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小九失踪
卯时的雾像兑了水的米汤,还没煮开,就在南城根下飘着。
四个小乞丐踩着碎瓦片跑,风把破裤管吹得呼啦啦响,像四面小破旗。
“苦哥!苦哥!”
阿狗在最前头,嗓子劈了叉,带着哭腔。他一脚踩进污水沟,溅得后面小满满脸黑星子,也顾不上擦,只一头往前冲。
破祠堂的草帘子被掀开,里头黑的还像夜,供桌横躺着,稻草铺出个人形坑,却空着。
小满腿一软,扑通坐下:“苦哥也不见了?”话音没落,外头木轱辘声“吱呀”一声,像老鬼咳嗽。
夜香车刚停稳,苦一弯腰推着,左眼角一块新伤,青的发紫,嘴角裂口凝着血痂。
他抬头,看见四张脏脸齐刷刷憋着,眼泪在眼眶里晃,就是不敢掉。
“昨晚上九哥说去码头讨鱼头,就再没回来。”
阿狗一把攥住苦一的车把,指节发白。“有人看见他被夏家马车拖走,说是夏家少爷要新鲜玩意儿......”
苦一手指猛地缩紧,竹篾刀柄在掌心发出细微裂声,良久,他哑声问道:“什么时候?”
“昨儿亥时,码头东拐子亲眼看见的!”小满抽噎,将怀里的一包豆渣捧高,“九哥还说......今儿回来分这个,这是给你的。”
罐里凝着一层白霜,灰白的豆渣上,小小指印清晰,那是小九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好。其实他们都知道,进了夏家的院子,就再也出不来了。
苦一垂眼,把豆渣随手揣进怀里,像揣进一块烧红的炭。
“回去,别跟来。”他转身,推着车把往雾深处走。背影弓的比平时低,却掩不住肩骨在衣下绷出的锋棱。
雾更浓了,南城根的钟声却遥遥传来,一声,两声,催命似的。
夏府朱门铜钉,白日里映着日头像一张血口,苦一把夜香车停在影壁外,双手空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要见小九。”他声音不高,却惊得门房连退两步,掩鼻喝骂:“倒桶的也敢登堂?滚!”
“我要见小九,让我见小九。”苦一魔障似的重复着。
推搡间,一顶金绣软轿停阶前。夏修远摇扇而出,目光像掸灰尘般掠过苦一,随手抛出一锭银,“赶紧滚,别脏我门口。” 银子滚到脚边,苦一没弯腰:“放人。”
二字落地,夏修远合扇,脸色倏地沉下:“不识抬举!”
家丁围上,棍棒齐落。苦一第一次不再缩肩——左臂硬挡,反手夺棍,横扫逼退三人。
夏修远没有什么耐心,“一个小叫花子,一锭银子不够?我再加一锭,别来烦我。”油头粉面的脸满是不耐烦。
苦一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放人。”
夏修远后退,冷笑:“供奉!”
灰影自门内掠出,拳带崩山之势。苦一胸口顿时一痛,肋骨已断两根,血沫呛喉;第二击腹背受创,他像破麻袋飞出丈外,撞碎石狮基座。
夏修远怕事大,看着周围围观的人,皱了皱眉,抬手制止:“留口气,丢远点。”
家丁拖死狗般将人掷到城外烂泥沟。
暴雨倾盆落下,苦一在雨里醒来,断骨戳肺,每吸一口气都是血腥味。他却不知疼似的,拖着半截棍,一拐一拐朝城里灯火走。
他从恍惚中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到那日的客栈前,这里曾有一盏灯为他亮过。
门“吱呀”开,兰因提灯,只见雨幕里走来一个泥人,左臂以棍为拐,右肋青紫大片,唇角裂口被雨水冲得泛白。
她有些懵,这是怎么了?那日从他那里离去,怕太过殷勤惹他厌烦,便消停了两日,就两日......
