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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世间万般苦,皆因一求也


偏殿之中。
  心月狐笑意不减,眼底已凝了薄霜。
  他走向殿中石桌,袍袖拂动,星辉洒落,石桌面上多了一卷玉简。
  通体青碧,上刻天规二字。
  字迹银钩铁画,有雷霆之威透出。
  “紫衣姐姐既然不信,不妨亲自验看。”
  心月狐将玉简往前推,又在天规二字上叩三下。
  笃笃笃。
  “此乃天规司签发的督办文书,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下官此来,一不徇私,二不枉法。
  不过是秉公办事罢了。”
  紫衣仙子抓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霎时脸色白了几分。
  将玉简掷还,冷笑:“心月狐,你这话说出去,三界之中有几人会信?
  两万年前你托媒人往瑶池提亲,被双成的吾剑即吾心挡了回来。
  从此便怀恨在心。
  这两万年来,你明里暗里给双成使了多少绊子?
  你以为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这话一出。
  东明道人拂尘停在半空。
  萧玉衡用力按剑。
  几位阎罗不禁对视。
  这等陈年旧事,在天庭虽不算秘密,但也无人敢当面揭穿。
  紫衣仙子这般直白地捅出来,便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心月狐面上笑容消失。
  盯着紫衣仙子,眉心朱砂痣,仿佛要滴出血来。
  袍袖上。
  三星光芒大盛,偏殿笼罩在一片星辉之中。
  “紫衣,你不过玉山十二剑中排名第七,连剑心都未圆满。
  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本星君?”心月狐字字如刀,
  “董双成当年拒我,是她有眼无珠。
  如今她触犯天条,乃咎由自取。
  本星君今日来此,是奉天庭法旨公办。
  你若再敢胡搅蛮缠,休怪本星君不念瑶池旧谊。”
  “好一个不念旧谊!”
  紫衣仙子拍案而起,金令嗡鸣不止,
  “当年在忘忧谷,若非双成替你挡了那道天雷,你早就魂飞魄散。
  哪还有今日的星君之位?
  救命之恩你不思报答,反倒因爱生恨,处处构陷。
  心月狐,你的道心,怕是早就被妒火烧成灰了罢!”
  心月狐身震,朱砂痣黯淡了几分。
  嘴唇翕动,出了一声笑,好似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深夜嚎叫。
  “哈哈哈哈!救命之恩?”
  笑声愈发尖锐,眼角几乎要裂到发边。
  “紫衣啊紫衣,你可知那一剑之后,我在忘忧谷养了多久的伤?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我日夜苦修,只为有朝一日能站在她面前,让她正眼瞧我一次。
  可我呢?
  挣来了二十八宿之位,托媒人去瑶池提亲,她连面都不见!
  只让你传了话。
  吾剑即吾心,不容二物也。
  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合,星纹锦袍上银线乱抖。
  良久,用袖口拭了拭眼角,他扫过殿中众人,一字一顿。
  “她既视我为无物,我便要让她明了,此等滋味,究竟是何等煎熬。”
  满殿哗然。
  “啪嗒!”
  东明道人拂尘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捡,额头已见了汗。
  萧玉衡面色数变,按着剑柄。
  七星剑在鞘中嗡鸣。
  几位阎罗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听到这般赤裸裸的恨意,还是心头微震。
  紫衣仙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心月狐。
  “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双成当年救你,是看你苦修不易,动了恻隐之心。
  她拒你提亲,只因剑道未成,不敢分心。
  你倒好,把这些全当成了对你的羞辱。
  心月狐,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是因爱生恨?
  还是从一开始,你所谓的爱慕,便只是一腔私欲罢了?”
  心月狐面色铁青,正要反唇相讥。
  一旁的萧玉衡却忽地插嘴:
  “星君,萧某本不想多言。但你方才那番话,实在令人作呕。”
  心月狐转过头,目光似蛇,缠在萧玉衡脸上。
  “萧师侄,此事与你何干?”
  踏踏踏!
  萧玉衡往前连走了3步.
