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一路上，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从后视镜中，温煦已经看到，敏父和敏母早已断气。敏织萝显然也察觉到，她一手拉着一个，低头默不作声。
她本以为自己还能和爸爸妈妈重新生活在一起，最起码也能好好说会话，哪知短暂的惊喜后，竟是这样的结果。
敏织萝阖上眼，死死拽着敏父敏母的手，不肯松，仿佛他们还活着，现在只是睡着了而已。
这句话被不少人说过，看着平平无奇，可不经历哪里知道，失去亲人的痛，只能用自己的谎言来掩盖。
大约两个小时，汽车中驶过山路，安全进入郾城。
应辰时还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真的回来，便先停下车，从手机地图中查看。不出所料，地图上果然又显示出“来家酒店”的信息。
不过应辰时也不敢掉以轻心，先给傅晌打电话，通知他们到医院来，等到见到他们的面，他才能真正安心。
抵达医院，应辰时将车停好，从车前绕到副驾驶位旁，拉开车门。
温煦从知道真相后，一直没开口说话，应辰时原本用开车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现在却是不得不直接面对温煦。
车门拉开，清晨的风灌进来，带了些许凉意。
温煦裹紧衣服，一声不吭的迈开一条腿，刚一动，就牵扯到伤了腿，险些叫出来。
应辰时连忙弯腰，一手放在她双膝下，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车上抱下来。
温煦依然沉默，应辰时有些无措。
站在原地看她良久，才转头问敏织萝：“情况怎么样？”
敏织萝还坐在后排，脸色铁青，她身旁的两具尸体已经发硬发凉。母亲父亲苍老不少，又经过恶战，敏织萝几乎已经辨认不出他们的容颜。她无力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生命最后一刻露出的笑容。
分别突如其来降临，比重逢带来的喜悦更牵动人心。
敏织萝紧抿下唇，摇头，再摇头。
应辰时沉默两秒，不忍再看下去，只轻声道：“我先带温煦去看医生，她的腿需要处理下。”
敏织萝麻木地点头。
应辰时轻轻叹口气，示意一同从郾城跑出来的那几人过来。
他道：“我这里还有点现金，你们可以拿去做路费，或者直接留在医院。如果你们还有亲人，就去找他们，先报声平安。”
其余几人连连道谢，纷纷留下自己被抓到郾城之前的地址，说是以后遇到困难找他们帮忙，他们一定倾尽全力。
应辰时笑笑，嘴上应了。
与这几人分别后，应辰时抱着温煦去挂科。
服务台的护士看着应辰时和温煦身上的破烂衣服，一脸惊悚。
在假郾城待得久了，冷不丁再回到有人气的地方，被这样注视，应辰时还有点不适应。
他问道：“你好，请问骨科怎么走？”
两人的状况有点凄惨，护士皱眉问：“她这是怎么了？”
应辰时道：“可能骨折了。”
护士“啊”了一声，“那直接去急诊吧，腿骨折了，可不能乱动啊，急诊就在一楼左转第一个房间。可以先带她过去，然后再挂号。”
应辰时道过谢，带温煦离开。
接下来的治疗过程，温煦始终一言不发，连声痛都没叫。她眼睛看着窗外，越看心里越堵。
应辰时陪了会温煦，然后回到走廊等她。
想抽烟，想喝酒，十分想。
走廊里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病人或病人家属，他们看到应辰时的装扮都或多或少露出讶异之色。应辰时苦笑一声，短短两天而已，他就好像已经和这个世界脱节了。
应辰时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做的这些决定是不是对的。
为了找到幕后人的真面目，他冒险留在假郾城，现在这个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应辰时想不清楚。
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就和温煦安安稳稳待在南城，这些事是不是就不用发生了？事实上，他虽然担心幕后人来找温煦的麻烦，但目前为止，幕后人几乎没主动出击过。
是不是……他寻找杀害父亲母亲凶手的想法已经深入骨髓了？
应辰时莫名后怕。
这时，有护士从急诊室走出来，“温煦的家属！”
应辰时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我是。”
大概是装束太古怪，护士瞧了应辰时一眼，才道：“去租一辆轮椅吧，她现在不方便走路。还有……你是不是也应该检查一下？”
应辰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近乎破烂的上衣，苦笑。
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这般狼狈过。
应辰时有点怀念从前的生活。
没有压力，没有危险，虽然偶尔惊心动魄，但事情总会在他的掌握中。
现在却已经完全脱离控制。
应辰时明白，脱离控制的原因恐怕不是事情发展出乎他的意料，而是他现在有了温煦，有了软肋，每走一步，他都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他带着温煦回到从前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
犹疑着，应辰时租来轮椅，将温煦接走。
温煦需要住院，短时间内还不能自由活动。
将温煦安顿好，应辰时又走出医院，去查看敏织萝的状况。
敏织萝三人仍然留在车上，与应辰时离开时状况一样。
应辰时在外站了会，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敏织萝动了动微微僵硬的脖颈，声音沙哑：“帮我……安葬他们吧，火化，然后我带他们去江东镇，他们一定想回去。”
应辰时点头。
就在这时，傅晌与路晨晨打车赶来。
看见这一瘦一胖的身影，应辰时才有种感觉，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他将敏织萝托付给二人，自己则去附近的超市买需要用的东西。他和温煦、敏织萝都需要衣服，身上这套显然已经没法穿，还需要食物，他们已经很久没进餐。
路过女装区域时，应辰时看见一套白色裙装。
长裙，纯白色，像极了初见温煦时她穿的那一套。
应辰时心念一动，买了下来。
再回到医院，傅晌几人都不在，敏织萝给应辰时发了短信，说是他们先去联系殡仪馆，让应辰时留在医院陪温煦。
应辰时回到病房，温煦已经睡熟。
她睡相一向安稳，今天却挂上一层淡淡的愁雾，眉头也轻轻蹙起。
应辰时有些愧疚。
他张了张口，想同她说话，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是暗哑的。
“温煦，你……先吃了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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