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婉崝脸上微微有些诧异，但是既然林母已经开口，自己自然是要上去的。
只见她起身，走到了殿阁中央，低声吩咐了小宫女几句。很快有内侍抬了一张书案过来，婉崝稳了稳自己的心思，提起笔来。
四姐妹中，婉崝擅书。一手的字是难得的。只见她提笔，闭上了眼，定神，在睁开眼时，落笔。
待到收笔，有小宫女上前去将她写好的字托起，奉与帝后看。
只见纸上笔走龙蛇间，原来是一幅连绵不绝的百寿图。百个寿字竟是一笔写就，皇后看着这图，笑道：“林老夫人真真好家教啊，这家里的女孩儿们都调理的如此出息。”
林母忙起身回道：“让皇后娘娘见笑了，不过是她们平日里的小把戏罢了。”
皇帝也笑道：“哎，老夫人说那的话。林相的文才在这满朝中，也找不出几个可与之匹敌的。如今他这女儿，果然很有几分他的风采啊。”
说着，帝后二人的目光也从林家四姐妹身上一一扫过。
在接触到帝后目光的那一瞬，婉菁的心底莫名的就泛起了一丝紧张。她不自主的将身体向孟夫人的身边靠了靠。
皇后也没再说别的了，只是让宫人将这幅百寿图收了起来，放回自己的宫室。
婉菁见那边酒令又起，众人的注意力终于不再这边了。忙跟孟夫人说自己想要去更衣，便独自退了出来。
夜风吹起，带着丝丝的寒意。婉菁从殿阁中走出，不禁打了个寒噤。众人的丫头都在廊下站着，秋岚见自家小姐出来，赶忙上来为婉菁加了一件披风，有小宫女上来引着二人向外走去。
婉菁向秋岚使了一个眼色，秋岚机敏的上前，向那个宫女道：“姐姐，我家姑娘身子不太好，殿室里有些憋闷，我们想在这里透透气，还请姐姐行个方便。”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伸了过去。
那宫女自然知道这意思，今日前来的这些小姐们，又都是世家之女，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收了东西，只道：“那请姑娘就这边散散吧，奴婢在殿前等您。”
打发走了小宫女，秋岚扶着婉菁在外面走着。
一面走，一面秋岚就道：“姑娘怎的就出来了？”
婉菁道：“哎，里面怪闷的。那些人看着都烦。”只一句，秋岚便上来捂了她的嘴：“姑娘快别这么说，这里可是皇宫。”
婉菁这才意识到，帝后也还在里面呢。拉下了秋岚的手，吐了吐舌头。
秋岚道：“姑娘要不还是回去吧，这宫里到处都有侍卫巡查，咱们也去不了哪，让人拿住了，也好一番功夫的。再说这外面冷，您身子也才刚好。”
婉菁有些恹恹的，想了想，道：“咱们也不往远了去，我就是想清静一下。今日大宴，这园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也多，想来就算遇到盘查的也无妨，你在陪我多走走吧。”
一阵风吹来，寒风中夹杂着几丝幽幽的清香，婉菁闻着，觉得精神一振，便携了秋岚的手，寻着香气走了过去。
在宁福殿的一角少有人至，这里种着几株金钱绿萼梅，香味浓郁，有风吹过，便送出阵阵花香。
凌皓从席中出来，便藏到了这里躲清闲。哪知这还没逍遥多久，殿室的方向便传来了说话声。仔细一听，似乎是两个年轻的女子。
声音渐渐近了，凌皓仗着耳力好，听到那边一个声音说道：“姑娘，咱们回去吧，宫里规矩多，还是别找了。”看来这是带着的丫头了。另一个声音接道：“哎呀，这么香的味道，你就让我去看看。就看一眼，看了咱们就回。”今时今日，他知道，这多半是殿里那些世家小姐们了。凌皓有些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躲开去。
“姑娘你看，那边有人！”
秋岚指着前方，婉菁抬头看去，只见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少年。他身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壶酒，身侧带着一管竹笛。夜色昏暗，看不清眉眼，衣色上看，似乎是个皇子。
这少年也在向自己这边看过来，避是肯定避不过了。于是婉菁拉着秋岚上前行礼。
“是她！”朱凌皓在看清上前向自己行礼的女孩儿时，便发现，这就是下午自己在凤仪馆外遇到的那个女孩儿。如今两人距离比起下午时分，又近了几分，虽说此时光线昏暗，但是他还是看清了眼前这女孩儿的模样。
婉菁年岁不大，小脸圆嘟嘟的，配着一双杏核眼，肤若凝脂，鼻若琼瑶。穿一件鹅黄色竖领大襟袄，葱绿撒花百迭裙，外罩一件水红色绣花披风。越发显得人娇小可爱了。