  腰间七星剑随之出鞘,剑光如水,锋芒毕露。
  盯着心月狐,眼中翻涌压抑了许久的不甘。
  “你说董姐姐视你为无物,便心生怨恨。
  那你可知,有人连被她视作无物的资格都没有?”
  声音渐高,七星剑出鞘半尺。
  “萧某苦修万年,七星剑诀已臻化境。
  可她从未正眼瞧过我。她只当我是北斗剑宫的后辈,甚至连后辈都算不上。
  只是瑶池宴上,一个与她对了三招的陌生剑客。
  你至少还有一句,吾剑即吾心。
  萧某呢?
  萧某连一句拒绝的话都不曾得着!”
  铮!
  长剑彻底出鞘。
  萧玉衡持剑在手,遥指心月狐。
  星辉剑光交相辉映,将脸庞映照成了两半,一明一暗。
  他咬牙切齿说:
  “你这般恨她,不过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本该得到她。
  可你凭什么?
  二十八宿?
  还是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你连给她捧剑都不配!”
  唰!
  剑芒暴涨。
  七颗明珠亮起,化作星光,朝心月狐当头斩落。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
  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便见星光已到了心月狐面门。
  心月狐虽惊不乱,袖中飞出一面六角星盘。
  当!
  “萧玉衡!你疯了!”心月狐喝道。
  说话间,身形飞退。
  袍袖翻动,数道星辉射出,朝向萧玉衡周身要穴。
  唰唰唰!
  七星剑挽起一朵剑花,将星辉绞碎。
  面孔微微扭曲,眼中血丝密布。
  “我是疯了!被你这张脸逼疯的!
  你知不知道,听你口口声声说恨她,我便恨你入骨。
  你有什么资格恨她?
  她欠你什么了?
  救你一条命,倒救出一个仇人来了。
  今日若不斩了你,我便不叫萧玉衡!”
  两人战作一团。
  剑光星辉交织翻涌,梁柱上留下深痕,石桌凳子不断碎裂。
  壁上。
  奈何桥的画被剑气扫过,撕裂大半。
  画中。
  老妇人的半张脸飘落在地,又受星辉灼成灰烬。
  紫衣仙子愣在当场。
  她本是要与心月狐理论的,但不想萧玉衡竟抢先动了手。
  东明道人抱着拂尘缩在殿角。
  嘴里不住念叨。
  “无量天尊~”
  “住手!”
  秦广王声似洪钟,夹带轮回法则的威严。
  “此乃秦广王殿,岂容尔等放肆!”
  若在平日,秦广王这一喝足以震慑太乙金仙。
  毕竟。
  他执掌秦广王殿数万年,道场加持之下,一言一行皆有法则相随。
  殿中两人略微一滞,剑势星辉缓了几分。
  可不过弹指之间。
  心月狐竟大笑起来,将法则压制撕裂了开了道口子。
  “秦广王,你莫要拿道场压我。
  本星君今日是奉天庭法旨办差,你若要拦,便是抗旨不遵!”
  唰!
  身形一晃,避开萧玉衡的连环三剑。
  反手点出。
  嘶嘶~!
  星辉凝成一线,擦着萧玉衡头发掠过,在墙上穿出窟窿。
  萧玉衡侧身避过,剑势愈发凌厉。
  此刻。
  他已全然不顾章法,七星剑大开大阖。
  殿中。
  长明灯不断熄灭。
  只余下剑光与星盘交织碰撞。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天行旨!
  心月狐,你不过是条被醋腌了万年的狐狸。
  一身臊味隔着三十三重天都闻得到!”
  心月狐面皮抽搐,朱砂痣几乎要裂开。
  呼呼呼~
  双手结印,星盘涨大数倍,将偏殿笼罩其下。
  星盘之中,心月狐三星随之亮起,化作三团光球,朝萧玉衡而去。
  “哈哈哈哈!那你身上又是什么味?
  酸腐味!
  你连她的面都见不着,却在这里替她出头,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可知你这副模样,在她眼里连笑话都算不上。
  她压根就不知道你是谁!”
