朝著这边看了过来。
那人似乎对库珀的反应早有预料,他不紧不慢地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我不替斯特季先生工作,对反谷物法同盟也没兴趣。在反谷物法同盟的问题上,我的看法与奥康内尔先生接近。那个同盟的人员构成太复杂了,取消粮食进口关税,并不意味著生活一定变得更好,因为粮食价格下降也给了工厂主继续压低工资的空间。因此,取缔《谷物法》带来的好处,实际上只利于工业资产阶级和薪水不受经济环境影响的公职人员。」
「既然您知道反谷物法同盟廉价面包」的口号指的其实是廉价工资」。」库珀听到对方的话,情绪稍有缓和:「那您为什么还会欣赏奥布莱恩呢?您难道不知道他对宪章派冲击反谷物法同盟集会的看法吗?这个混入宪章协会的斯特季派奸细居然谴责了我们的行为,还————」
说到这里,库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而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谴责了————我们的行为?您是————」
话音未落,坐在二人左侧座位的两个秃头壮汉便起身询问道:「库珀先生,遇到麻烦了吗?」
「没什么,只是闲聊。」库珀抬手示意两人坐下:「别太激动。」
那人扭头看了眼周遭虎视眈眈望著他的乘客们,笑著向库珀伸出了手:「您果然是莱斯特莎士比亚旅的成员。库珀?您就是托马斯·库珀先生吧?」
库珀两手环抱搭在桌板上,他盯著对方的笑脸看了半天,最终长出一口气,还是选择握住了他的手:「托马斯·库珀,幸会。」
对方刚要开口,库珀便率先打断道:「抱歉,这位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但是,出于安全考虑,在火车抵达谢菲尔德之前,我希望你不要离开这节车厢。否则的话,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会感到遗憾的。」
「你是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对方似乎猜到了库珀的想法,他笑著问道:「你担心我向政府告密?」
「说实话,我不担心。」库珀的胳膊肘支在桌板上,开口道:「一个能在火车上坦荡承认自己是帝国出版走狗的家伙,不太像是会去政府那里告密的那种人。告密者不会告诉你他替谁工作,只会说自己是自由撰稿人,不持任何政治立场,只是碰巧路过,对宪章运动有点好奇心。」
那人闻言摇了摇手指道:「您说的只是其中一种告密者,还有另一种告密者,您没有提到。」
「你说的是哪一种?」
「工会的领袖,有些人费尽心思爬到那个位置,就是为了把手下人卖个好价钱的。」那人笑呵呵地开口道:「毕竟对于政府来说,普通的参与者知道的情报一般也没什么价值,只有高层组织者带来的情报才能做到既精准又重要。」
「说的没错。」或许是为了表达歉意,库珀从口袋里摸出了两块小糖果,自己吃了一颗,又递了一颗给对方:「在我看来,奥布莱恩就是这种人。在1841年以前,奥布莱恩是个英雄,但我无法理解他在1841年大选后的突然转向,事到如今,他已经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他竟然试图与中产阶级联合。」
奥布莱恩政治立场的转变确实是宪章协会内部的一大谜团,正如库珀所说,在1841年以前,勃朗蒂尔·奥布莱恩可是宪章协会暴力派中,与费格斯·奥康内尔并驾齐驱的领袖。
甚至就连奥康内尔,在1841年大选中,都只是希望宪章派选民能够把票投给那些支持宪章运动诉求的候选人。
而奥布莱恩当时的主张却是,对保守党和辉格党都不能抱有希望,保守党是彻头彻尾的反动派,仇视一切民主事物,所以,哪怕辉格党干得很糟糕,宪章派候选人当选的希望也非常渺茫,但他们也不能去帮助保守党获胜。
除此之外,奥布莱恩也不赞成宪章派与中等阶级合作的政策,因为宪章派和中等阶级的根本利益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他在兰开斯特监狱中写的文章中说:「我拒不承认两党中的任何一个,至于保守党蛊惑宪章派帮助他们当选的欺诈性宣传手段,我简直找不出适当的词语来表达我对它的蔑视。我深知,无论辉格党还是保守党都不会随便地接受《人民宪章》。为了完成我们的诉求,只能在选举上进行暴力发动。」
