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梦·结梦
王都的大牢位处地下,常年阴暗而潮湿。牢壁是由一块块长条形的黑色山石堆砌而成,泛盈盈光泽似流水行于其上。天光自墙壁高处的小缺口透进,给这原本只由昏黄墙灯照亮的牢房添了几分冷寂。
这是承曦被关在此处的第九日,而她的处决在三日前就下了。秋分处死,是后日。寻常需处死刑的犯人都会延期至少一月再执行,而这破例却是民心所向。
今日中秋,这王宫的中秋宴却未再摆。
这牢房铺的稻草异常温暖而舒适,睡了这几日,承曦竟觉得比宫中的软卧还要安逸。此刻,狱卒又来给她送晚饭了。听到动静,承曦自石床上缓缓爬起,直到狱卒离开,她才下床将食物端至已不稳的破败木桌。
每顿的饭菜里都夹带着一碗尚还温热的药,这次也是。承曦端起药,一点一点泯进嘴里。是最后一碗了吧,放下空碗的瞬间,她心道。一碗白米粥,两个馒头,几棵带着点肉沫的青菜,她吃得缓慢又津津有味。
吃完,承曦坐回床上,手中握着一小节碧色的金属小管。这是两年前枕清冽送予她的,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深海里除了稀奇的珍宝,也有不少毒物,用它们熬制出这么一小管,就足够了结不少人的性命。
她拔开小盖子,放到鼻下嗅了嗅。并非是无味的,它散发着丝丝香甜,蛊惑着持有者往嘴里倾倒。承曦胆小,所以她说了出来,让别人来了结她。可是,她那么臭美,也不想死得那么血淋淋。原来他早料到了她的结局,承曦吸食着小瓶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香气,不由揣摩起枕清冽这个人来。
忽来的人声和脚步声让她连忙盖上盖子并将小瓶放入腰间。这九日除了狱卒和宣令使再没人来过,这个时辰,会是谁呢,承曦不由好奇起来,她盯着牢门也有丝丝期待。
“姐姐...”
姜娴推着承月出现在牢门后面,穿过根根木柱,看到来人,承曦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狱卒打开一扇牢门叮嘱了几句就快速离开,姜娴将承月推入,然后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后也离开。
承月交握着手打量起四周,最后目光停在那高墙上的缺口处。许久,她看向承曦,问道:“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承曦将身子往外移了些,然后把腿垂下床,她回道:“姐姐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承月头不经意偏了偏,眼睛也微眯了些。
“我以为你是因为内疚,原来不是。”
“承晖,我没想让他死的,当时,你们若是听了我的,结果便不会这样,姐姐的腿和身体也不至于如此。”
想到承晖,承月脸上有痛色,她冷道:“你还是...别叫我姐姐了吧,我觉得很害怕。”
未有犹豫,承曦笑回:“好。”
但一瞬间她眼中却涌出了泪。
真是静得可怕,那墙灯中灯蕊炸开的呲呲声如此的明显。承月也不知道她今日为何要来,这毅然来了又不知要说些什么。两人又静静待了好一会儿,直到牢中变暗了些,承月才滑动着轮椅往外移,出了牢门朝外时,她才道:“我先走了,曦曦。”
承曦将脚放入鞋中,而双手撑着床,滞了片刻还是未站起,她道:“嗯。”
得了回答,承月就真的离开了,也不知为何要流泪。
承曦贴着牢房的门,使着力想要探清那来路是如何走向的。她还是哭了出来,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而头抵着木柱任长发扫到地上。一直哭,一直哭,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还抽噎道:“我害怕,害怕...娘亲,娘...沈...”
忽而,宽厚的手抚上她的头。承曦抬起头,泪眼婆娑道:“沈菽...沈菽,我怕,我怕死。”
也不知怎么到的床上,承曦只记得她很困。再次醒来时,她的情绪平复了很多。她枕着沈菽的臂膀,头靠在他胸前,手搭在他腰上。
她动了动,沈菽问道:“醒了?”
“嗯。”
许久,沈菽又问:“除了正红,你还喜欢什么颜色?”
承曦为何会喜欢那鲜艳的红色呢?正红,喜庆的颜色,也是成婚的颜色。温如静至死都是想嫁的,承曦本以为她穿上这喜庆便能代母亲如愿,可终究她穿了那么久,最终也没能走进喜堂。
“山间粉桃始盛开,我喜欢。”
沈菽将她放好,然后自己坐起来,他道:“阿棠,你等我,我去去就回,你一定要等我,好吗?”
盯着他满是恳请的眼睛,承曦莞尔道:“好,等你。”
还好还不是太晚,沈菽买到了套粉裙。重新回到牢中时,承曦光脚靠着墙在等他。见到她无恙,沈菽也松了口气。
“跟我走。”沈菽拉起她。
“去哪儿?”