  萧玉衡闻言,剑势为之一滞。
  三团光球趁虚而入,撞在胸口。
  额!
  萧玉衡闷哼,倒飞出去,撞碎了殿门,滚落在广场上。
  他爬起身来,嘴角溢出鲜血,眼中疯狂却愈发明显。
  用剑撑着地面,声音嘶哑。
  “你说得对。她确实不知我是谁。可那又如何?”
  扬起头,血污泪水混作一处,
  “我萧玉衡喜欢一个人,便是我自己的事。
  知或不知,应或不应,不会减损分毫。
  你这种人不会懂的。”
  心月狐面色微变,似被刺中了软肋。
  随即。
  又将那丝动摇压了下去,勾起讥诮。
  “好一个痴情种子。既如此,本星君便成全你。”
  星盘再转,三团光球合而为一,化作一只狐爪虚影,朝萧玉衡当头拍落。
  狐爪五指分明,爪尖寒光闪烁,缠绕暗红丝线。
  心月狐用万年怨恨凝练的心魔之气。
  沾之即入心窍,轻则道心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萧玉衡持剑而立,面对遮天蔽日的狐爪,面上露出一丝释然。
  闭上眼。
  七星剑横于胸前,口中低诵剑诀。
  周身剑意退去,又在刹那间复又涌出,化作一道冲天剑柱,贯上殿顶。
  紫衣仙子神色大变。
  “萧玉衡!你疯了!那是碎金剑诀!你要自碎仙基金性吗?!”
  东明道人从拂尘后探出头来。
  几位阎罗齐齐变色。
  碎金剑诀,顾名思义,便是将仙基不朽之性碎裂,换取毕生修为化作一剑。
  这一剑出,便是大罗金仙也不敢轻撄其锋。
  但代价呢?
  修为尽毁,道途断绝。
  以萧玉衡的伤势,甚至可能当场殒命。
  心月狐也变了颜色。
  他本只想教训萧玉衡一番,却不想对方竟要拼命。
  急收星盘,却发现狐爪虚影已然难收。
  两股力量即将正面碰撞。
  若真让它们撞在一处,莫说偏殿,就是秦广王殿怕是都要毁去一半。
  便在此时。
  秦广王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
  一员鬼将,身披玄甲,腰悬鬼头刀,眉心竖眼半开半阖。
  秦广王张嘴,却发现声音发不出来。
  非但发不出声,就连身体也动弹不得。
  余光瞥见阎罗王等,几位阎罗与他一般,僵立原地,面上惊骇凝着。
  道场加持仍在。
  轮回法则也运转着。
  可他们的身体呢?
  已不听使唤,仿佛被隔绝在了这一方天地之外。
  鬼将伸出一根食指,点了四下。
  叮。
  萧玉衡身上的冲天剑柱崩解。
  碎裂仙基受到莫名力量包裹,倒回体内。
  整个人瘫倒在地。
  当啷!
  七星剑坠地。
  剑刃上明珠黯然失色。
  叮~
  狐爪虚影无声无息消散了。
  星盘飞回袖中,三星光芒尽敛。
  本人则如遭重击,撞在殿壁上,面色瞬间惨白。
  叮~
  偏殿中。
  所有破碎之物,譬如石桌石凳,壁画灯盏,碎裂门窗...尽数恢复。
  奈何桥画卷展开,画中老妇人端着汤碗,面上皱纹分毫不差。
  长明灯复又亮起,幽绿灯火摇曳,照得满殿通明。
  最后一指。
  清光荡开,漫过偏殿。
  紫衣仙子等四人面上表情凝住,眼中闪过片刻茫然。
  旋即。
  恢复了神采。
  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四人好端端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秦广王咽了口唾沫。
  这位阎罗,发现自己能动了。
  不由密语传音,难以掩饰地震撼:“道友,你方才用的是……”
  “真经四重,一念轮回。”
  鬼将密语平静。
  “以轮回法则包裹这方偏殿,将已经发生的事,从因果线上抹去。”
  阎罗王脸上抽搐。
  执掌阎罗殿数万年,对真经参悟不可谓不深。
  在《轮回真经》的扉页上,确有一念轮回的记载。
  但那被标注为上古秘法。
  十殿阎罗之中,尚无一人能够施展。
  楚江王身子微颤。
  密语中满是不可置信:“道友,你方才还说你只修到了第三重。”
  “方才确实只修到了第三重。”
  鬼将平淡说,“刚听几位王上论道,颇有感触。
  加上心月狐他们的争吵太过聒噪。
  贫道心烦,便试着推了一推。
  谁知一下灵验了。”
  烦躁?
