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在没几日便是新年了，林府上下都在忙碌着准备过年。下面的庄子送了年终的租子上来，买办们送来时新的料子进来，给各位太太姑娘们裁制新衣，祠堂有人去开了门打扫，整个府里都洋溢着过年的热闹气氛。
婉菁静静的看着这一切，这是她醒来后过的第一个新年。以前的自己都是怎么过新年的呢？宫里的新年对于身份低微的自己来说，大约就只有每年那一份例赏了吧。下剩的，年宴那是有身份的嫔妃们才可以去参加的，自己哪有那个资格。
再早之前的呢？自己未入宫之前？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了呢。家中贫寒，每到了年关，更格外难熬些，那时的自己每年的新年愿望便是来年可以过的更好一些吧。
思及此，又不由得想起自己真正的父母，当年自己入宫时，父亲早已不在，母亲卧病在床，家中还有一个小自己一岁的妹妹。如今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自己，不知自己可还在？
无论婉菁在考虑些什么，都阻挡不住时间的前进。新年，终究是来临了。
除夕晚上，林府正门大开，一路下去直到祠堂。婉菁作为女儿，是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仪式的，此时的她也只是同众姊妹一起，在林母上房的大花厅中，等待区祭祖的长辈们回来。
除夕夜宴果然相当热闹，家中从外面另请了一班小戏，还有那杂耍的，说书的。几位太姨奶奶也来了，都在厅里陪着林母吃酒看戏。林母年纪大了，坐了一会，便觉的乏累，只在榻上歪着。鸳鸯又拿了一件大氅给林母披上了。
众姊妹都围坐在下席上，婉皘与婉崝乃是一母所出，两人本就更厚密一些。新年之后，婉皘即将出阁，婉崝很是舍不得长姐，此时两人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婉菁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侧的婉晴，不由的撇了撇嘴。她从这个身体里醒来，眼看也三月有余，又怎会不知自己这个“三姐”对自己哪里有姐妹的情谊，大家也不过是面上过得去罢了。
正无聊间，那边林母身边的丫头鸳鸯过来，说道：“四姑娘，老太太让您过去呢。”
婉菁跟着鸳鸯到了林母身边，林母笑道：“去给你姨奶奶们见礼吧。”
婉菁上前，口道：“姨奶奶万福。”
礼行罢，回到林母身边，未及行礼，林母便搂了她在怀里。
下面的姨奶奶见了，笑着对林母道：“老太君果然还是偏心啊。”
林母也道：“她姨奶奶别笑话我啦，这四丫头小小年纪没了娘，又懂事贴心，自然会多疼她些。”
众人说笑间，夜已三更。林母渐渐有了些困意，琥珀趁势便来请林母去歇息，林母也想了想道：“也罢了，把我们准备的烟花放了，大家也就都散了吧。”
※
初二日，孟府舅太太前来拜年，孟夫人趁便就回明了林母王氏想求娶婉崝之意。林母听闻孟夫人亲自见了这孟翰林，说是很好，又是亲上做亲的事，自然是无不应允的。
一时间，林府上下便已都知了这个消息。年后大小姐就要出阁，现如今二小姐也有了人家，亦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大姐的婚期定在二月初二这一日，年结刚过，欢乐喜庆的气氛还没有退尽，伯奕候家迎亲的队伍便热热闹闹的上了门。
伯奕候的次子大婚，娶得又是林相的长女，这婚礼的排场，又怎么会小。听说宫里甚至还派了一位皇子来观礼，如此盛况，就更别提那些京中的其它官员会如何了。
婉崝，婉晴，婉菁三人，作为新娘子的妹妹，依着习俗，此时都在新娘的房中陪伴着新娘。天渐渐的暗了下去，门外的喧闹声也渐渐的近了。婉菁知道，这是新郎到了。
从大门一路闯关到了闺房门外的新郎，此时还在喋喋的念着催妆诗：
“相府千金生丽质，明月黯然百花羞。幸得今日秦晋会，鸾凤何不下妆楼。”
几首诗念罢，外面迎亲的人也在起着哄，一群人乱遭遭的叫着：“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婉崝上前去开了门。婉皘的房间正堂上，早已挂上了重重的帐曼，当中一架大漆嵌玉雕花屏风，婉皘扶着婉晴和婉崝，在一群丫头仆妇的簇拥下，走到了屏风后，坐在了早已放置在那的马鞍上。
依着规矩，又行了奠雁之礼，念过撤障诗后，有童^男童女上来收了屏风。众人又簇拥着新人到了高堂前跪下，林相同孟夫人坐在主位上，又对婉皘好一番嘱咐，这才算是娘家的礼成。