沈菽未回,等她把鞋穿上就拉着出去了。一路上,都无人阻挡他们。回了伴宸宫,沈菽才道:“我让人准备了热水,你洗洗。我买了套衣服,就是你说的那个颜色,你穿上它吧。”
未待承曦有何反应,也未等她有反应,沈菽就关了门走出去。
承曦虽有犹豫,但还是照办了。洗好,穿好,她开了门。沈菽一直站在门外,听到声音也转过了身,他看后,道:“我给你编发吧。”
承曦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跟他走到正殿的妆台。沈菽给她擦了许久头发,干得差不多后才给她挽了挽头发,又编了几个辫子混在散下的头发中。看了看镜中的承曦,他又拿了把小剪刀,给她剪了层薄薄的刘海。最后,为她画了眉,染了唇,抹了胭脂。
“沈菽...”
“嗯?”
“谢谢。”
揉她的肩,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轻轻重复这动作。
片刻,沈菽又拉起她,然后往外快走。穿过道道宫墙,走至正门,那里早已准备好一匹马,承曦看到后开始挣脱他的手。
“沈菽...我们要去哪儿?”
将她托上马后,沈菽也上了来,他拉着缰绳,两腿一拢,马就往前飞奔起来。
“我们逃吧。”
承曦侧着头望他,她知道的,他不会让自己再犯错,她道:“好,逃一会儿。”
出了城,一路飞奔,他们最终停在一个小村落。沈菽下马后将承曦抱下,随即又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顺。他牵着她走过村庄的每一栋小房子,夜已深,村民们都熄灯休息了,仅有月色照路,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已经倒了大半的房前,沈菽道:“这以前是我家。”
承曦转头去望他的侧颜。
“直到我十一岁,我的父母都是住这儿,而我每到七八月也会回来住。”
他们立了会儿,沈菽又牵她继续走。不宽的田埂要小心翼翼地走,稍不小心便会踩空,若是踩在南面还好,只是干涸的田地,若是踩进北面,便会落到满是乱草的水沟。
沈菽在一块不大的田地前停下,田里满是被割掉大截后残留的短株,正中央还摆了个用枯稻草扎起来的小山状草堆。他们走了进去,随后沈菽扯了些稻草下来铺到地上,承曦坐下。
“这以前是我们家的地,不过搬到王都后,就不是我们的了。绿油油的禾苗,黄灿灿的熟稻,你见过吗?”
承曦望了望,好像能瞧见绿苗向黄稻转变的全过程,又仿佛能瞧见农人收割再弄下稻米的场景,她点了点头。自与姨娘相认,她便不时去探望他们,自然也见过他所说的场景。
他们静坐了许久后,那因人来而躲藏的萤火虫又出了来。不远处潺潺的水声,天空变幻的云彩,都昭示着,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拥着承曦,沈菽终于问道:“为什么不和我说?你的母亲,你的痛,还有你的恨。”
一开始是怕他不信,后来是怕把他拖进来。承曦回道:“说了,你要怎么做?”
“我会帮你的。”
承曦离开他的怀抱,道:“沈菽这么善良,怎么会帮我做我想做的坏事呢?”
沈菽欲言又止,承曦又道:“我不后悔,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但我接受死亡,只是很害怕,所以,沈菽,你会帮我的,对吗?”
含泪而生笑,便是此刻的承曦。她将腰间的碧色小瓶拿出,握了会儿便递给沈菽,道:“沈菽,我想喝水。”
沈菽缓缓接过,手略抖,他看了好一会儿。
“去吧,我等你。”
沈菽离开后,她便抬头望那碧空的满月。看了会儿,她发现它在变化,承曦站了起来。它缓缓变成月牙,消失瞬间又似出现了满月,但沉浸在一片血色之中。用芋头叶盛着溪水,沈菽停在半途,也发现了这月的变化。
不多久,红色褪去,黑暗代替,而月又一点点变成莹白的满月。承曦重新坐下,又等了许久,沈菽都还未出现,她有些担忧,想去找他了。
他终于出现,每一步都异常沉重,每一步都似下着决心。承曦主动去接过,然后便一直捧着。承曦要喝时,沈菽拦了她。
承曦摇摇头,顷刻便倒入口中,含了小会儿,就吞入肚。沈菽双手也在瞬间扶住她的肩,妄图制止。
“沈菽,我最喜欢你了。”
承曦为承月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死在了她的生辰前吧,新的一岁,一定要变好。
承曦死后,承月又回到了暮时居。只是这次,有了姜余亭的陪伴。而年节,姜父姜母回来,她跟着下山过了年,至于那早前说的亲事,承月压着让姜余亭莫提,再一年吧,再等等。
第二年,也仍旧说再等等。
第三年,也如是,但姜娴与褚煦成了婚。
而第四年暖春,他们终于去了萦川,兑现了当初说赏油菜花的诺言,也看着华萌萌嫁了出去。
华萌萌成亲当夜,姜余亭拥着承月观星星。承月道:“余亭,你还要娶我吗?”
“当然要!”
这近三年,他们虽未成亲,但时刻在一起,姜余亭觉得成不成亲其实无所谓,但如果要,也是很好的。
“那便七月吧。”
七月他们成了亲,一年后,承月略波折地生下一个女儿,母女平安。孩子取名姜筠,筠,竹子也,她生于满是绿竹的暮时居。
筠筠三岁时,姜余亭捡了个小乞丐回来当她哥哥,长了三岁有余。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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