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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混个脸熟


天色刚亮,苦一照例推着空木桶拐过范宅后巷,板轮声吱呀,却忽听“斯~”一声轻抽。

前方石缝里,一个青衫女子半蹲半坐,手扶脚踝,眉间蹙的极紧。

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衬的脸色愈发白。

听见车声,她抬头,目光恰好与他撞个正着,没有呼救,没有哭啼,只把难堪写在眼角,为难的看着苦一。

苦一脚步顿住,桶车也停止了呻吟。隔了两丈,他没靠近,余光向四周看了看,随后压低头颅,似是太久没有说过话,声音哑而冷,“姑娘挡道了。”

兰因:......真是演给瞎子看。

她咬了咬唇,似是痛的有些难受,好半晌稳住心态才道:“我不小心......崴了脚,能否劳烦扶我到前头客栈?只隔一条街。”

苦一没动,他视线先扫过她鞋底,干净无泥,在掠向她身后石缝,平平整整,并无碎石坑洼。

此时天色尚早,一个孤身女子出现在这后巷,面孔陌生从未见过。

他攥紧车把,脸色发白,觉得自己是遇到了拦路的女鬼,他声音更加低了,“我换条路走。”说罢便欲倒车。

兰因心下暗叹,寻思得换个法子,面上却只是将身子缩了缩,让出通道,像不再强求。可当车轮擦过她跟前时,她轻轻吸了吸气,极轻,像忍疼又忍不住。

那声音飘进雾里,飘进苦一耳朵里,像一根极细的线,拽了他一步。

车轮停住。

苦一侧头,见她脚踝确实肿了一块。

警惕仍在,脚底却像生了根,他沉默片刻,终是将桶靠墙,两步上前,俯身,却没碰她,只把脊背对着她:“只到门口。”

兰因微怔,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她,在利用别人的善良......

完了,她竟然在愧疚?赶紧给自己洗脑,大家都是为了活着,都不容易,互相谅解吧。

布衫传来淡淡皂角与夜香混杂的气味,并不好闻,却很真实。

苦一手腕一紧,托住她的膝弯,把人背了起来,巷很不长,感受着身上人的温度,苦一暗暗地松了口气,不是女鬼。

随即又怕别人看到,影响女子清誉,脚下加快速度,数着自己的心跳,兰因能感到他肩胛绷的如铁,呼吸压得极低,仿佛背的不是人,是劫。

快到巷口时,她轻声道:“谢谢。”

苦一没回头,只闷声,“不必,下次换条路。”

客栈檐下的素灯笼被晨风吹得直转,他俯身放下她,转身便走,背影重新弓回夜香郎的弧度。

迈进客栈的兰因立马恢复正常腿脚,开始进行下一步。

清晨,苦一推门,(其实没门,只是草帘)发现门口多了一小罐温热的桂花粥,罐底垫着干净的粗布。

他愣了半晌,四下张望,巷空无人。

第二天是一把修桶的竹篾刀,磨得极好,柄上缠着防滑麻绳。

第三天,是一瓶药膏,外加一张字条:平日难免磕碰,留着备用。

字迹很好,但多好苦一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一个个方块字漂亮的跟画似的。

苦一没把东西丢出去,也没去找人。

他只是把竹篾刀别在腰后,把药膏塞进破柜最里层,像是把“被关心”这件事也一同藏进黑暗。

第四天傍晚,他推着空车回祠堂,远远看见檐下站着个青衫女子。

女子没靠近,只把手里一盏小灯放在石阶上,转身欲走。

苦一木着一张脸,声音依旧沙哑冷冽,“......别再给我送东西了,我不需要。”

兰因脚步没停,只飘出一句轻笑:“你管我?”仿佛那日的柔弱只是苦一单方面的想象。

灯留在原地,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却迟迟不灭。

苦一弯腰提灯,指背被烫了一下,也没松手。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也许“天煞孤星”也配有一盏不属于自己的灯。

哪怕——只亮一程。

苦一弯腰把那盏小灯搁在槛边,指腹还留着烫意,他刚掀草帘,里面“咣当”一声,供桌被踹翻,破木柜子被拆成一堆烂木头。

“哟,臭倒桶的回来了。”

三个地痞正翻箱倒柜,一人踩着破草席,一人把他仅有的陶罐抛着玩,还有一人拿着他的那把竹篾刀剔牙。

“听说你攒了几文买命钱?交出来,哥几个替你花。”

苦一没应声,只把背轻轻抵住门框,防止他们掀桶。

他不是不能打,镖局大火他一个人扛出四箱官银,可动手就会见血,见血就会死人,死了人,命煞的债又要翻番。

他垂眼,像给自己念咒,忍一下,再忍一下。

地痞见他沉默,愈发猖狂,将屋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砸了个遍,陶罐被高高举起,对准夜香桶,真要砸下来,桶裂粪涌,这破祠堂就算彻底完了。

陶罐即将脱手的  时候,苦一动了,右脚滑步,身形如刀斜出,手掌“啪”的扣住罐沿,借力一拧,陶罐已回到他的怀里。

“还敢夺?”

三人愣了半晌,怒火蹭的窜上。

“揍他!”

拳脚顿时如雨。

苦一弓背护罐,双臂交叉硬挡,铁般的骨节仍被震得发麻,一记闷棍敲在他的肩胛,他踉跄半步,把陶罐死死按在腹前,像护着最后一寸炉火。

第二脚踹在腿弯,他单膝跪地,灰土溅起,夜香桶被撞的“咣”一声划出半尺。

就在棍头再度举起时——

“够了!”

清冽的女声自外而出,像刀切进烟灰。

黑影一闪,兰因乙立在供桌残腿前,手中剑鞘连点三下,“叮!叮!叮!”

竹篾刀,棍头,欲挥的拳头同时被震飞。

三人只觉膝窝一麻,扑通跪成一排,想喊,喉间却像被塞了棉絮,发不出声。

兰因收剑,她当然收力了,不然这三人就不是跪下,而是惨死了。

将三人随意的丢了出去,兰因蹲下,看着地上碎掉的药膏,又从怀中掏出了一瓶,递到他面前。

“用这个,止疼祛疤。”

苦一没接,只抬眼,目光凌厉,却带着疲惫的警惕。

“你到底是谁?”

声音低哑,却一字一顿,像铁钉钉进木板。

“那日向小九打听我的,也是你吧?”

“你很强,至少是八品武者以上。”

他微微前倾,将两人距离压到一臂,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接下来,告诉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烛火晃了一下,映出他锋利的长睫。

兰因不避,反手将瓷瓶塞进他掌心,声音轻飘飘,“你身上确实有一件我很想要的东西,它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希望你可以将它心甘情愿的给我。”

她抬眸,与他对视。

“——现在,只想确认你不会先把自己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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