  推了推?
  还一下就灵验了?
  密语里,一片死寂。
  几位阎罗眼中复杂难言。
  放眼三界,能将《轮回真经》修到第三重的已是屈指可数。
  第四重一念轮回,更是被视作天堑。
  若无大机缘大悟性,便是苦修万年也难以寸进。
  可这道人说什么?
  心烦,试了下,便成了。
  五官王素来寡言,却在密语中幽叹了一声。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修的不是道,乃寂寞也。”
  宋帝王接话更快。
  “唉!咱们修的确实是道,只是跟李道友的道,怕是隔了不知多少重天。”
  阎罗王并未参与调侃。
  眉头紧皱,密语中夹带一丝隐忧。
  “诸位,本王有一事不解。
  李道友既能施展一念轮回,抹去殿中因果。
  那心月狐与萧玉衡的记忆也便罢了。
  可为何,”他移向紫衣仙子和东明道人,“连他们两位的记忆也一并抹去了?”
  秦广王正要答话,心月狐忽地道。
  “紫衣姐姐,下官此来实是奉命公办,绝无半分私心。
  姐姐若信不过下官,大可去天规司查证。
  但在查证之前,还请姐姐莫要意气用事。”
  秦广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难以置信。
  他记得清楚。
  心月狐方才还在与紫衣仙子针锋相对。
  紫衣甚至当面揭了他因爱生恨的老底。
  可如今呢?
  心月狐这番话,像是全然不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
  还主动向紫衣仙子示好。
  紫衣仙子的反应更让秦广王心头一震。
  面上怒容不知何时已消散,将金令搁在案上。
  “既如此,本仙子便等你的公事公办。”
  此时此刻,秦广王后背生凉,已化作彻骨寒意。
  他当然明了紫衣仙子为何会是这般态度。
  在一念轮回,抹去的因果里,心月狐与紫衣仙子确实没有发生争吵。
  紫衣揭穿心月狐旧事。
  心月狐狂笑说出恨意。
  萧玉衡拔剑相向。
  这些全都被抹去了。
  他们方才的记忆,只停留在大约半盏茶之前。
  也就是心月狐刚踏入殿中的那一刻。
  可这反而让秦广王更加心惊。
  因为。
  方才那场荒唐到了极点的争执,从头到尾,他们几位成了旁观者。
  还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太乙金仙像市井泼皮一般,厮打谩骂,无法插手。
  那般感觉,好似坐在台下看了一场戏。
  戏台上的人浑然不觉自己在演戏。
  而你呢?
  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喊不出声,也动不了手。
  只能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
  又在眼前被抹去。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一切,从心月狐踏入殿门起,便已在道人的算计之中。
  秦广王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自己为之吓了一跳。
  他看了那员鬼将一眼。
  对方鬼将好似尊雕塑。
  可秦广王却从半阖竖眼中,看出了一丝了然。
  便在此时。
  阎罗王密语响起,满是惊疑:“老秦,不对!你仔细看萧玉衡。”
  秦广王依言看去。
  萧玉衡安静地站在殿角。
  神色平静,只是眼神有些涣散,好似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秦广王略一感应,神色大变。
  萧玉衡的仙基气息沉稳,剑气充盈,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可那只是表象。
  秦广王以轮回法则仔细探查,发现在萧玉衡魂魄深处,有一道法则烙印。
  “这是什么?”
