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都是文化人，别丢份！
“巨船浮海上，入夜万灯明。”
“远胜楼台火，孤悬海波平。”
“巧艺开荒裔，雄观骇老生。”
“天工难比拟，万古一舟横。”
登船之前，一位明朝官员即兴作诗一首。
“好诗好诗，钱公不愧是文坛第一，当真是宝刀未老啊。”
“江南十里夜市，竟不如这一船灯火，简直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周围一众南方官员当即抚掌夸赞。
此次登船的人，除了崇祯和北京朝廷部分官员，还有南京朝廷的部分官员。
明朝是两京制，南京作为初代都城，一直保留着完整的六部体系，而且不是光烧钱不干活的摆设。
南方九省的日常政务、财税、科举、司法等都是由南京朝廷负责。
只不过它是个执行机构，没有决策权。
随着南方资本主义工商业兴起，经济越来越发达，南京这个小朝廷变得愈发重要。
南方经济基础正在发生剧烈且快速的转型。
有人曾上奏，请求在南京设立江南议会，对留都朝廷进行全面改革。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北京方面坚决反对。
往小了说，这是在分权。
往大了说，就是在分裂。
明朝维新派可进一步分成南北两派，诉求截然不同。
如果找个例子来描述此时明朝的维新两派，有点像英格兰的两派。
南方维新派相当于英格兰议会党，实力日益壮大。
北方维新派则是相对保守的‘皇党’，相当于英格兰王党。
北方维新派之所以推动变法，主要是因为军事问题，动力来自最紧迫的威胁。
变法搞钱、买枪买炮、练兵，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强军，平定边患，保住社稷。
南方维新派则更为激进，已经触及了旧制度的根基，比如喜欢批判君主专制。
崇祯本人觉得北方维新派太保守，南方维新派又太激进，让他愁的脑壳疼。
钱谦益住在南京，赋闲在家，经常参加各种文人集会。
作为江南文坛的领袖人物，他起初对海外来的新思想非常抵触，每日和那些妖言惑众者文明对骂。
发现对方人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完全骂不过。
最后竟转头加入了由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当年在京海组建的‘同社’。
此时的‘同社’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它有了近现代党派的特征，如明确的政治诉求，想要推动新政改革。
和东林党不是一个概念的东西。
里面不止有文人士子，还有新兴商人、工厂主、手工业者、新型地主等来自社会各界的精英。
覆盖南直隶、浙江、福建、两广数个省，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郑芝龙一伙也在其中。
钱谦益混着混着，很快变成了南方维新派的代表人物，‘同社’的高级成员。
去年被起复出任南京吏部尚书，立马提拔了许多‘同社’官员，俨然成为了这个组织的党魁。
因为‘水太凉、头皮痒’的典故，他在后世的历史风评不是很好。
但他确实是有真才实学，万历38年的探花，科举第三名。
今年62岁了，老当益壮，活跃在文坛与政坛的第一线，又出身名门望族，有很大的影响力。
面对南方日益复杂的形势，崇祯和内阁暂时想不出应对之策，只能以稳为主。
毕竟南方要是乱了，国家也就彻底完蛋了。
起复钱谦益，任由他提拔‘同社’官员，本质是皇帝和内阁对南方维新派的一次妥协。
......
