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黑石渡

月瑶靠在斑驳的门框上，声音压得极低：“那人姓赵。我挨个问了村里被伤过的，都说这散修专挑修士过招，哪怕只蹭破层皮，魔气也往骨头缝里钻。不是意外，是刻意散播。”
林歌盯着小泉腕上那道结痂的针眼。
把人当庄稼种啊。
“云境派上下，没有姓赵的。”楚云想了想。
林歌起身，袖摆带翻了凳子，她没扶，径直往外走：“去看看。”
那散修住在村西一间废弃磨坊。
月瑶一脚踹开半朽的木门，木屑纷飞，惊起梁上几只灰雀。屋里草席铺得平整，锅灶冰冷，连一根落发、半枚脚印都寻不见。
“收拾得够利索。”月瑶用剑鞘敲了敲床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孔叶没进屋。他蹲在墙角，食指往地缝里一抠，指尖沾上一层灰白。凑近鼻端，他平板的声音响起：“土是翻新的。烧过纸灰。”
林歌站在屋后，鼻翼微动。
风里一丝焦糊味。
她顺着那味道走，绕过柴堆，在屋后最阴暗的角落停住。半片没烧尽的符纸埋在浮土里，仅露出一个焦黑的角。她两指夹出来，指腹蹭掉湿泥与灰烬，露出符纸背面被什么压出的凹痕。
两个模糊的字迹：黑石。
“黑石？”月瑶探过头。
苏煜接过碎片，翻来覆去：“什么黑石？”
话音未落，镇长走了过来，正听几人在说什么黑石。
忽然想起自己儿子走的时候提过什么黑石渡。
“我姓杨！我儿子杨安，三个月前被那挨千刀的散修挑中，说有灵根！他临走前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说爹，我走了，从黑石渡走！”
林歌眨了眨眼，“黑石渡在哪？”
老杨一僵，眼底浮起巨大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摇头：“没……没这地方啊。我活了五十年，方圆百里每一寸土、每一道沟都熟，从未听过什么黑石渡。我儿说那话时，我以为那是仙门里的说法……”
线索断了。
林歌把碎符收进袖袋，抬眼看向窗外浓黑的夜色。
先歇一晚。
她取出一块青玉传讯简，指尖凝光，刻下一行字，扬手抛入夜空。玉简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转瞬没入云层。
第二日，天刚擦亮。
一道流光从东面疾驰而来，不偏不倚，直直敲在林歌额角，疼得她眉心一皱。
玉简里传出墨言的声音，怨气冲天：“林歌！你当我是拉磨的驴？昨儿子时传讯，天不亮就催命？老子刚合上眼！”
林歌两指一搓，后半段喋喋不休的抱怨被她碾碎成漫天光点。
余下的声音陡然正经起来，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黑石渡……查到了。传说中的死地，没活人知道它通向哪。只在海边，遇上极端天气才冒头，暴风、血雨、或者鬼潮。冒出来后半个时辰就消失。你要是找着了，回来给老子画个图，我还没见过呢。”
玉简啪地一声，彻底化作飞灰，落在她鞋尖。
几人走出院子，剑已出鞘半截，正欲御剑离去。
村口走进一个老头，背着沉甸甸的药篓，裤脚卷到膝盖，沾满泥点，嘴里骂骂咧咧：“南滩那帮杀千刀的，半夜赶车碾石头，碾了七八天！老子眼珠子都熬出血丝了！”
旁边缩着脖子的胖厨子嘀咕：“是海妖拉车吧？”
卖豆腐的婆子啐他：“妖什么妖！仙长在这呢！”
老卢把药篓往地上一摔，药草撒了一地：“管他是什么，吵得我七天没睡好觉了！”
林歌猛地转身，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光：“南滩在哪？”
老卢下意识往东南方一指：“出村三里，临海那片烂泥滩。仙长，最近可别出海，天闷得不像话，老渔民都说了，要有大风暴，船出去就翻，神仙也救不回。”
选这个穷镇落脚，是因为离他们撤离的路最近。
南滩，恐怕就是黑石渡落所在。
夜里，南滩。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海风卷着咸腥气，抽在脸上像刀子。火舌舔着干柴，噼啪作响。
起初只是风大。
后来，天像被谁泼了墨，浓得化不开。一道紫雷劈在海面上，照得浪尖惨白。大雨倾盆而下，火堆发出垂死的嘶鸣。
四人坐在风雨里，衣袍被抽得猎猎作响，没人动。
林歌盯着海面。
火光被雨彻底浇灭，只剩几缕青烟倔强地升起。
海面上，忽然飘起星星点点的碧色鬼火，幽幽荡荡，不受风雨侵扰。
鬼火之后，隐隐绰绰，有人影踩着浪尖，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
楚云指节一紧，剑已出鞘三寸。雨点子砸在剑脊上，砸出细碎的鸣响。
第一个鬼影飘到滩涂，就在他剑锋前一步，倏地散了。
他剑尖僵在半空，喉结滚动。第二个、第三个……密密麻麻，全在同一个位置，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没了。
远处礁石后，三个脑袋挤成一团。
“是鬼潮！”
“仙长危险！”
“闭嘴看！”
林歌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咸腥的海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往前一步，靴底碾进鬼影消失的湿沙。神识铺开，一丝灵力波动滑过，像条泥鳅，抓不着。
她眉心一拧，抬眼望向黑沉沉的海面。
浪涛炸开。
一艘腐朽的大船撕开雨幕，桅杆歪着，船板斑驳，像从海底沉了三百年刚捞上来，随着浪直直朝这漂。船身吱呀作响。
月瑶后背绷成一张弓，剑柄攥得：“老娘杀过妖，斩过魔，真没见过鬼。”
船头，一盏绿灯笼晃了晃。
一个沙哑声音穿透风雨：
“客人上船吗？”
月瑶五指一扣，没攥住林歌腕子，只捞了把湿冷的空气。
“喂！”
林歌轻笑出声，脚尖在滩涂礁石上一碾，整个人已掠上半空。腐木船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落了上去，衣摆翻飞，回头斜睨。
苏煜第一时间就跟上。
“愣着干嘛？”
楚云剑归入鞘，纵身跟上。
月瑶低骂一声，提剑跃起。
孔叶最后一个落下，无声无息。
礁石后三个脑袋挤得更紧了。
“她真上去了？”
“能活着回来吗？”
甲板上空无一人。雨水混着黑绿色的腐水从船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腥臭刺鼻。桅杆上那盏绿灯笼晃了晃，光晕将几人面色照得发青。
“打开舱门，进来。”
声音从船舱底下飘上来，像砂纸磨着骨头。
月瑶冷声道：“装神弄鬼。”
林歌眉梢一挑，径直抬手，掌心按上那扇被海水泡烂发黑的舱门。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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