  “萧玉衡方才施展剑诀,仙基已碎。
  贫道虽以轮回法则将其恢复,但终究是碎了又合。
  魂魄深处免不了留下些许痕迹。
  这道烙印,可保他往后修行之时,不会再受此伤影响。”
  秦广王默然。
  他当然知晓仙基碎了又合代表什么。
  寻常太乙金仙若碎了仙基,便是侥幸活下来,道途也基本断绝了。
  仙基是太乙金仙性命交修的根本,碎了便是碎了。
  哪怕重新凝聚,也会留下无法弥补的裂痕。
  可李晏这句话的意思呢?
  他以轮回法则,将萧玉衡的仙基从因果线上,彻底恢复到了碎裂之前的状态。
  乃回溯也。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譬如将一面打碎的镜子重新拼好。
  还有,让时间倒流回到镜子打碎之前。
  前者呢?
  无论如何拼接都会留下裂痕。
  后者则是完璧无瑕。
  秦广王心头波澜尚未平息。
  密语里传来一阵异动,来自地府深处,九九八十一重冥土之下。
  奈何桥尽头,轮回殿深处。
  那道气息极为古老。
  古老到连秦广王这等老牌阎罗,皆感到了一丝渺小。
  十殿阎罗之上,还有上古大能?
  秦广王心震。
  随即想起一桩流传在十殿阎罗之间的古秘。
  传说在地府开辟之初,后土娘娘化身轮回。
  曾有数位与后土娘娘同一时代的古存在,自愿沉入冥土深处,永镇轮回根基。
  它们相当于轮回法则的化身,是地府的压舱石。
  数万年来,它们从未苏醒过。
  十殿阎罗换了不知多少任,它们从未有过任何动静。
  可今日呢?
  它们竟然动了。
  秦广王能感觉到,在冥土深处,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它虽仅苏醒一道意念,但还是让秦广王额头渗出汗来。
  他本能地感觉到,
  在古老意念面前,自己这个秦广王,与殿中那些太乙金仙,并无区别。
  皆是可以被随手抹去的存在。
  约莫三息之后。
  它退了回去。
  秦广王几乎同时,感到体内的轮回真经气息,凝实了几分。
  不只是他,在场的几位阎罗,皆有感应到了类似变化。
  那道古老的意念,在临去之前,将他们对《轮回真经》的参悟推升了一小截。
  这算什么?
  见面礼吗?
  秦广王还没来得及消化。
  密语里,传来阎罗王的声音。
  “方才那道气息,是轮回殿下的那位?”
  秦广王也不确定。
  他只是隐约觉得,那道气息比他想象中还要古老深邃。
  它之所以苏醒,似乎只因有人在它的地盘上,施展了它才能施展的手段。
  秦广王转头。
  鬼将垂手而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心竖眼中幽光流转,看不出半分破绽。
  此时。
  殿中诸人已渐渐从片刻茫然中,回过神来。
  “诸位,”
  秦广王清了清嗓子,
  “既然都是为董双成之事而来,那便趁此机会,一并议个章程出来。”
  心月狐率先点头,笑容温润。
  “王上所言极是。下官以为,董双成触犯天条,罪证确凿。
  王母虽有金旨降下,但金旨只说不得徇私庇护,并未禁止地府依律处置。
  依下官之见,地府大可秉公办理,该怎样便怎样。”
  紫衣仙子冷哼:“董双成是玉山剑首,并非寻常散仙。
  她转世历劫,须得有人一路护持。
  本仙子已持王母金令而来,地府若肯通融,玉山一脉自会记下这份人情。”
  心月狐微微一笑,离奇地没有反驳。
  秦广王看得清楚。
  心月狐方才一番失态,虽被抹去了记忆,但似在心境上,留下了复杂痕迹。
  萧玉衡朝秦广王拱了拱手。
  “萧某有一事相求。
  董姐姐转世历劫,地府若能通融,萧某愿以七星剑诀中一式,北斗注死相赠。
  此式乃北斗剑宫不传之秘,可观人死期,断人生死。
  地府若有此式,审理亡魂之时,或能省去许多周折。”
  众人皆愣。
  北斗注死乃是北斗剑宫的镇宫秘法,从不外传。
  萧玉衡为了替董双成求情,连这等秘法都愿意拿出来?