库珀把手里那块糖果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拇指和食指一弹,纸团划了道弧线落在桌板上。
「奥布莱恩还在兰开斯特监狱里蹲著的时候,罪名可跟他现在天天挂在嘴边的和平请愿半点不沾边,煽动叛乱,实打实的暴力指控。可就算在牢里蹲著,他照样敢在给《北极星报》的文章里写暴力发动」。那个时候,他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领袖。」
他把手伸进头发里拢了拢,望著窗外逐渐靠近的车站:「可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1841年大选一过,辉格党倒台,保守党上台,皮尔在唐宁街坐稳了屁股。一夜之间,奥布莱恩就像是被人换了脑子。他开始在各种场合主张宪章派应该跟中产阶级的激进派联合,说斯特季那些人虽然不是我们的人,但至少支持普选。甚至,他还跟奥康内尔在利兹会议上大吵一架,当著几十个分会代表的面,说什么暴力路线已经走到了尽头,继续鼓吹起义只会给政府提供开枪的借口」。」
说到这里,库珀不屑地挑了挑眉毛:「开枪的借口!他在兰开斯特监狱里写暴力发动的时候,难道政府就不开枪了吗?彼得卢的时候政府就不开枪了吗?新港起义的时候政府就不开枪了吗?借口从来都不缺,缺的从来都是反击的胆量。」
亚瑟把烟斗叼在嘴里,拿牙齿轻轻的咬著:「所以在您看来,奥布莱恩的转向不是因为策略上的判断,而是因为他害怕了。或者更糟?」
「不是害怕。」库珀摇了摇头:「是背叛!也许不是从一开始就背叛,我愿意相信,至少1841年的时候他只是对大选结果感到沮丧。但现在已经是1842年了!三百三十万人的请愿被驳回,曼彻斯特的工人和矿工们用罢工把整个兰开夏郡都捏在了手里,而他在干什么?他还在那里写信,发电报,派人到处传话,说什么时机未到。」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列车正好开始减速进站。
白烟喷薄,库珀望著窗外,嘴里碎碎念道:「时机未到!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时机?1840年霍尔贝里在谢菲尔德发动起义的时候,那天还下著大雨,去集结的人就有一半在路上就被警察拦了,但他在乎过时机吗?」
汽笛长鸣。
车轮在铁轨上拖出刺耳的刹车声,车厢猛地震颤了一下,桌板上的锡杯紧跟著滑了出去,被库珀一把接住。
白烟从窗外翻涌而过,遮天蔽日,把站台上的煤气灯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暗黄光斑。
「谢菲尔德到了。」库珀把锡杯搁稳,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只磨损的小牛皮包:「有缘再见了,这位————呃,你叫什么来著?罢了,不重要了。」
他朝著旁边的壮汉点了点头,壮汉们陆续起身,人群开始朝车门方向移动。
亚瑟没有急著起身。
他把烟斗里的灰烬磕干净,重新填上烟丝,划亮火柴,擦的一声,在弥漫的烟雾中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
透过车窗上逐渐散去的蒸汽,他看见库珀走到了车厢门口,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
然后,库珀停住了。
库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就像被人忽然拽住了后衣领。
「库珀先生?」身后有人喊他,是那个秃头壮汉的声音:「您怎么了?」
库珀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松开了车门把手,后退一步,表情僵硬的回头望向他忠诚的「莎士比亚旅」成员们。
在他的身后,蒸汽散尽,站台上的景象渐渐显露。
乌泱决的,那是深黑色燕尾服和高筒警盔的波浪与海洋。
《配图:黑色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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