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出其不意
楚徽盯着人,看了几息。
玲珑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细布褙子,粉黛未施,头上更是只有一根简朴的银簪,像极了某个人的装扮。
他看着就烦。
楚徽自觉没什么意思,甩开她的手,又倒回了榻上。
温热的帕子敷上来,女人细致温柔地擦拭着。
楚徽的声音闷在帕子底下,有些含糊不清:
“苏家完了,睿王也完了,你知道么?”
玲珑手一顿,随即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
“奴婢听说了些风声,不过那都是旁人的事情,只要和郡王无关,那便不足为惧。”
楚徽:“你可知道,这始作俑者是何人?”
玲珑摇头:“奴婢不知。”
楚徽一手掀开帕子,偏头看她,似笑非笑:
“是你的旧主,谢家叶氏。”
玲珑眼睫猛地颤了颤,手里的帕子都被她攥成了一团。
她跪在榻边,仰着头,双眼飞快蓄满了眼泪,声音却又沉又稳:
“奴婢是郡王所救,这条命都是郡王的,什么新主旧主,奴婢此生都只有郡王您一个主子。”
楚徽轻笑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就吓成这样。”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玲珑就连忙去扶他,拿了个软枕垫在他腰后,自己仍旧跪在脚榻边,做小伏低到了尘埃里。
楚徽随意靠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她一眼,“你跟着叶氏那么多年,对她有几分了解?”
其实这话,他早就该问了。
只是苏知远动作太快,都没跟自己打个招呼,就将人从汴京掳了过来,他还以为玲珑这颗棋子怕是用不上了。
没想到,谢承璟叶昭昭这两人还真是命大。
玲珑抬起头,小心地觑了一眼楚徽,见他神色如常,便斟酌着道:“奴婢从小就侍奉在大姑娘……在叶氏身边,要说了解,自然是有的,只是说来奇怪,这段时日,那叶氏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不说那些饮子甜酪的方子、各类小食的做法信手拈来,就连装扮气度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奴婢实在惶恐,故而那次苏大公子有令,奴婢却没能带叶氏回来。”
楚徽的指尖在床沿轻叩了几下,语调平平:
“这么说来,你不是不了解叶氏,而是叶氏活像是换了人,你才没能笼络住她跟你回扬州?”
玲珑忙不迭点头:“正是!”
楚徽的目光再度落到她的脸上。
玲珑被他看得浑身一凛,连忙低下头去,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奴婢只是觉得,叶氏变了太多,而且从前她明明只想着和离回扬州的,如今却死活非要留在汴京、留在谢家二公子的身边……”
又问了一些如何变化、什么时候开始不同的细节。
楚徽没有全信,让人去打探打探这些消息是否属实。
几日后。
看着底下人梳理好的有关叶昭昭变化前后的消息,他满意地靠坐在了太师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睿王败了,苏家倒了,他堂堂郡王,被那道无诏不得归京的旨意钉在了扬州,连汴京的边儿都摸不着。
而谢无咎那个阴沟里爬出来的人,如今却春风得意,不仅官复原职,还平定了谋逆之乱、有救驾之功,俨然是官家眼前最得用的红人。
既然目前,他手里还没有谢承璟的把柄,那不如就用叶氏,给他冠一个罪名。
他不是爱重妻子、以至于亲自千里迢迢来扬州救人么?
那就让这份看重,更让世人皆知一些。
西北战场,西金腹地。
四道渺小的身影陷在无边的沙海之中,拖着疲惫的身躯,漫无目的地往前。
他们已经在这片大漠走了整整七日。
虞岚已经数不清他们翻过了多少座沙丘。
可每一次登顶,看见的永远是另一座更高的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海浪,在耀眼的日光下泛着烫人白金色。
风是干冷的,从四面八方吹来,裹挟着细密的沙粒扑在皮肤上,起初还有些刮得生疼,现在已经彻底麻木了。
她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口子,一说话就有血渗出来,可别说是药品干粮,他们的水囊都已经空了两日了。
“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就见纤细的小少年,捂了捂因为走动而裂开的小腿伤口,走得又慢了几分。
另外两人,俱是身量高大,可一个年迈一个年轻,看神情也都不大好。
一百精骑,出发时浩浩荡荡,可要么倒在了西金的箭雨里,要么被铁链锁着拖去了西金的营寨,她甚至都无暇分神多看他们一眼。
现在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
“虞将军,谢晏时的腿,必须重新包扎一下了。”段恒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小少年几年满打满算才十五,却拼着被砍断腿的风险,替主帅挡了横劈过来的一刀,也因此争取到了撤退的时间,负伤跟着他们几人走了七日。
这份毅力,段恒这个五大三粗的人看了都敬佩。
从前只当这位谢小公子文质彬彬的,即便入了军营,也应当是充当智囊军师一类的角色颇多,没想到当初虞将军点兵要奇袭,谢小公子竟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段恒这些天瞧着,实在有些不忍心,偏偏这孩子倔得跟什么似的,不让他背,更不曾拖后腿,没事人一样,顽强得让人心疼。
四人找了一块风蚀残丘稍作歇息。
周雄奇在一旁望风,段恒给谢晏时包扎。
虞岚就靠坐在岩壁,将背上的长刀解下来,横在膝上,仔细端详。
这刀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刀柄缠着的皮绳是她十五岁时自己换的,那会儿父亲还笑呵呵地说她缠得太粗糙了,说等回京找好材料亲手给她缠一副。
后来父亲就再也无法回京了。
父亲说,西金人自诩为太阳神的后裔,坐拥大漠万顷沙海,就注定了他们比大齐灵活敏锐,也注定不如大齐坚不可摧。
要想彻底解决西金,就必须出其不意,一招制胜。
所以,在鏖战了一月还未见任何胜负后,她决定带兵,直取西金腹地。
时至今日,损失了九十六个士兵,甚至仅剩的几人也危在旦夕,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
她是不是做错了?
主帅无能,累死三军。
巨大的愧疚带着连日来奔袭的疲惫涌上心头,席卷她全部呼吸。
她握刀的手都在忍不住发抖。
忽的,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小包昭昭给她带的吃食。
她一直不曾打开看过,毕竟那是昭昭给她的,在她看来,这份东西不是食物,而是许愿自己归京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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