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日后便是皇后芳诞，依礼制，凡京中官员女眷有诰命者，皆要入宫朝贺。谁知今年宫中又另有旨意，着各诰命夫人携各家未出阁的女儿入宫赴宴，为皇后贺寿。
旨意一下，各方也都开始猜测，皇帝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宫中也一直有传言，说皇后近来有意为宫中几个成年的皇子选妃，如今这道旨意，也让人嗅出了一些不一般的味道。
林府众人听了这消息，别人还尚可，独有这周姨娘喜不自禁。心下也在暗自盘算着。林家四个女儿，老大婉皘已有婚约，自然是没了可能。老四婉菁年龄尚小，若说论及婚嫁，似乎还略有些早了。剩下的无非老二婉崝和自己的女儿婉晴。既然宫中皇后安排了夜宴，自然是想要相看相看了。
余下的几天，林府上下都忙着为家里夫人小姐们进宫的事做着准备。靛雪和秋岚两个连日来也都忙着帮婉菁挑选衣服饰品，按两人的意思，自家姑娘长得这么美，入宫朝贺可是大事，绝不能被旁人比下去。
两人这边一通忙活，那边婉菁心里却很是忐忑。宫廷，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是世上最美好向往的地方，对婉菁来说，却不是什么愿意去的地方。上一世的她，就是命陨此处。这个地方于她，只有恐惧和厌倦。
日子就在这忙碌和恐慌中度过，不管是期待还是抗拒，进宫的日子还是如期到来。
这日一早起，整个林府都忙碌了起来，小丫头们进进出出，却一丝声音也不闻，这也让婉菁觉得分外压抑。
未时刚过，便有丫头来传话，说老太太同太太已经收拾妥当，来问姑娘是否已经准备妥当，要准备进宫了。秋岚忙让小丫头去回话，说已经妥当。
进宫为皇后祝寿，非同小可。林府中老太太与太太均按品大妆，家中正门大开，轿子停在了门口。早有家丁拦住了路上来往的行人。
林母坐的是一乘朱色华盖八人大轿，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跟在后面的是一乘珠翠流苏四人轿，里面坐的自然是林相的正配夫人，孟夫人。
再之后是一辆朱辕翡翠华盖车，婉菁同三个林家姐姐共乘。在后面跟着的一辆青绸车上坐的，便是各人的贴身丫头和嬷嬷们了。
车上四人中，婉晴显得很是紧张，她几次郑重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今天的她头上挽着一支青玉发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缂丝银鼠袄，松绿色洋皱撒花裙，看上去清纯而温婉。
就这样一路无话，车子停在了宫门口。有家下人上前将姑娘们扶下了车。几人跟在林母身后，由内侍引着，进入了宫门。
大家都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婉菁走在最后一个，终于，还是再次回到了这里。婉菁抬头，望着从宫墙看出去的那一角天空，曾经，这就是她拥有的全部。曾经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呢？虽然那段日子似乎过去了也没多久，但婉菁心里却已经有些模糊了。
在往前走就是皇后娘娘宫室的正殿了。婉菁对这里的院子可以说是非常的熟悉了，上一世的她还只是一个低等的妃嫔，每日的晨昏定省，她并没有资格进入到皇后的正殿里。只能是随其他与她一样的低等妃嫔一起，在这个院子里向皇后请安。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熟悉，就连立在门边的小宫女，也还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而自己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了。
前面早有内侍向内通报了，小宫女为几人打起了帘子，婉晴随着几位姐姐鱼贯而入。
殿内的主位上端坐着的，便是西梁王朝的皇后。看上去同自己上一世初入宫时，第一次觐见时一模一样。皇后穿着黄色的大衫常服，头戴双凤翊龙冠，腰束红线罗大带，描金云龙纹玉带虚束着，尊贵而端庄。
皇后之下，左右分坐着四妃九嫔，各人也都身着常服。婉菁随众跪拜，口中说着例行的贺词。
例行的朝贺后，又由小内侍引着，去了颐春园的凤仪馆休息。
凤仪馆里可真算是热闹了，京中的凡有品阶的女眷，均带着家中未出阁的女孩子来为皇后贺寿，在正殿跪拜朝贺后，便都安排在这凤仪馆休息，等待晚宴的开始。
一众诰命夫人们，平日里也是难得一见。有那家中亲族走的近些的，此时也都互相见礼说话了。一众姑娘们年岁大一些的还拘着礼，那年岁小的，虽不至吵闹，但也很快彼此熟悉起来。
这种聚会其实无聊透了，婉菁静静的看着这些夫人小姐们说着那些场面话，她实在有些憋得难受。如果不是因为旨意，她根本就不想来。
婉菁向长辈告了罪，只说有些憋闷，想去外面透透气。凤仪馆的院子里，满是竹子，清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当真是凤尾森森。
婉菁出得屋来，在院子外的一处石凳上坐了下来。这凤仪馆，前生她基本是没来过的。采女的地位低微，除了每日要向皇后晨昏定省，还要服侍宫中的主位娘娘。说到底，也就是比宫女的地位能好那么一点点。
婉菁兀自坐在那里出神，却不知在竹林后，也有一人在默默的看着她。
朱凌皓立在树荫下，默默的看着前面石凳上坐着的女孩。从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能看到女孩的侧脸。女孩看上去年岁不大，她的眼睛望向蔚蓝的天空，不知在瞧着什么出神。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女孩的眼睛分外的明亮，可是眼神却流露出一丝哀伤。
