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桃花猫小八

　　

　　周六，超市。

　　陶辛长得又瘦又高，看起来顶多二十，气质清爽，眼睛大，眼尾上挑，在街面上能见到的男生中，算是最好看的那一类，时不时就有人瞅他。

　　他推着购物车，也是买一周的吃食，车里已经堆了各种肉菜水果，主食零食，不过在到了宠物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驻足观看。

　　猫粮袋子上那只猫……真好看啊。

　　小时候家里当做金贵食物，给他尝过一小口传言味道极好的进口猫粮，当时陶辛就觉得惊为天粮，虽然作为一只猫妖，平时也像人类一样正常吃饭，但是猫之所以要吃猫粮，一定是有其建设性意义的吧！

　　渴望的小手就这样伸向猫粮，陶辛心想：买回去藏起来，没事偷偷来两口，这样也不至于被师兄嘲笑，被魏姨骂……

　　“喂，陶辛你不是吧！”旁边又一个男生推着购物车冲过来，愣是开出了风驰电掣的精神头儿，他用一双锐利又明亮的眼睛盯着陶辛，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的祖先千辛万苦修炼为妖，能化作人形，可不是让你来吃猫粮的！”

　　陶辛很难放弃：“师兄，就让我买一袋尝尝味道……”

　　师兄周浩痛心疾首：“师弟，本能就这样难以克服吗？！”

　　陶辛看了周浩两眼，为难道：“不然我出零花钱，多给你买一块肉，让你做成刺身吃。”

　　周浩原型是白头海雕，食肉鸟，虽然平日里也是吃得跟人没什么差异，但是有时候还是难以抵抗对于生肉的渴望，毕竟有种小时候吃过的“妈妈的味道”。

　　两个人为本能痛苦着，最后用各自的小金库结算了一块生肉和一袋顶级进口猫粮。

　　出了超市，站在路口，周浩严肃如黑帮出街：“这是一个秘密。”

　　陶辛也很严肃：“泄密者……”

　　“斩！”

　　一阵大风刮过，路边杨树的毛絮扑面而来。陶辛打了个喷嚏，觉得脸上有点痒，双手都提着东西，忍不住就抬起腿……

　　周浩大惊：“不要当你还是猫啊，哪有人类用脚挠脸！”

　　但他后颈也有些痒，同样手上也大包小包。

　　这回轮到陶辛大惊：“师兄！人类的脖子是不能扭一百八十度啄自己后背的！”

　　周浩赶紧转回头，脸色不济：“平时还是到人类社会有些少了，总是克制不住。”

　　二人叹了口气，同觉得做妖难。

　　两个人坐公交车往回走，一开始还有座位，后来变成提着一堆东西站着，跟被他们让了座的老人聊天。

　　到了最后几站，车上没剩几个人，陶辛二人终于能坐下歇会。

　　陶辛勾了勾嘴角，笑道：“人类真是可爱啊。”周则一脸傻笑地说是，陶辛看向窗外：“刚才前面几排跟孙子一起坐的那位老婆婆，你注意到没有？”

　　他嘴角还有残留的笑意，但眼中冷静而剔透。

　　“她手上贴着胶布和棉花，从二者状态看，显然是三个小时内打过吊瓶。她上车的那一站，车开了不久就经过了一家小医院。她提着的袋子里露出来一个标志，很像那个医院的标志。”

　　“孙子应该没病，看她和孙子的衣着，应该在他们下车那站旁边的城中村居住。”窗外的冷光从陶辛眼中掠过，“大概是自己生病了打吊瓶吃药，还要一个人带着孙子，做饭，哄睡觉，洗澡。真是……”

　　周浩看了他一会，叹气：“你也不要太操心了，世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她的子女、丈夫都没有帮扶，你想那么多也没有用。”

　　“而且，”周浩敲了陶辛的后脑勺一下，“你这个烦人的观察力，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下？你说，是不是也成天这样观察我？师兄的隐私感到自身难保啊！”

　　“没有。”陶辛笑了笑，“我才懒得观察你。”

　　大概因为猫妖本来洞察力就算强，陶辛又相对心细，始终冷静地注意着周围，总是很容易从他人身上得出大量信息。

　　公交车到站时只剩下陶辛二人。一下车，清新的空气带着山野露水的气息而来。他们住的地方还要走上一阵子，会路过一片清幽的别墅区，和一个平日里基本没人的购物中心。

　　两个人倒也不觉得无聊，看看路边不知名的野花，与迎面而来的几条流浪狗对峙，再给狗丢几条火腿肠，就觉得生活还是很宁静幸福。

　　“总算到了，”周浩放下东西，抹了把额头。

　　他们所在的地方，普通人看着就是山林的边缘，而他们看着，则能见到向上的台阶，通向幽静之处。二人向上走，林木渐渐消失，变为各色花树。

　　走了五分钟，终于看见一座古典大宅的门子，与环境的结合可以说令人叹为观止，而且从风水上看四象俱全，贵极，显然主人家对此颇有造诣。

　　不过二人还没进门，陶辛忽然觉得不远处有灵力波动，皱眉对周浩说：“师兄先进去，我去那边看看。”