西梁朝的风俗，凡女子出嫁，未出阁的姊妹可亲送到夫家，一来是全送嫁之礼，二来也是想让这些姊妹回到家后告诉娘家高堂，夫家如何待新妇的。
于是一行人来到正门口，林家三姊妹簇拥着长姐上了停在那里的朱辕八宝华盖车。新郎沈萧穿着一身红色的绛公服，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沈萧骑在马上，绕着花车转了三圈。迎亲的队伍这才浩浩荡荡的向侯府行去。
这路上当真是热闹了。年节刚过，尚未清明。接亲的车马队前方是乐鼓手一路吹打着喜庆的乐曲，京城里很多百姓都在街头围观，便有那路障族上来凑趣。侯府的下人们也早有准备，沿路过去抛洒着铜钱，引得孩童们来捡拾。
好不容易到了侯府，门口早有侯府的仆妇列在大门两侧，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张方形的真丝毯子。婉菁打起了扇子，婉崝和婉晴扶着婉皘走下了花车。
仆妇们将手中的毯子铺在了地上，一路从车旁向大门铺去。婉皘踩在毯子上，娇^媚的容颜隐在团扇之后，稳稳的向侯府的大门行去。
婉菁偷眼看去，侯府的大门上插着三支箭，臼里填满了粟，窗上塞了麻，府中的水井也用席子盖着。
从大门到内室，一路礼拜而行，最后将新人送入了青庐之中。
却扇之后，婉菁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同婉崝、婉晴二人一起退了下来。礼成之后一旁的仆妇引着三人去了花园中的宴席上。宾客们此时大多数都安排在此，侯府此时大开筵宴，招待前来的宾客。
婉菁是个最怕热闹的人，似今日这般的场面，平日里她是能躲则躲。所以开席不久，便找了个借口，躲出了席去。
园子的一角，载着好些梨树，此时已是二月了，天气回暖，如雪的梨花竞相盛放，有风拂过，飘下了好些花瓣。婉菁看着这些花，竟不自觉的有了些寒意。
再过一月，便是三月了，应该是当年的自己被选入宫的时间了。此时的婉菁心里有些空迷茫，她虽是已经经历一世之人，但其实对世事所知并不多。更可况林相府的嫡小姐到底会是个什么命运，也不是上一世的自己所能知道的事。而自己重生一世，历史也可能早已改变，命运到底会何去何从，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了。
曾经刚醒来的她所想的只是安安稳稳的过这一辈子，她厌倦了宫廷中的各种勾心斗角，如今的她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可是今日婉皘出阁，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如今是林相府的嫡小姐，这个身份就注定了她不可能逃脱的掉那些名利场。
也许那一日，自己也会变成一场权利交易中的砝码，嫁给一个她从来也没见过的男子。思及此，她甚至有些羡慕起婉崝—这个她名义上的姐姐了。
孟氏家族现如今虽说是户部挂名，算的是皇商。但是商终究是商，孟翰林是孟夫人亲自相看的，人品自然错不到哪里去，又少了那些朝权之争。只要愿意，他们可以闲云野鹤的去过一生。
不自主的又叹了口气，听到身后有人的笑声，婉菁忙转身看去，身后之人竟是九皇子朱凌皓。
“真巧啊，”朱凌皓倒是先出声打了声招呼：“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呢。”
婉菁起身行礼，口中道：“九皇子万福。”
“起来吧。你说好好的宴会你不去坐着，怎生到了这里发呆。”朱凌皓问道。
婉菁起身道：“没有什么，民女不胜酒力，刚刚在宴席上略饮了几杯，只觉的有些不适，所以方才到这个地方来略散散。不知九皇子又缘何会在这里。”
朱凌皓笑道：“我与沈萧素来交好，今日闻得他大婚，我自然要来道贺了。”
婉菁自然不是问这个，他在这府里观礼，自己刚刚在席上也是见了的。虽说是为了躲那热闹，其实也有几分是想远着这个九皇子的意思在里面，所以才躲到了这里。哪知还是给遇到了。
此时朱凌皓却向婉晴作了一个揖道：“上次在宫中，是我唐突了姑娘，我向姑娘赔罪。”
不论是宫廷还是眼前的这个九皇子，对婉晴来说，都是她再也不想回忆起的事。此时朱凌皓却提起了那次并不愉快的相遇，婉菁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九皇子严重了，上次的事，民女已经不记得了。”言罢又道：“民女出来久了，奶母必定担心，九皇子恕罪，民女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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