他不知道是什么，会让一个女孩小小年纪就会有这样的眼神。所以一时间，也有一些看住了。
院子里又有一个女孩儿出来，看年纪，似乎比坐着的女孩大一些。不知她跟那坐在石凳上的女孩说了什么，那女孩便起了身，同那打她一些的女孩相携回了院子。
朱凌皓知道，这凤仪馆是颐春园中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轩馆。今日皇后芳诞，众诰命夫人均带家中女儿前来朝贺，晚宴之前，都安排在这凤仪馆里休息，看来这个女孩应该也是哪位大臣家的小姐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朱凌皓回身，便看到自己的三哥正向他走来。皇三子朱凌钰与朱凌皓都是淑妃所出，可谓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二人感情深厚，素来亲密。
凌皓见凌钰走来，上前一行礼，口中道：“三哥。”
凌钰一手虚托了一下，笑道：“哪儿都没找见你，你倒是在这躲清闲。”
凌皓也笑道：“三哥是最知道我的，兄弟我最怕的就是那些热闹。这会子他们都在那里闹着吃酒，兄弟我再不躲出来，怕是到晚上，还能不能参加晚宴都不好说咯。”
二人说着话。一起离开了。
*
转眼太阳西沉，有内侍来传旨，各府诰命携同众位千金，前往园中赴宴。
天已入冬，宴席摆在了园子中的大花厅上。西梁朝民风开放，宴席之间，到不那么介意男女之防。这厅内众人依品阶排位入席，静候皇后驾临。
少倾，只见有小内侍走了进来，向众人做了一个手势。大家都知道，这是圣驾降临的意思。众人忙离席，站立一旁。那边隐隐有乐声传来，幽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婉菁知道，这是龙涎香的味道。
小内侍唱道：“皇上皇后驾到！”
众人忙一齐躬身行礼，帝后行至主位归位后，皇帝道：“别拘着礼了，都平身吧。”
待众人起身后，皇帝开口道：“今日是皇后的好日子，朕特地前来祝贺，也沾沾寿星的福气。皇后莫要嫌弃朕啊。”
皇后听皇帝如此说，忙起身笑道：“瞧皇上您说的，妾身小小生辰，劳皇上记挂着，妾身哪里受得起。您能来，妾身高兴都来不及呢。”
“好了，快坐下吧。”皇帝微微笑着：“也不嫌累。”
这边皇后归位，那边太子已起身，朗声道：“母后娘娘今日生辰，儿臣在这里祝母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皇后向皇帝笑道：“您看太子，这么多皇子中，就他最会说话，也是贵妃教导有方。怨不得皇上喜欢他，妾身也很是喜欢他。”
贵妃曹氏乃是太子的生母，此时听得皇后夸赞太子，心下自然也是无比自得。起身向帝后说道：“皇后娘娘说哪里的话，奴妾哪里有娘娘的才学。这太子也早已成年，如今这般也是承蒙皇上抬爱。”
皇帝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些了，今日是皇后的好日子，朕特意下旨，宴请各王公诰命。雅座无趣，既然今日这么热闹，不如我们行一令吧。”
既是皇帝提议，哪里会有人说不好的，贵妃道：“不知皇上想行什么令呢？”
皇帝道：“皇后说呢？”
皇后笑道：“今日在坐的不但有个王公诰命，还有各家的千金。妾身想着，不如发一个新令。取那骰子来，由皇上掷点，然后依次传下去，以家为单位，谁对了点数，便从家中推选一人出来，不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捡各人拿手的来一个，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道：“甚好，甚好。”
下座众人听的如此，心里也在安安盘算。皇帝都说好了，她们当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再说有那巴不得能在帝后面前一展才学的，自然连声附和。
林母心知，前日宫中传言，帝后欲为皇子选妃这事，怕是有几分实意了，眼下这般，看来就是在考验各家千金的才学了。
一边早有小宫女取了两份骰盆与骰子来，皇帝案上一份，另一份众人传将下去。
皇帝饮了面前的酒后，拿起了骰子，随意掷了一下，李德长上前看过之后，唱出了点数，下面众人，从太子开始，掷骰对点。
皇子们或有对上的，有吟诗的，也有作对的，或有那舞剑的，或有吹笛的。在接下去便是各家的诰命掷点。
没一会，骰盆便传到了林母的面前。皇帝轻轻的掷了一下，李德长唱到：“十三。”林母拿起了骰子，轻摇了一下，掷在了骰盆里。
几人看着那骰子在骰盆里，两个已经停在了六点上，还剩下了一个在滴溜溜的转，婉菁心里默念着，不要吆，不要吆。只可惜，这次老天没听到她的祈祷，那骰子转了半天，偏偏停在了一点上。
林母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四个女孩儿，婉菁是嫡女，按说应该是她上了，只是林母素日里万分疼惜自己的这个孙女，此时这般，又怎肯让她上去。婉皘虽未出阁，却以有了人家，只等来年就要出嫁了，此时也是不合适。
林母的目光在婉崝和婉晴的身上打了个转，此时婉晴的心里万分的期待，她很想上去，她觉得这是自己真正的机会。
婉晴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口水，正想对林母说些什么，却听到林母开口道：“婉崝，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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