　　“你又觉察到什么了？”周浩也放下袋子，大声叫道，“魏姨我们回来了！小八说外边有人作妖，我跟他一去瞧瞧，出来收袋子呀！”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因而陶辛外号叫小八。

　　门内一声暴呵：“买回来了就提进来！还要我老人家出去提啊？！”

　　周浩堵着耳朵，叫苦不迭：“好好，魏姨，这就送进去，哎呦我的皇太后魏姨。”

　　同时，有个极为动听的声音慢悠悠飘来：“周日天，说了不要叫姨。所有的女性，比你小的是小妹妹，比你大的是小姐姐。”

　　“师傅，您回来了，”周浩又高兴又无奈，“姐不姐的不说，几十年了，您还不知道我不叫那个‘昊’吗？”

　　“表现好了叫周飞天，不好就叫周日天。”

　　那人从百花丛中走出来，长发飘逸，一身广袖长衫的汉服，与主宅同样的华美典雅，走过的地方却不留下脚印，面容若是给寻常路人看了，恐怕会以为是山林间以美貌惑人的妖魅。

　　陶辛说：“师傅，”而后皱起眉头，盯着他身后，“您又带什么回来了？”

　　师傅苏予梅，与梅花无甚关系，其实是玫瑰花仙。陶辛猜测他是觉得叫“苏予玫”太娘了，才取了同是花的谐音。

　　“怎么了？”苏予梅笑眯眯的，还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小八真乖，买了这么多累不累？一会变回原形给师傅吸一吸可好？可附赠按摩。”

　　“师傅，”陶辛无语且沉痛，“我们猫真的没那么喜欢被吸。”

　　而且什么按摩，不就是撸猫。

　　苏予梅：“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陶辛很无奈，承认，“师傅的话还好。”见周浩也蠢蠢欲动，决绝道，“师兄不行！”

　　周浩哀声叫道为什么，苏予梅提起最轻的一袋子菜：“进屋，进屋。”

　　陶辛看了他身后一眼：“师傅，麻烦可还没解决呢。”

　　苏予梅也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蓝光一闪，陶辛眯起眼睛，而后面无表情地看向苏予梅：“哦，蝴蝶仙？”

　　苏予梅笑了笑：“哪有，哪有。”

　　“师傅，”陶辛说，“我们之所以还没有被您招来的情缘打死，都是因为您躲避技能满点。现在被人跟到了这里，您当然是罪有应得，但不要殃及我们池鱼好不？”

　　苏予梅说：“我已经把大片蝴蝶都引诱去了不同方向，就这一只……”

　　陶辛靠近苏予梅，在他身上嗅了嗅，啧啧，脂粉气，酒气……终于，他用手指抹了抹苏予梅的肩头，又摘了一片叶子，将手指上粘的闪粉全数抿在上头，吹了口气。

　　叶子变为绿蝴蝶，朝着蓝色闪蝶飞过去，不久就引着蓝蝶走了。

　　“呦，”苏予梅说，“敢情是在我身上做了标记，还以为哪位仙女蹭上的眼影。”

　　陶辛和周浩都不想理这花花仙，双双翻了个白眼，抱着东西往里走。

　　院子内仍然是奢华大气的装饰，奇石假山秀林茂竹大片花圃皆有。

　　三人绕过了奔跑的鸡，追在鸡后头的柴犬，追在柴犬后面的大鹅，还有在一旁冷眼相看的猫头鹰。又看见了不知道怎么爬到海棠花树顶枝上去，眺望远方的藏狐，还有瘫在石头上，满脸生无可恋晒肚皮的一只小型野猪状当康。

　　园子里各色妖精怪灵异兽，半数是风流烂好人苏予梅救回来的，半数是来混吃混喝的。

　　三人刚走到主楼门口，一个看着四五十岁的女人走出来，叫道：“两个小的把东西提到厨房，苏先生，你还知道回来！”

　　这就是不能叫姨的魏姐，且算是管家，不过没见过谁的管家有她凶。

　　“我可不光是吃喝玩乐，”苏予梅去给魏姐捏肩膀，“咱家大徒弟撑着我自己的营生，小徒弟该出师了，我去给他探路了。”

　　陶辛从厨房出来，正听见这话，不信道：“师傅还办正事了？”

　　“那可不是，”苏予梅蛮不要脸地笑，“快给师傅一个亲亲。”

　　陶辛冷漠地看了他一会，不情愿地撅了撅嘴，给了师傅一个飞吻。

　　苏予梅喜不自胜，过来掐他的脸：“好乖！”