“小九……还在里面。”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执拗地重复,“救他,求你。” 兰因见他一身伤,见人摇摇欲坠一副随时就要昏厥的模样,俯身架住他胳膊,将一颗丹药塞进他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苦一浑身颤得像弦,浑身伤口疼痒难耐,却一声不吭,也不移步,他抓住兰因袖口,指节颤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救救他,求你。”
撕裂般的绝望快将他湮灭,他就早就该知道,自己天煞孤星的命格,就应该离所有人远远的,他就不该活着,但也不能死,他要赎罪。
子夜,雨更大。夏府侧门紧闭,兰因一袭玄衫,马尾高吊,剑未出鞘,先放倒了门房。
供奉武者再现,她借雨幕出击,三招后剑尖抵其喉,逼出密室钥匙。
铁门大开,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小九被一根麻绳吊在梁下不着寸缕,脚尖点地,脸白如纸。
兰因急忙挥剑断绳,小心翼翼的抱着人落地,是那天的云片糕小孩,脉息已绝,肋骨早断。
她有些发怔,第一时间想的是,她要是来的再早些是不是就能救下来了。
可是事实告诉她,这小孩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20小时,意味着他被人掳走没多久,就已身亡,魂魄都散了......
她尝试招魂,咒语念了一遍又一遍,没用,救不回来了。
她面无表情的解下外衫裹住孩子,再回身时,苦一已站在门口。
雨水顺着他下巴滴落,砸在小九脸上,冲开一道灰白痕,像替孩子最后洗一次脸。
苦一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只把额头贴到孩子冰凉的鬓边,一寸寸收紧臂弯。
他将悲伤压得极深,忽然,他起身,将小九背到背上,朝门外走。
“苦一”兰因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她是神,她热爱任何一道存在这世间的生命,她亦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痛苦。
背影顿住,他没回头,声音混在雨里却字字清晰:“别跟来,我命硬,会克人。你已经靠得太近了。”
晨雾再起,他一步一步走进黑暗,像把“天煞孤星”四个字重新勒进血肉,任雨把背影拖得极长,不肯回头。
雨丝未停,檐水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节拍。
兰因倚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茶盏,灯火映着她半张脸——没有表情,像一尊被供在角落的玉像。
忽而,她眉尾极轻地挑了一下:街对面,黄色的油纸伞下走过三道大红身影,极乐教的人?
她没动声色,放下茶钱,翻窗而出。
雨幕把夜色搅成灰雾,她隔着三丈,循着那股淡到几乎散尽的檀腥气,转过两条窄巷,最终停在一片荒废的码头栈桥。
那几名极乐教的人正与一名黑衣负剑人交谈,双方互换了一只蜡丸、一卷竹简,随即分头没入黑暗。
兰因立在桅杆阴影里,她眸色微冷,并未打草惊蛇。
此后三日,她以“闲逛”为号,把应天郡走了一圈:茶肆、码头、各条街道,又再次发现了寻真教的人,见到寻真教的人兰因并不意外,楚江临走前与她说过,应天郡有分舵。
第四日清晨,城门贴出告示:人口大查,按户照面,请广大居民配合天鉴司行事。
另外还有一张小告示刻着朱印:“夜香郎苦一,疑涉重案,知情不报同罪,如有消息速来衙门通报,另有夏老爷悬赏一百两纹银。”
兰因站在人群最外环,指尖无声叩着袖中剑鞘,一下,比一下沉。且有些无奈,为什么每次离开他两日,他都要搞点事在身上。
那夏修远在她离去前已经在他身上下了术,此后经年,阳气殆尽,易招孤魂,疾病缠身,受尽苦楚,让他死太便宜了。
那日夏家老爷不在府中,等夏老爷回府,府中巡逻只会加强,苦一那三脚猫的功夫是怎么进去把人杀的?兰因不信。
(https://www.bxwxber.cc/book/17338063/1856732.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