崇祯登上东方号，全程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会摔倒。
最后却发现走在船上竟如履平地，感觉不到丝毫晃动。
上一次乘船还是没当皇帝之前。
后来发生了天启落水事件，加之国事繁忙，他能不坐船就不坐，更不会闲得没事泛舟游玩。
所以这次的出海之旅对他来说无比新奇。
“高总督，贵国船只如今都是用钢铁打造？”
崇祯抚摸着栏杆，很是惊讶。
“没错，据我所知，这艘船的骨架和外壳都是钢铁，甲板和舱内的一些家具、装饰用的是木材。”高振淡笑着点头。
“如此巧夺天工之物，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朕今日算是开眼了。”
崇祯发自内心地赞赏。
“天色不早，朱由检先生不妨先进舱内，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明天早上再出发，你们可以在船上住一晚，就当提前适应。”
高振提议道。
“如此甚好。”
崇祯侧目扫过身侧的周皇后与太子朱慈炯，微微颔首。
一行人顺着平整木甲板缓步前行，当走到主舱大门前，崇祯三人不约而同顿住脚步，齐齐抬首。
目光被门口悬垂的吊灯吸引。
“这是何物？光亮不似烛火，也不像油灯，竟没有半点温热之感。”
明朝主流的照明工具是油灯和蜡烛。
皇宫内以蜡烛为主。
华国的煤油灯虽早已传播至两大洋的对岸，但由于其他国家没有石油化工技术，所以无法普及。
同时期的欧洲主流照明工具用的也是传统油灯和蜡烛。
所以很多人下意识以为东方号上的灯光都是蜡烛，走近才发现是从未见过的新玩意。
目前华国已经在逐步淘汰落后的煤油灯，改用电灯。
“这东西叫电灯，近几年才出现，朱由检先生没听过也正常。”
“电灯？”崇祯满头问号。
周皇后和朱慈炯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心中满是震惊，还有一丝恐惧。
三人此刻的震撼，不亚于现代人看见外星人。
每一个新移民到达华国后，初次接触电器时，都是这副见鬼了的模样。
之前横跨太平洋的移民船都没有发电机，只有少量本土的船装配了电力系统。
东方号首次将世界最前沿的电力技术展现在本土以外的地区。
穿过主舱门，里面虽不至于说亮如白昼，但也差不了太多，视线完全不受影响。
一众朝臣跟在后面，当近距离看到电灯时，也是瞳孔微缩，内心翻江倒海。
有人忍不住当即悄声询问同僚，但无人能够准确应答。
更多的人则是敛神屏息，腰背挺直、神色端严，仿佛完全不在意船上的新奇之物，甩着衣袖大步向前走。
为首的几位老臣，捻着胡须故作沉静，目不斜视，一副早已洞悉万物、见怪不怪的从容模样。
实则心中早已百感交集，百思不得其解。
准备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再一探究竟。
听到有人小声交谈，或者表现出失态行为，立马眼神制止。
潜台词是，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文化人，更是朝廷重臣，别丢份！
跟土包子进城一样，一惊一乍，成何体统！
于是，朝臣们再怎么好奇，也不敢和崇祯一样直接问。
只能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垂眸平视前方，用眼角余光偷看。
明廷代表团数十人，全部被安排在商务舱。
崇祯一家住进了最高规格的家庭套房，又称百万富翁套房。
两间独立卧室、两间步入式衣帽间、全套私人大理石卫浴、超大独立会客厅。
15 米封闭式私人露天观景露台，全屋电灯、仿真壁炉、全套雕花实木家具。
可在会客厅召见朝臣，完全不影响上小朝。
论威严气度，不如紫禁城的皇室寝宫，但论豪华和舒适便利性，这间套房完胜。
服务员为他们整理好房间后迅速离开。
见没了旁人，崇祯一家也就不再强装淡定，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目光游移，尽是好奇。
崇祯暗自惊叹，从未料想海外异邦之人，竟能将一艘海船的内部装潢打造得这般奢华亮丽。
从头一次听说海外汉髡的名号到现在，不过十几年。
每一次出现新东西，都让他觉得陌生。
感觉自己对大海对面国家的认知完全是错的。
比如他对华国的印象是，火器犀利，士兵训练有素，战船巨大，热衷于殖民贸易。
这几乎是整个朝廷对华国的固有印象。
说白了，认为华国和西洋国家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或许就是短发黄皮的外貌。
如今看来，他们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其他朝臣两到三人一间，住在次一等的套房，家具陈设同样精致考究。
一众官员方才在外碍于体面，个个敛神屏息，故作见怪不怪之态，此刻回到各自舱房，直接不装了。
纷纷围在明亮的电灯下，时不时抬手轻挡光线，又缓缓放开，反复确认光亮究竟从何而来。
胆大者直接上手触摸，发现还是有温热之感的，只是离远了感受不到。
有人坐在弹簧软床上，用屁股反复按压，如玩闹的孩童一般。
还有人捻着胡须，围在金属水龙头旁，仔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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