　　“师傅，自重。”

　　苏予梅说：“昨天，圈内一位大佬请我吃饭，问我有没有徒弟要出师，他那边缺一个助理。”

　　陶辛没想到还真有好事，问：“哪位大佬？”

　　“说出来吓死你，”苏予梅笑道，“他约我时我都惊了，这人放在现在说，就是个宅男，而且脾气贼大，技艺首屈一指不说，法力简直能毁天灭地，长得么，还帅得很。”

　　“这人虽然是个仙，但所有人背地里都叫他阎王。也就是我这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仙人，才能跟他交上朋友。”

　　这描述实在太过熟悉，整个灵界被称为“阎王”的宝器大佬，也就只有那一位。陶辛紧张起来，催促道：“师傅，说重点！”

　　周浩也出来了，听了一句就不耐烦道：“师傅别卖关子了，究竟是谁？”说着嬉笑道，“大佬，嗯，总不会是真正的风水宝器定制界大佬，他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的……”

　　苏予梅鼓励地看着他。

　　周浩声音变了，迟疑道：“宝器界阎王，铁面冰山阎厉川，阎大佬？”

　　苏予梅眨了眨眼睛，很是慈爱。

　　家里就这样炸了。

　　周浩先开始大呼小叫，说真的吗我不相信，良禽择木而栖，师傅我不给你干了我要结束这明珠暗投的生活另择明主！

　　陶辛震惊地满屋子转了圈儿，最终像颗蘑菇一样扎在沙发上碎碎念，阎厉川啊，那可是编写教科书的人，考试的总考官，随便做件宝器被灵界博物院供起来，像是宝器界全、能神一样的存在啊，这种人缺助理怎么会能让好运落在自己头上，不可能这不可能，师傅一定又在吹牛皮。

　　“是真的，”苏予梅说，“厉川虽然地位崇高，但为人还是很正派，我与他早年有缘成为朋友，估计也就是他的少数良友之一。”

　　“你放心，你的基本功夫没有问题。本来昨天我就想叫你来给阎大佬看看，不过他临时有事，约明晚饭局再见。你的出师作品，给你师兄雕的宝器怎么样了？之前不是做过些得意的，都带上。”

　　陶辛腿都软了：“师傅我真的行吗？”

　　苏予梅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行的，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师傅。”

　　“师傅！”陶辛感动道。

　　“师傅！”周浩也泪眼汪汪道，“偏心啊！”

　　苏予梅对周浩翻了个白眼，施施然而去。

　　陶辛还陷在震惊中不可自拔，周浩坐在他边上，搭着他的肩膀唉声叹气：“师弟，你要把握机会。”

　　陶辛又撒了会癔症，掏出小本子：“不管怎么说，师傅都说了我的出师作品是给师兄雕件宝器，你不要再拖了，快把需求告诉我。”

　　“乙方你这样心焦气躁是做不好作品的。”周浩说。最终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了要一个项坠，要求外观秀美，用料高级，最重要的是灵力充沛，怎么充沛怎么来。

　　“哦，”陶辛记下要求，“给你戴的吗，你一只雕还要秀美？”

　　周浩恼羞成怒：“我一只雕怎么了？我多么俊美！”几轮逼问之下，在陶辛锐利的猫眼中，周浩坦白：“要女式的，性格甜美大方善良清纯的女生会喜欢的那种。”

　　陶辛盯着他：“师兄，你万年单身雕，我来了十五年，你别说女朋友，连个女性朋友也没有，居然要脱光了？”

　　“滚你的！”周浩踹他，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不说话了，“我去厨房帮魏姨……姐。”

　　陶辛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周浩一向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乐天派到不知愁滋味的样子，极少露出刚才那种神情。

　　落寞，乃至有点……悲伤？

　　风水宝器定制这一行，定制师人妖仙灵都有，有一个基本定理，就是要真正了解顾客需求。

　　有的顾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种很讨厌，可能改了二十版，最终说还是第一版好呢。

　　有的则是知道，但不愿定制师知道。

　　也许是隐私吧。陶辛想。即便是好友，师兄弟，也有不能共享的秘密。他只得自己造一个更细致的需求了，至于能不能跟周浩需要的吻合，那就另说，至少要展现自己的水平。

　　于是陶辛便回屋自己编需求去了，但他总是控制不住去想……阎厉川。

　　他曾有幸见过阎厉川一面，那是许久前的事了，但即便此时再想起，也历历在目。

　　那人一出场，周围就仿佛要冰封三千尺，眼神凌厉，气场骇人，甚至让人能忽略他英俊的外貌……可真是很像个阎王。

　　晚上，陶辛滚来滚去，纵然一向心理素质还算不错，也难忍焦躁，心想：妈诶，我可得把我那些个作品再打磨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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