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奈何桥上第一人,轮回之外不死身
孟婆将汤碗搁在船板上,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这丫头倔得很,婆婆说不动你。”
她摆了摆手,在空中划了半圈,指向三生河畔滩涂,
“你若实在不肯走,便上岸等着罢。婆婆还要渡别人,没工夫陪你耗着。”
董双成垂下眼帘,白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孟婆抄起船桨,往岸边一撑,小舟离了渡口。
桨叶划开墨沉沉的水面,光点四散又聚拢。
舟行十丈。
“丫头,你方才说想再看他一眼。你当真看清楚过他么?”
白发缝隙间露出睥睨眼睛。
“婆婆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
孟婆摸出一只陶碗,在河水里涮了涮,
“只是方才渡你过河,婆婆瞧见岸上坐着个道士。
面皮生得寻常。
他在那儿坐了有一炷香的工夫了,也不知在看什么。”
董双成转过身,扫过河滩。
几丛枯苇在阴风里发抖。
“婆婆好不讲理。”董双成咬着嘴唇,“这般诓我。”
孟婆笑起来,
“婆婆在三生河上撑了不知多少元会的船,从不诳人。
你看不见,不等于他不在这儿。
他不想让你看见,你便是把眼珠瞪出来也寻不着。
这个道理,你在瑶池修行数万年,莫非还不懂?”
董双成怔在原地。
孟婆操桨往对岸划去。
小舟破开水面,墨色浪花翻涌,将那些沉浮的光点搅得支离破碎。
渡口边,董双成独自立在芦苇丛中,白发乱舞。
船上,孟婆哼起了小调。
调子苍老而古怪,不成章法。
小舟靠了对岸,孟婆将缆绳系在石桩上,提着空碗上了岸。
奈何桥头,那口大锅架在石灶上。
锅底柴火已熄,锅里汤汁尚温。
孟婆将空碗搁在灶沿,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又抓了把不知名的草叶丢进去,拿木勺搅了搅。
忙活完,她在桥头的石墩上坐下来,捶了捶腰。
便在此时,一道清光自河滩方向荡来。
孟婆连眼皮都没抬。
“小道士,婆婆这桥头风大,你站久了小心着凉。”
清光敛去,李晏现出身形,朝孟婆打了个稽首。
“晚辈见过前辈。”
孟婆摆手:“少来这套虚礼。
婆婆问你,你在岸边坐了那么久,怎地不过来?非要婆婆替你说那几句话?”
李晏并不接话。
孟婆眸里闪过幽光。
“你这小道士倒是沉得住气。
那丫头在河边站了许久,你便在石头上坐了许久。
她瞧不见你,你也不主动现身。
怎么,怕她吃了你不成?”
“前辈说笑了。”李晏在石墩上坐下,“晚辈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孟婆哼了一声,木勺在锅里搅了搅,
“你们修道之人,嘴上说着顺其自然,心里那些弯绕比谁都多。
婆婆问你,那黄粱珠是你的,珠中因果是你推演的,她碎了剑心也是因你。
如今她在这三生河畔不肯渡。
你倒好,坐在石头上当看客?”
李晏默然。
孟婆将木勺往锅里一搁。
“婆婆活了这些年,最烦你们这般扭捏做派。
要么渡她,否则走得干脆利落。
你这般不远不近地站着,算怎么回事?
给她念想?
还是给自己留退路?”
“前辈,晚辈有一事不解。”
“方才在秦广王殿中,十殿阎罗论及《轮回真经》。
晚辈隐约感应到冥土深处有一道古老气息苏醒。
与轮回法则同源,却又更在其上。
晚辈斗胆请教,那道气息,可是前辈?”
孟婆咧嘴一笑。
“小道士眼力倒是不差。”她伸出手,在锅沿上叩了下,
“这锅汤,煮了不知多少元会。
汤里有五谷草木,山川河流,也有日月星辰。
你以为这些食材是从哪儿来的?”
李晏目光微凝。
“前辈不是孟婆?!”
“这话新鲜。”
孟婆挑了下眉毛,端起陶碗,在锅里舀了半碗汤,吹了吹,
“婆婆在奈何桥头煮了这么久的汤,你说婆婆不是孟婆?那婆婆是谁?”