  秦广王眉头微动,正要开口婉拒。
  却在此时,密语里传来阎罗王惊呼。
  “老秦,你快看!”
  秦广王以神识探去。
  只见。
  萧玉衡魂魄深处那道轮回烙印,正在发亮。
  “轮回烙印,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心性?”
  秦广王心中骇然。
  阎罗王难以置信:“应该是重塑?
  萧玉衡对董双成的执念被保留了下来。
  但其中的私欲与占有之心,被渐渐化去了。
  他还是在意董双成。
  可已从我想得到她,变成了我想她好。
  老秦,这是度化啊!
  比地藏王菩萨的《本愿经》还要,”
  话未说完,五官王打断了密语,极为严肃。
  “此等手段,已不亚于立教。”
  几位阎罗为之沉默。
  偏殿之中,东明道人见众人各自表态,也笑呵呵说:
  “贫道是个直肠子,不会绕弯。
  帝君说了,董双成之事,地府若肯周全,帝君欠地府一个人情。
  另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几位阎罗一眼,
  “帝君还说。
  李道长是他想请去扶桑谷论道的客人。
  地府若在这桩事上费了心,帝君便备一份厚礼,专程来谢。”
  将万千念头压下,才说:“诸位心意本王已知。
  董双成之事,地府自有章程。
  玉山一脉的请托,帝君的面子,北斗剑宫的秘法,地府皆记下了。
  至于天庭法旨,地府也会秉公办理。
  十世轮回,该受的苦不会少,该历的劫不会免。
  但本王能保证,地府不会让任何外力干扰轮回之路。”
  紫衣仙子与萧玉衡皆是一礼。
  东明道人笑着甩了甩拂尘。
  心月狐沉吟片刻,也点头认可。
  随后,众人相继告辞离去。
  紫衣仙子走得最急。
  东明道人打了个稽首,拂尘一甩,足下生出一朵青云,飘然而去。
  萧玉衡收剑入鞘,朝几位阎罗一礼。
  “多谢诸位王上。”
  他也离了偏殿。
  心月狐留在最后。
  “王上方才所言,下官回去之后,会如实上报天庭。
  地府秉公办理,天庭无话可说。”
  秦广王略颔。
  “王上,下官有一事不明。
  方才在殿中,下官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但又想不起来忘了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似轻了一些?”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秦广王回答,便出了偏殿。
  秦广王苦笑。
  “道友,你可真是好手段。”
  清光一闪,鬼将消散,李晏现出身形。
  阎罗王上前,黑脸满是凝重。
  “道友,本王只问一桩事。你究竟修到了第几重?”
  李晏语气诚恳。
  “确实是第四重。只是,方才那位看了一眼之后,似乎又松动了些。”
  松动?!
  “老阎,你也莫问了。
  再问下去,本王怕是要去投胎重新修行了。”
  宋帝王接话。
  “老楚,你带上我一起。
  咱们去人道投个富贵人家,下辈子也别修什么仙了,养养花种种草算了。”
  五官王难得道:
  “算我一个。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修行修了个寂寞。”
  秦广王望着殿门外的茫茫灰雾。
  “道友,你方才那道烙印,不止是修复仙基那么简单罢?”
