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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七上八下


孙红花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她那粗声大气的当家人,这辈子习惯了事事都攥在手心里,如今却被一桩家丑搅得翻来覆去。

她懂他。可他心里难受,她心里就不难受吗?那是她的闺女,她怎么又能熟视无睹呢?

她想起秦雪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想起秦雪第一次去镇里上学,背着新布书包走出院门时,回头冲她摆手,笑得眼睛弯弯的;想起秦雪后来当了老师,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村里人都说"秦支书家的闺女真有出息"。

再后来呢?后来那些事,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把好好一个闺女砸得支离破碎。

这天傍晚,太阳已经落到了山梁后面,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秦大山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洗了手和脸,甩着水珠进了屋。孙红花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依旧是粗粮饼子和咸菜粥,外加一碗炖白菜。

秦大山坐下,拿起筷子,闷头吃饭。

孙红花坐在他对面,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她看了一眼秦大山,又看了一眼,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了:"她爹。"

秦大山没抬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嗯。"

"孩子都满月了。山里凉,也不知道小雪和娃娃穿得够不够暖。"

秦大山的筷子顿了一下,嚼饼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吃着,但腮帮子动得没刚才那么快了。

孙红花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被夕阳余晖映出一层铜色的光。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中年妇人特有的、浸透了岁月才有的柔软和坚持:"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也知道你是为了小雪好,怕她将来更难。可是……咱们就小雪这一个孩子啊。"

秦大山的筷子彻底停住了。

"从她生下来,你就把她当眼珠子疼。她去镇上念书,你天不亮就起来送;她当上老师那天,你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在村子里转了一宿。这孩子从小到大,你都没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如今她遭了这么大的难……"

孙红花的声音有些哽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那孩子再怎么着……也是小雪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舍得,咱们当爹娘的,总不能替她下这个狠心。

“你要是实在没法子把那孩子当外孙看,那就……就当是咱家多了个娃娃吧。那娃虽然命不好,摊上那么个混账爹,可他身上流的,也有一半是咱秦家的血啊。”

秦大山端起了粥碗,又放下了。他坐在那里,侧脸被夕光照着,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粥都快凉了久到孙红花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明天我去看看。"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两斤白面,再拿几个鸡蛋。山里那破地方,能吃的东西少。"

孙红花眼眶红红的,猛地抬起头,然后转身去灶房里翻找装鸡蛋的篮子。

秦大山坐在堂屋里,依然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屋外,晚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送来一阵初夏特有的、微暖的气息。屋檐下那窝燕子,正在暮色里叽叽喳喳地叫着,等着母亲带回今天的最后一口食。

第二天天刚亮,整个村子还沉浸在一片浓重的灰蓝色晨雾中,连村头最勤快的公鸡都还没有打鸣。

秦家堂屋里,秦大山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炕头的另一边,孙红花背对着他,呼吸沉重而迟缓,但秦大山知道她没睡着。

这整整几个月来,自从把女儿秦雪送到夹皮沟那个连鸟都不愿意拉屎的深山老林里,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每天夜里,他都能听见妻子偷偷抹眼泪的动静。

秦大山没有惊动孙红花,他轻手轻脚地掀开那床厚厚的旧棉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趿拉着布鞋,自己一个人摸到了院子角落的灶房里。

灶房里有孙红花早就为远房亲戚家准备的两斤白面和一篮鸡蛋。秦大山把盛有白面的包袱皮四个角对折,系了一个死结,拍了拍上面的浮粉。接着,他又在篮子上面严严实实地盖了一块蓝布。

做完这些,秦大山便提着篮子和包袱,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上蹲了下来。他从腰间摸出那杆旱烟袋,塞了一撮烟丝,用火柴点燃。

火柴划破清晨的寂静,发出“哧”的一声轻响,短暂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沟壑、写满沧桑的脸。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顺着鼻腔喷出来,和清晨的冷空气混合在一起。

他在等,等着太阳从东边那道光秃秃的山梁上露出半个脸来。

其实这几个月,他心里的煎熬一点也不比孙红花少。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的亲闺女,可是,未婚先孕,还是被……那种事在农村就是天塌下来的丑闻,是能把一家人的脊梁骨都戳断的耻辱。

他狠下心把她送走,把孩子送走,是为了保住秦家的脸面,也是为了让那丫头断了念想,把那个孽种生下来处理掉,好重新做人。

可是,生完孩子后闺女却死活舍不得孩子,自己答应她先养一个月再说,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去,算算时间,孩子已经生下来满月了。表姑那边却一直没有捎信来,他这心里就像是长了草一样,七上八下,夜夜不得安生。

终于,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洒在了地面上。秦大山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烟灰抖落,站起身来,大步走向后院去找昨天借的骡车。

骡子还在棚子里打着响鼻,显然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被他拽起来的时候,不满地扭动着身子,喷出一个响鼻,蹄子在地上烦躁地刨了两下。

秦大山伸手拍了拍它粗糙的脖颈,顺着它的鬃毛捋了两把,低声说了一句:“走了,老伙计。”便利索地套上车架,赶着车出了院门。

山路还是一个月前那条山路,弯弯绕绕,七拐八拐,路面上布满了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和凸起的尖锐石块。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不用像做贼一样趁着夜色赶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那根紧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些,他今天竟觉得这条路比往常短了不少。

骡子哒哒地走着,脖子下的铜铃铛在清晨的山谷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当,叮当”,一声声传出很远。这声音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几只过夜的山雀,扑棱棱地飞向了更高的枝头。

初夏的晨风已经没有了那种刺骨的寒意,带着野草的芬芳,吹拂在秦大山的脸上。他不知道一会儿见到女儿会是怎样的场景,那个孩子……还在不在?如果还在,他又该怎么面对?

日头渐渐升高,骡车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夹皮沟那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出现在了视野里。

远方表姑此刻正站在院子里喂鸡。她穿着一件分辨不出颜色的旧褂子,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头发在风中有些凌乱。

听见山路上传来的骡车铃铛响,她那双眼微微眯起,抬头朝路口望了一眼。

看见是秦大山赶着车过来,她手里的鸡食瓢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将瓢里的谷粒均匀地撒在地上。几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咯咯叫着,争抢着地上的食物。

表姑没有迎上去,只是不紧不慢地把那瓢里的谷粒全都倒完了,又用干瘪的手掌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这才慢吞吞地走到院门口。

“来了?”她看着停稳骡车的秦大山,开口问道。

秦大山“吁”了一声,勒住骡子,将缰绳拴在院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上,从车辕上沉重地跳了下来。他手里提着那个装面的包袱和装鸡蛋的篮子,却没有急着进门。

他先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目光越过表姑直直地望向院子深处那扇虚掩着的门,“……她醒了没?”

“醒了。”表姑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眼神依旧波澜不惊,“进来吧。”

秦大山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院子。

初夏的晨光此时已经有了一些暖意,金灿灿地洒在院子里,把墙根下那几垄新种的豆角照得翠生生的,充满了生机。这与这破败的院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大山推开堂屋那扇发出吱呀声的门,绕过满是烟火气的灶台,伸手掀开了那块布帘子。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草药味。秦雪正坐在炕上,背靠着斑驳的土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棉布裹成的襁褓。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父女俩的目光在昏暗的空气中碰撞。秦雪在看清是父亲的那一瞬间,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本能地将怀里的襁褓往胸口收拢。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防备、恐惧。她以为,父亲今天是来兑现一个月前的承诺,来把这个“野种”处理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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