朱凌皓看着她，口中道：“起来吧。”一面说，一面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扶婉菁起身。婉菁忙后退了一步道：“民女不知皇子在此，搅扰皇子的雅兴了。若皇子没有别的吩咐，民女就告退了。”
婉菁此时已经看清了眼前这人，凭着模糊的记忆，她认出了这是九皇子。上一世时，这九皇子朱凌皓便已是名满京城了。只不过这名并不是什么好名罢了。京中人人都在说，这九皇子为人轻浮，虽精通音律，却是文韬武略样样不行，大家私下里，都叫他草包。
如今好巧不巧，竟在这里遇到了他。婉菁此时心里想的就只剩怎么能脱身了。
哪知那边朱凌皓却道：“哎，我可没让你走。”
婉菁听他如此说，心下不由有些愤恨，但是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不知九皇子还有何事？”
朱凌皓微微一怔，道：“你——认得我？”
婉菁此时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只是话已出口，现下只能赶紧想办法弥补一下才好：“民女入宫前，家中长辈有教导过民女礼节。”
凌皓听她如此说，只喃喃了一句：“这样啊。”心里却在想着，这女孩儿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入宫前也必定学过一些宫中规矩。只是大多数见到人也只是知道需要行礼，很少有谁能第一次入宫就将这些皇子们分清的。看来此女果然不简单啊。
婉菁此时是恨不得立马就走，谁知这九皇子看上去却不想放她走，只是也没有什么正事，只是一副随意聊天的样子。
“里面宴席如此热闹，你为何就出来了呢？”
“回九皇子，民女只是身子不适，想出来透透气。恰巧闻到有梅香，才寻到了这里，实在是无意的。”
朱凌皓拿起桌上的酒壶，递了过来，道：“一起喝一杯吧。”
婉菁见此处并无酒杯，只这一个壶，实在是接也不是，推也不是。好在此时秋岚回过了神，上前一礼道：“请九皇子恕罪，我家姑娘身子弱，这酒当真喝不得。”
朱凌皓见她这般说，便也没勉强，只是笑了笑，拿起酒壶，便仰头灌下。一饮之下，很有几分潇洒不羁的样子。哪知这边刚放下了酒壶，婉菁便听到他又说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婉菁唰的一下，脸便烧的通红。果然传言不假，这九皇子当真轻浮，方才自己真是瞎了眼了，才会觉得他潇洒。哪里有这样问姑娘家的名字的。
此时的婉菁什么规矩，害怕，统统都抛之脑后。只弗了弗身，转身便走了。秋岚见这九皇子竟轻薄自家姑娘，自然也顾不上什么，跟着自家姑娘一道回了花厅。
看着这一主一仆远去的背影，朱凌皓又微微勾起了嘴角。这女孩儿当真有意思。他能感觉得到她对自己的害怕和抗拒，绝对没错。可是在今日之前，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儿。第一次入宫，惶恐他可以理解，可这害怕和抗拒又从何而来呢？
到底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有意思呢。她不愿说，有什么关系。此时她不是已经回到寿宴之上了，自己想要知道她是谁家的，只要也回到寿宴上，不就一清二楚了么。
想罢，朱凌皓起身去了偏殿收拾了一下自己，便也回到了花厅之上。
*
此时的婉菁当真是浑身都不舒服，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跟皇宫八字不合。上辈子糊里糊涂的就命丧于此了。这辈子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进来了这里。还倒霉的遇到了那个九皇子朱凌皓。甚至还......
正想着，就见那边朱凌皓从偏门晃了进来。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了她这边。婉菁心下一惊，下意识的就想往孟氏身后藏。此时皇帝已经走了，主位上只坐着皇后一人。皇子们也都还在，酒令还在继续。皇帝走后，大家虽还是守着礼，却也的确放松了一些。孟氏此时刚好在同一旁左相的夫人说着什么，无意间身子一让，到底还是让朱凌皓看了个清。
“原来是林相家的姑娘啊。”朱凌皓心道，面上也不露什么，在一边跟几个兄弟互相敬着酒，时不时的眼神会飘过来一下，偶尔被婉菁看到自己的目光，他也不回避，反倒是会举一举手中的酒杯。婉菁心下气愤，再也不想向那边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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