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锈蚀峡谷

“斥候-改”的能量读数在警报边缘闪烁，最终稳定在7%。陆辰关闭了非必要的系统，仅维持基础传感和维生，机甲沉重的脚步也放慢下来，从狂奔转为一种谨慎的跋涉。背后，安全屋自毁引发的混乱和追兵的喧嚣，已被起伏的荒丘和越来越密集的、奇形怪状的金属废弃物所阻隔。
眼前，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
锈蚀峡谷，名副其实。它并非天然形成的峡谷，更像是无数个时代的战争残骸、废弃机械、建筑垃圾，被某种力量或漫长岁月堆积、挤压、锈蚀粘连后，形成的巨大、蜿蜒、深不见底的金属沟壑。两侧“崖壁”高达数百米，由扭曲的舰船龙骨、断裂的巨型管道、半融化的装甲板、以及无数无法辨认的机械零件层层叠压构成，锈迹斑斑，色彩斑驳，在铅灰色天光下泛着暗红、褐黄与墨绿的诡异光泽。峡谷内部，光线昏暗，无数缝隙和孔洞中透出各色微光——有的是残留的能量管线，有的是居住者的灯火，还有的，是某些未知生物或现象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氧化气味、劣质润滑油的腻味，以及一种……无数生命在此挣扎求活所散发的、混杂着汗液、排泄物和廉价合成食物的浑浊气息。噪音从峡谷深处传来，并非整齐的机械轰鸣，而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敲打金属的叮当声、能量焊接的嘶嘶声、粗野的争吵叫骂、古怪的音乐片段、以及某种低沉而持续的、仿佛峡谷本身在呼吸的嗡鸣。
这里没有秩序，只有混乱；没有永恒，只有临时的苟且。但正如墨岩所说，这里是“灰色地带”，是信息贵族统治触角相对薄弱、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也是像陆辰这样的“异人”或逃亡者，最有可能找到喘息之机的地方。
陆辰操控机甲，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布满油污和碎屑的斜坡，向峡谷下方走去。他很快发现，峡谷并非一片死寂。在那些巨大的废弃物缝隙间，利用相对完整的舱室、管道或装甲板，搭建着无数简陋的棚屋、帐篷甚至直接开凿的洞穴。一些身影在其中活动，大多衣衫褴褛，面容警惕或麻木。他们看向这台陌生机甲的目光，充满了审视、贪婪、畏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外来者……新来的？”
“那机甲……没见过这种型号。能量波动很弱。”
“哼，又是哪个倒霉蛋逃过来的吧？看他能活几天。”
隐约的议论声飘来，用的是某种带着浓重口音、混杂了古语和现代术语的阿修罗界通用语，陆辰依靠装甲和机甲的翻译模块勉强能懂。
他按照墨岩模糊的描述，寻找所谓的“入口”或“接引点”。最终，在峡谷中层一个相对开阔、由半截坠毁飞船船体形成的“广场”边缘，他看到了一块歪斜的、用荧光涂料写着扭曲字符的金属板，字符意思是“临时登记与信息中介——老瘸子”。
金属板指向一个由飞船破损货舱改造的、挂着脏兮兮油布帘子的入口。门口蹲着几个眼神凶狠、身上带着改装义体或简陋武器的壮汉，像是守卫，又像是无所事事的混混。
陆辰停下机甲。他知道，直接驾驶机甲进去既不现实（空间可能不够），也过于招摇。他脱下“灵枢”装甲（装甲自动折叠成一个银色手提箱大小），将其与那块黑色薄片一起藏在机甲驾驶舱的隐秘夹层，只带着腕表设备，跳下机甲。他给机甲下达了最低功耗待机、警戒周围环境的指令后，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入口。
门口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右眼换成红色机械义眼的壮汉拦住了他，上下打量：“新面孔？干什么的？”
“找人，也找地方落脚。”  陆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老瘸子的规矩，进门费，10个标准信息点，或者等值的东西。”  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信息点？陆辰想起文档提过，这是阿修罗界底层流通的、基于最基础信息价值认可的“货币”。他哪里会有。
“我没有信息点。但我有这个。”  陆辰从腰间（连体服自带的小储物格）取出半管之前没用完的能量胶，以及从“猎犬”残骸上顺手掰下的一小块相对完好的、带有能量回路的金属片。
