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一道猩红
陇东郡
夕阳斜照，城门口尘土飞扬，百姓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大包小裹，扶老携幼，像一条拖沓的河流，缓慢却坚定地涌出城门。
尘土混着汗味、柴火味，在旱风里翻滚，呛得人直皱眉。
白棠、白敏遮掩住面貌与韩少凌逆着人流进城，脚步轻快，却掩不住眉间凝重。
韩少凌仗着自己面善，凑到一位推车的老丈身边，笑眯眯地搭话：“老丈，这是去哪儿呀？”
老丈抹了把汗，叹气：“逃荒去咧！这鬼地方，待不得了！”
原来陇东郡紧邻青州，旱灾严重。
五月的太阳毒得很，田里播下的种子，连芽都没冒，地面龟裂，一指宽的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张干渴的嘴。老天又毫无下雨的打算，百姓只能弃田逃命。
原本这旱灾从去年就开始了，大家只是抱有一丝希望，谁也没想到老天爷真是一粒雨都不肯下，井枯了一口又一口，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外头还传有妖吃人，”老丈压低声音，神情惶恐，“消息传得慢，也不知真假，可谁敢拿命去赌？逃吧，逃出去才有活路。”
韩少凌道了谢，回到同伴身边，把话一五一十说了。白棠听完，第一时间往城中神庙去，每到一个地方他习惯先去会一会那里的地头蛇。
石阶尽头，一座九脊重檐的恢宏庙宇突兀地矗立在龟裂大地上。琉璃瓦映着残阳，金光流转，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朱红巨柱上盘龙浮雕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庙门高悬鎏金匾额——“玄元庙”，笔力遒劲，气吞山河。
即便旱灾肆虐，庙前依旧人流如织。百姓拖着干裂的嘴唇，背着干瘪的行囊，仍在阶前叩首焚香，祈求它的庇佑。
香火浓得呛人，却掩不住空气里的绝望。
白棠跨过门槛，抬眼便见殿内金身巨像，巨像高坐，两侧文武侍立，而最醒目的，是巨像前一尊真人大小彩塑：紫袍玉冠，眉目清隽，手执玉笏，正是当朝国师萧如晦。
原来这是他的辖地，百姓跪在塑前，口呼“靖原安国”，声声虔诚，白棠怔了一瞬，旋即蹙眉。
他环视四周，有些不解，既是他的辖地，为何不加干预，是不想管，还是管不过来？
白棠转身出庙门，重新来到城外，在所有人逃荒的必经之地，叫来青衣莲众设下施泽台。
一声令下，教众在道路两侧支起长棚，棚下摆着一排排空木桶。白棠抬手，几张甘霖符篆被火焰舔舐，化作青烟升空——
“噗！噗！噗！”
清水自虚空倾泻，瞬间注满木桶，水面泛着淡金色的光，像被阳光亲吻过的碎玉。逃荒者原本麻木的眼神开始晃动，干裂的嘴唇不自觉地蠕动。
“水……是清水！”
人群中发出第一声惊呼，随后像野火蔓延，骚动四起。青衣莲众维持秩序，让队伍依次取水。
排队间隙，白棠则转身，白衣飘飘，面容在众目睽睽下恢复真容。
他端坐于雪鹿之上，仿佛从云端踱步而来，谪仙般的存在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我乃白莲圣子，奉嘉禾娘娘之命，来此济世......”
一旁的韩少凌第一次看到白棠这副模样，感觉有些别扭，不自在，脚趾还不自觉的开始扣地，就像本身你一个突然要好的兄弟，摇身一变成国民男神一样。
“信仰嘉禾娘娘者，可随我前往青州。那里有水源，有田种，有饭吃。只要你们愿意把心安放在白莲之下，娘娘便护你们一世安稳。”
“青州？青州的旱灾不是比我们还严重吗！”有人大声问道。
“那是之前，在娘娘的无上法力下，早已变成福泽之国，远离灾厄。”白棠声音不高，却带着和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青州，倒是不远，要不咱们试试？也耽误不了几日？”有人嘀嘀咕咕和身边的人说道。
“谁也不知道那个嘉禾娘娘是哪里来的神仙，靠不靠谱...”
“靠不靠谱能怎么样，给咱们条活路就行，总比...咱们现在的那个好吧。”
“嘘，噤声，小心被人听见。”
白棠挖墙脚挖的无比痛快，他隐去身形，将事情交代给一边无所事事的东来，招手唤来韩少凌。
子时，月光被乌云碾碎，只剩几缕幽光露在玄元庙的瓦檐上。
殿门紧闭，白敏与韩少凌潜于阴影里，韩少凌的脸上还带着即将做坏事的隐隐兴奋感。
让白棠不禁想到自己不会把孩子带坏吧。
白敏并指如剑，一抹蓝光自指尖激射而出，“叮”地没入供桌底部，幽光顺着木纹疾爬，金漆表面顷刻龟裂，细屑“簌簌”掉落。
韩少凌桃木剑挽了个剑花，三张“裂金符”顺势飞出，符纹燃起赤火，贴中国师彩塑后背、心口与底座。
“破！”
他低喝一声，真元灌注，符火猛地炸开——“轰！”金身背后裂开蛛网般缝隙，彩塑摇晃，金漆大片剥落，露出内里干裂泥胚。
中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顺利的不可思议。
两人身影交错，符光连闪，不到十息，整座玄元庙内金辉尽褪，彩塑崩颓，匾额断成两截，供桌倾塌，香灰漫天飞扬，昔日恢弘，顷刻化作满地狼藉。
白棠满意的冲韩少凌使了个眼色，就在他们跨出门槛的一刹那——
“咚！”
一声闷雷，不是来自天际，而是直接在两人耳膜里炸开，震得心跳都漏了半拍。他们猛然抬头。
一道红光，刺目的猩红，像一条倒挂的血河，自天穹穹顶垂直垂落，瞬间将整座郡城扣进一只半透明巨碗。
光壁薄如蝉翼，却红得发黑，边缘翻卷，像无数细小的倒钩，把城池与夜色一并锁死。
所有声音，在同一瞬被抽空。
风停了，狗不叫，连更夫的梆子都悬在半空。街上的人：逃荒的、拜神的、巡逻的全被定在原地，脚未落地，嘴未合拢，手指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的影子被红光拉长，扭曲地贴在地面与墙壁，一动不动，像被钉死的纸人。
韩少凌神色大骇，“什么东西！”
幽暗中，只有那层猩红光罩在微微脉动，“咚、咚、咚”，节奏与心跳同步，听久了竟然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白棠瞳孔骤缩，拍打了一下韩少凌，“理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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