“孟婆是奈何桥头煮汤的人。”
“但奈何桥头煮汤的人,未必从一开始就叫孟婆。”
孟婆端着碗,微顿。
随即,望向李晏。
眼里幽光褪去,露出底下的黑。
李晏只觉得竹杖轻震。
山河社稷镜在识海中自行运转,映出一行字迹。
【天地初判,清浊未分之时,有一缕先天阴德之气自混沌中生出。
此气不归阴阳,不属五行,飘荡于幽冥之地,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庚。】
【后土化身轮回,此气化为奈何桥,又化作一老妪,于桥头煮汤。
五谷为基,草木为辅,融入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之精,熬成孟婆汤。
饮之可忘前尘,渡之可入轮回。】
【然,其真名,非孟婆也。】
【先天阴德所化,居幽冥之地,掌忘忧之汤。
奈何桥上第一人,轮回之外不死身。】
【其名曰,冥河姥姥。】
字迹散去。
“冥河姥姥?”
嘟~
“这名字,好久没人叫过了。”
她叹了口气,感慨说,
“后土娘娘化身轮回之后,便再没人知晓这个名字。
你这小道士倒是有趣,居然能看穿婆婆的根脚。”
“是那一脉的推衍之法??”
李晏并不否认。
“你胆子倒是不小。当着婆婆的面动用那一脉的法门,就不怕婆婆翻脸?”
“前辈若要翻脸,早在晚辈踏入鬼门关之时便翻了。”
李晏微笑,
“前辈只是好奇,一个修了《轮回真经》的外人,为何能惊动冥土深处的那几位。”
冥河姥姥轻笑出声。
“何止好奇。那几个老东西睡了不知多少元会,被你一个念头惊醒了。
醒便醒罢,临走还给十殿阎罗送了份见面礼。
婆婆当时便想,这小道士究竟是什么来头,能让他们几个也动容?”
李晏话锋一转。
“前辈说,等啊等,到最后连自己在等谁都不记得了。
这话,是说给晚辈听的吧?”
哼。
“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婆婆只是心疼那丫头,她在三生河畔站了许久,再站下去,便要化成望乡石了。
王母让她下界历劫,是想让她破而后立。”
将木勺往锅里一丢,随后正视李晏。
“小道士,婆婆跟你打个赌。”
李晏眉梢微动。
“前辈要赌什么?”
“赌你能不能让那丫头心甘情愿地上船。”
冥河姥姥在碗沿上抹了一圈。
“凡夫俗子也好,大罗金仙也罢。
到了婆婆这锅汤面前,都得低头。
唯独那丫头,她不肯。
为何?”
“她心中有执。”
冥河姥姥笑了,
“婆婆见过的执念多了去了。
她是不甘心。”
李晏沉默。
“她活了数万年,见过的青年才俊比婆婆锅里的米粒还多。
她一个都没看上,倒不是那些人不争气。
只因她心里清楚,自己的道不在此处。
可她偏偏在你的黄粱珠里碎了剑心。碎了剑心倒也罢了,
她认。
她不甘心的是,她连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便栽了。”
眼中幽光流转。
“婆婆问你,你觉得那丫头是看上了你,还是看上了她想象中的你?”
“前辈看得透彻。”
“少拍马屁。”
冥河姥姥不耐烦地说,“婆婆跟你打赌,就赌你能不能在汤凉之前,
让那丫头心甘情愿地端起碗。
你若赢了,婆婆欠你一个人情。”
“前辈的人情,份量可不轻。”
“那是自然。”
冥河姥姥将粗陶碗往灶台上一顿,汤汁溅出,
“婆婆在奈何桥头守了不知多少元会,便是玉帝亲临也得按规矩排队。
这份人情,三界之中能得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晚辈若是输了?”
冥河姥姥促狭,“你便在婆婆这锅前煮十年的汤。”
“好。晚辈跟前辈赌。”
李晏起身,朝冥河姥姥打了个稽首,沿三生河畔朝渡口走去。
“小道士,你还没问婆婆,若是婆婆赌输了,要如何?”
“前辈还没说第二个赌。”
“有趣,有趣。”
李晏行至渡口,董双成立在芦苇丛中。
她已站了许久。
阴风从河面上刮来,吹得芦苇东倒西歪,也吹得她一头白发乱舞。
李晏在她身后十步处停下。
竹杖点在河滩上,笃笃两声。
“你来了。”
“方才婆婆说你在岸上,我寻了许久寻不见,便知你不想让我见着。”
“贫道方才确实在岸上。”
“那你为何不出来?”
董双成没有回头,将白发拢到耳后,
“是怕我缠着你,还是觉得我不值得你露面?”