机械义眼扫了一下，嗤笑一声：“破烂。不过……算了，看你也是个穷光蛋，进去吧。别惹事。”  他挥挥手，算是放行。显然，陆辰的“穷酸”某种程度上降低了威胁感。
掀开油布帘，里面是一个烟雾缭绕、气味更加刺鼻的空间。大约几十平米，摆着几张歪斜的金属桌凳，坐着各式各样的人：有穿着破烂工作服、身上沾满油污的技工模样的人；有裹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神秘客；也有眼神闪烁、不断打量新来者的投机者。房间深处，一个用废旧控制台改造的吧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一条腿是简陋的金属假肢，正用一块脏布擦拭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酒杯的金属容器。
这就是“老瘸子”？陆辰走过去。
老头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睛看了陆辰一眼，声音沙哑：“生面孔。要什么？买卖消息？介绍活儿？还是只想找个能躺下的狗窝？”
“我想打听一个人，墨岩。另外，需要安全的落脚处，还有……了解这里的规矩，以及获取信息点的途径。”  陆辰直截了当。
听到“墨岩”的名字，老瘸子擦拭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周围几张桌子旁也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墨岩……那个喜欢挖坟的信息猎人？”  老瘸子慢悠悠地说，“他前几天出去‘干活儿’了，还没回来。至于你……”  他再次打量陆辰，“规矩很简单：别在‘公共区’（指他这块地盘和几条主要通道）动手，除非有生死仇；别打听不该打听的；别惹信息贵族和那几个大点的拾荒者帮派。落脚处，后面有些废弃管道，自己找个干净的，一天收你……嗯，看你穷，三天收你一次‘清洁费’，就用你那种能量胶或者能找到的零件抵。信息点？去‘垃圾场’（指峡谷更深处的废弃堆积区）淘换点还能用的零件或数据碎片，拿来我这里或者别家换；或者，有本事的话，接‘悬赏板’上的活儿。”
老瘸子用假肢指了指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块不断刷新着文字信息的破烂屏幕。上面滚动着各种信息：“收购完好的Ⅲ型能量阀，价格面议”、“招募临时护卫，前往‘尖叫荒原’边缘，报酬优厚（风险自担）”、“清理‘七号排泄管道’淤塞的变异鼠群，按鼠尾结算”、“提供‘黑石商会’巡逻队动向，重酬”……
生存的残酷与直接，扑面而来。
“另外，”  老瘸子压低了一点声音，只有陆辰能听到，“如果你是墨岩的朋友，小心点。最近有些生面孔在峡谷里转悠，好像在打听什么‘上古遗物’和‘信息猎人小队’的事。墨岩那小子，怕是捅了马蜂窝。”
陆辰心中一凛，点了点头：“谢谢。”
他暂时在吧台边坐下，要了一杯味道刺鼻的合成液体（老瘸子说是“水”），慢慢啜饮，同时观察着周围，消化着刚刚获得的信息。这里就是他在阿修罗界的第一站，一个充满危险、机遇和赤裸裸利益交换的巢穴。他需要尽快适应，获取资源，恢复机甲和装甲的能量，并等待墨岩的消息，或者……做好他无法到来的准备。
就在他默默观察时，悬赏板上的信息又刷新了一条，字体猩红，格外醒目：
“紧急悬赏：招募有能力者，调查‘峡谷下层B-47区’近期出现的异常能量波动及人员失踪事件。怀疑与未知遗迹活动或变异体巢穴有关。报酬：2000信息点，或等价能量电池/基础武器。发布者：峡谷联合管理会（临时）。警告：已有三支探查小队失联，危险等级：高。”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和吸气声。2000信息点，对于底层居民是一笔巨款，但“失联”两个字，更让人胆寒。
陆辰看着那条信息，目光微凝。**险，高回报。这或许是他快速获取资源、测试自身能力、并深入了解这个峡谷（尤其是下层区域）的一个机会。但以他现在的状态……
他摸了摸腕表，又想起藏在机甲里的“灵枢”装甲和那块神秘的黑色薄片。薄片的分析进度，在他离开机甲后似乎停滞了。
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立足。这条悬赏，像是一个充满诱惑与死亡气息的入口，摆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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