  李晏颔首,坦然承认。
  “轮回烙印,会随着他往后修行,化去执念。
  贫道算过,以他如今的根基,大约三千年后,执念便会尽数化为剑意。
  届时北斗剑宫,或许多一位大罗也未可知。”
  秦广王朝李晏施礼。
  “道友这一手,真教化也。
  让一个被执念困了万年的剑仙,在不知不觉间破执而出,还不伤他分毫。
  这比杀了他更难。
  在位这些年,我等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李晏语气,听着让人牙根痒痒,又显得平淡。
  “言重了。
  贫道只是觉得,萧玉衡的剑意本就不俗,被执念耽误了万年,有些可惜。
  顺手推了一把罢了。
  至于他能走到哪一步,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顺手,顺手,又见顺手。
  【秦广王殿一议,了结。】
  【心月狐与萧玉衡的万年执念被化去大半。
  虽尚有余痕,但根基已松,往后修行,或可别开生面。】
  【心月狐之恨,非因爱生恨,乃以爱为名行私欲之实。
  萧玉衡之痴,虽偏执但有一念之诚。两般皆是为情所缚,却有高下之分。】
  【地府深处那位存在,因李晏施展一念轮回而苏醒。
  古老意念临去时以轮回法则馈赠几位阎罗,个中深意,耐人寻味。】
  【将《轮回真经》推至第四重,轮回法则的掌控已不亚于十殿阎罗。
  地府欠之因果,又深了一层。】
  【缘法之气+150000。】
  【当前缘法之气:570000/1310720。】
  李晏并未在地府久留。
  董双成之事既已妥当。
  萧玉衡和心月狐的执念也已被他暗中化去了大半。
  剩下的事,便非他所能干预的了。
  秦广王亲自将他送到鬼门关外。
  临别时。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
  “道友保重。”
  李晏还了一礼,竹杖点地,身形化作清光,往阳世而去。
  鬼门钉嗡鸣渐止。
  秦广王立在关前,良久没有转身。
  身旁的阎罗王:
  “老秦,你有没有觉得,这位道友的手段,已经不只是大罗金仙了?
  真有些近乎【圣】了?”
  对话间。
  三生河畔,水声潺潺。
  李晏自鬼门关出,行至三生河畔,远远便见渡口处泊着一叶扁舟。
  舟尾坐着个白发老妪,摆弄手里船桨。
  那桨通体乌黑,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
  划在水面上不起半分涟漪,只荡开圈圈幽光。
  须知,三生河的水与阳世江河不同。
  寻常河水自上而下,自西向东,循着地势高低奔流入海。
  这三生河却是自下而上,自冥府深处涌出,倒灌向奈何桥头。
  河水深沉似墨,有无数光点在水中沉浮。
  李晏驻足河畔,瞧着老妪。
  旁人看,只道是个寻常摆渡的阴司鬼婆,佝偻着腰,满面皱纹。
  一双手枯瘦极了。
  握着船桨的姿势也透出几分笨拙。
  可李晏认得她,还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还是许多年前。
  他尚在天庭为官,与好友下界采买瑶池宴,所需的几味珍稀灵材。
  途经南赡部洲一座小镇,恰逢庙会。
  街巷间人声鼎沸,卖糖人,耍把式,唱小曲,热闹非凡。
  几人在一家茶摊歇脚,对面坐着个白发老妪,端着一碗素面,吃得正香。
  茶摊老板是个嘴碎的,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李晏唠嗑。
  “道长是外乡人罢?
  您别看这位婆婆不起眼,她每年今日都来,坐这个位子,点一碗素面。
  一坐下来,就是小半天。
  我在这街上卖了三十年面,她来了三十年。
  脸上皱纹一根没多。
  您说怪不怪?”
  李晏当时便留了心,以望气之术观之。
  却见老妪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起身拱手,道了声前辈。
  “小道士,你身上的道法,婆婆瞧着眼熟。”
  说完,放下铜板,拄着拐杖走了。
  背影佝偻,步履蹒跚,混入赶集人中。
  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后来。
  李晏才从阎罗王口中得知,孟婆并非地府属吏,亦非天庭册封的神祇。
  她究竟生于何年何月,连十殿阎罗也说不清楚。
  只知,地府初辟之时,她已在奈何桥头支起大锅,煮孟婆汤。
  数万年如一日。
  十殿阎罗,鬼差判官轮了一拨,又一拨。
  只有她,在桥头坐着。
  三界之中,若论资历,能与她比肩的存在屈指可数。
  可她从不参与任何纷争,不给任何人面子,也不卖任何人情面。
  管你是大罗金仙还是凡夫俗子,到了奈何桥头,都得排队端碗,喝她递过来的那碗汤。
  不喝?