“贫道只是在想,见了面该说什么。”
“说让你放下,太过轻巧。让你记着呢?却又误你。
不说,反倒比说容易。”
董双成垂下眼帘。
“是啊,不说反倒容易。”
她苦涩一笑,“所以我让婆婆渡我过河,婆婆不肯。
我又不肯上桥,便只能在这儿站着。站着站着,倒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在西梁做了十二年驿丞,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有自己的去处牵挂。
唯有我,迎来送往十二年,到头来连自己想去哪里都不知道。”
李晏静静听着。
“后来你来了。”
白发拂过面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客套。
可我看得出来,你看我的眼神与看别人并无不同。
既不因我是驿丞而轻慢,也不因我是董双成而敬畏。
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人。”
她盯着道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贫道只是贫道。”
“没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你师承何处。
你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偏偏又修到了大罗之境。”
“你可知我在黄粱珠中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西梁女国的十年,看见了玄奘与女王的结局。
也看见了你最后那一剑。”
李晏不语。
“珠中十年,我做了十年的礼部侍郎。
国师府与王宫之间,有一座小花园。
去国师府送文书,我会在园中碰见一个青袍道人。
他坐在石凳上喝茶,偶尔抬头看我,笑一下,也不多说话。
后来。
有一次,我在园中摔了一跤,文书散了一地。
他帮我捡起来,跟我说,
‘周瑶,你不必这般辛苦。’”
“道长。
你说那是梦。
可你告诉我,为何梦里的一切,我皆记得,哪怕细节我也忘不掉?”
李晏久久不言。
竹杖在河滩上点了点,清光荡开。
水汽凝成一团朦胧雾气,将两人笼罩其中。
“贫道想请周驿丞看一样东西。”
雾气翻涌,渐渐凝成一幅画面。
一座小院,院中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搁着把陶壶。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道士坐在桌前。
手里捧着本道经,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年轻道士模样清秀,眉眼间与李晏有几分相似,但神韵全然不同。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嘴唇翕动,偶尔蹦出几句含混咒骂。
董双成不明所以。
“这是我初修道的模样。
那本道经上记载的是一篇入门心法。
贫道读了小半年,也没能参透。”
画面一转。
年轻道士年长了几岁,青袍换成了灰袍。
道经换成了一摞书简。
他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口水淌了一桌,还被一只路过的野猫踩了脸。
“贫道听师父讲道,到一半时竟睡着了。
师父罚我在枣树下抄了三个月的经。
手腕也因此肿了半月。”
画面再转。
年轻道士已长成青年,背着个包袱,腰带桃木剑,走在烟雨蒙蒙的山道上。
包袱里掉出一本册子,他也不捡。
“此乃贫道头回下山历练。
还没走出百里便丢了师门信物。
回去后,被师叔骂了三天,罚挑水一个月。”
董双成嘴角动了。
雾气翻涌,画面继续流转。
青年在凡间游历,因不懂俗礼被乡绅戏耍,被骗去给一头瘸腿驴子看病。
被一伙山匪追了十里地,趴在树上不敢下来。
在京城的街头被骗子骗光了盘缠,在破庙里饿了两天肚子。
去赴道友的约,走错方向跑了三千里冤枉路。
到了地方才知晓人家早散了。
这些画面一一掠过。
渐渐的,董双成神情也随之复杂起来。
“道长,你让我看这些,”
“还没完。”
只见。
已是中年模样的道人站在山巅,对着漫天鹅毛大雪发呆。
雪花落了满头满肩,冻得鼻涕淌到嘴边,也不擦,喃喃自语:
“《道经》说道法自然,怎么才算自然呢?”
没人应他。
一只老鸹在枝头嘎叫了两声,好似在嘲讽。
一道大雪崩从天而降,他撒腿就跑。
“贫道还没想明白,你莫追了!”
董双成看着看着,面上的苦涩淡了些许。
雾气翻涌,渐渐淡去,露出对面道人的身影。
“这便是贫道。”
“从凡人步步走来,读经抄书,挨骂受骗...
资质平平,悟性也寻常。
师兄师姐们,曾说贫道根骨,撑死修到真仙。
贫道不信,便一路修到了如今。
只是磕磕绊绊,狼狈不堪。
实在没有旁人想的那般风光。”
董双成还是不解。
李晏抬起眼帘,对上了眸光,
“你心中的那个人。
黄粱珠中,替你捡文书。
解阳山上,降妖除魔,好似高人。
又在驿馆中,与你说寻常话,形如过客。
当然,这些皆没错。
但这些,仅仅贫道的一个侧面。
真实的贫道,比你以为的笨俗得多。
你为了这样一个道士碎了剑心,岂非太亏了?”
白发遮住了半张脸。
道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头微颤。
许久。
“亏便亏了。我认。”
“周驿丞还没想明白。”
“贫道且问一句,你想见的是我,还是你心中以为的那个我?”
董双成闻言抬头。
“意?”
“贫道初见周驿丞,你精明干练,迎来送往八面玲珑。
那时的你,贫道看得清楚。
你在驿丞这个位置上做得很好。
喜怒哀乐拿捏到位,不会得罪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真正走近。
十二年来,迎来送往数千人,可有人真正走进过你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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