  那便在三生河畔等着,等到愿意喝为止。
  这般人物,李晏本该上前见礼。
  可他刚动,便又停了下来。
  渡口那边,孟婆撑着小舟靠了岸,渡的是一个女子。
  女子立在岸边一块石上,白发如雪,长至脚踝。
  董双成果真还未渡河。
  李晏远远望着。
  他看见孟婆将船桨搁在膝头,仰头跟董双成说了句什么。
  见董双成摇头,白发散开。
  孟婆又说了一句。
  董双成还是摇头。
  如此反复数次,孟婆将船桨拿起。
  小舟在渡口边打着转。
  你何时愿意上船,我便何时送你过去。
  李晏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董双成不肯渡河,绝非贪生怕死。
  她连剑心都敢碎,区区轮回又有何惧?
  不肯渡,定然另有缘由。
  竹杖在河滩上点了下。
  清光荡开,周遭阴气推开数丈,露出一小片空地。
  李晏也不急着走了,在岸边寻了块石头坐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婆婆,我想再看他一眼。”
  “看谁?”
  “……”
  董双成低着头。
  望着三生河水里,沉浮光点。
  瑶池蟠桃会。
  玉山剑阁。
  紫衣笑脸。
  王母临别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还有驿馆茶室里,有一枚琉璃珠。
  孟婆笑了。
  “丫头,三生河水里的光点,皆是一段未了的尘缘。
  你在这水里瞧了这么久,瞧见你想见的那个人了吗?”
  董双成咬着嘴唇。
  “没有。”
  “那便是了。”
  孟婆慢悠悠地道,
  “三生河映不出那个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个人已经不在三界五行之中。
  或者,你欠他的缘,他用不着你还。”
  董双成抬头,白发从肩头滑落,露出曾经睥睨三界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呢?
  只有一个凡间女子的困惑不甘。
  “婆婆是说,他不需要我?”
  “婆婆可没这么说。”
  孟婆满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
  “你如今这般模样,是被枷锁困住了,还是被桥渡到了这里,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许久。
  “可我放不下。”
  “谁说让你放下了?”
  孟婆将船桨往水里一插,小舟停在河心。
  孟婆指了指黑黝黝的汤锅。
  锅盖随之掀起一角,露出翻滚汤汁。
  色澄黄,冒热气。
  闻起来竟有几分甘甜。
  “这锅汤,煮了不知多少元会。
  来过多少人,婆婆便舀过多少碗。
  从不与他们争辩。
  喝与不喝,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么多年来,婆婆见过太多放不下的人。
  恩仇爱恨。
  他们宁可在这三生河畔等上百年千年,也不肯喝下那碗汤。
  可,这些人最后都怎样了吗?”
  董双成默然。
  “他们都忘了。”
  “千年等待,万年执念,在时间面前,什么都不是。
  等啊等,到最后,连自己在等谁,为什么等,都记不清了。
  于是。
  他们自己走到桥头,自己端起碗,自己喝了下去。
  婆婆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河风吹过,董双成白发撩起几缕,拂过面颊。
  “你在王母驾前捧剑数万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东华帝君座下的得意门生。
  北斗星君膝下的嫡传弟子。
  天庭里排得上号的才俊,哪一个不比那个道士有名有份?
  可你偏偏谁都没看上。
  还在黄粱梦里,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碎了剑心。”
  孟婆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白发遮住了半张脸,董双成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因为他不一样?”
  孟婆替她说了出来。
  “你自己也说不清他哪里不一样。”
  董双成点头同意。
  “世间万般苦,皆因一个求字。”
  说话间,锅里浮起一碗汤。
  孟婆端在手中,“求而不得,苦。
  得而复失,苦。
  失而不忘,更苦。
  可你若是不求了呢?”
  董双成怔怔地盯着那碗汤。
  “佛法讲放下,道法言自然。
  婆婆呢也不懂那般高深,就会煮汤。
  汤热的时候烫嘴。
  凉了之后呢?
  还是那碗汤,只是喝着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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