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纳竹家族

　　依山而建的一片大宅子，竹树环绕，鸟语花香，园园相通，亭亭为盼，大堂小屋错落有致。

　　在其中的一间布置简洁，但用料考究的起居室。一对中年夫妇相对品茶。

　　妻子眉眼端正，端庄而坐，待其丈夫呡下一口茶才笑问，　“昊哥，这茶如何？能入你口?”

　　丈夫欣喜道，“嗯，真是不错。好久未曾品尝到如此佳茶，你费心了。我再尝尝。”他又喝一口，缓缓吞下。“好茶，好水，好人。”

　　妻子微笑而语，“这天下能入你口的茶可真不多，能得你如此评价的更是寥寥，你猜猜这是何茶。”

　　丈夫沉吟少顷，答，　“莲朵，你今天是来考我的?你赢啦，我不知这是何茶。但我知道此茶仅此一壶。”

　　莲朵还是微笑　“不就一杯茶吗，这世上还有我们纳竹家族找不到的茶？！哈哈哈……”

　　丈夫仰头而笑，眼里满是宠溺。“莲朵，我纳竹宁昊敢说能把世上所有好的都给你找来，但是你喜欢的这杯茶我肯定给你找不来的。这茶是采南山茶树树冠中间没有曝晒过的七天叶，先急火烘焙，再小火慢焙，必是一温婉少女细心翻茶，经三日之久方得此茶，这之间的火候，翻茶时间，力度都不可有丝毫偏差。不过茶虽不易，但终是能得。这泡茶的水，乃是取地下百丈之阴，水，经阳火煮沸，然后封存，储藏与寒冰之中一年之久。”

　　莲朵又问，“就算是此茶此水，也不是我们家寻不来之物，为何此茶仅此一壶?”

　　纳竹宁昊哈哈大笑，说，“因为人，泡茶之人泡茶之时的心。”

　　莲朵轻呡一小口茶，慢慢盖上茶碗，用一条紫色手绢轻擦唇角，“昊哥，既然你已经猜到我有事求你，那我直说。有些事就如同喝茶，急不得，不然会烫嘴的。承林……”

　　纳竹宁昊一口喝尽碗里的茶，瞬间板起脸冷声道，“郝莲朵，是不是你那宝贝儿子又搞出什么你解决不了事啦？你呀就一个劲宠他吧！有你哭的时候……”

　　郝郝莲朵低垂着眼，安静，温婉地为纳竹宁昊续满茶，轻轻盖上碗盖，再轻轻将茶壶放在边上。低低一声叹息让纳竹宁昊的怒气消了大半，“这茶是绮儿亲手采摘亲手制成，你猜的都没错，不过里面还有承林最爱的紫竹叶心和鸢尾花的花蕊……昊哥，有些事不是道理是怎样人就会怎样去做的。承林跟绮儿的事我知道不该那么做，但还是做了，我不想探究对错，不想考虑其他人，只想做一个纯粹的娘，希望他们开心。”

　　“你呀，唉！”纳竹宁昊打断莲朵的话，“别再宠他了，有老爷子宠他还不够吗！承林那小兔崽子，如果严家管教，是会有大出息的。可惜……唉……不听管教。功力迟迟没有进益，以后纳竹家族如何立足?”

　　纳竹宁昊摇头叹息，忽然意识到什么，忙问，“莲朵，快告诉我，是不是承林犯了啥错要你来求情的？如果是，你还是别开口。养不教父之过，这会我是下定决心要收收他的心了。”

　　郝连朵起身，说，“你想多了，这回他啥也没做，你为什么不往好得方面去想？承林是个好孩子，就是调皮了点。他只是喜欢上绮儿，绮儿是个好女孩，我也喜欢她。可惜生在巫雅家族，要是生在乌照家族就皆大欢喜了。昊哥，承林已经几天没出门，我只是不想看见他难过，希望你能去爹那里说说。既然你不愿意，就当我没来过。”说罢她转身欲离去。

　　纳竹宁昊一口喝干桌上的茶，干咳两声，欲言又止。他去握郝莲朵的手却被她抽掉了。他最见不得郝莲朵蹙眉难过的样子，幽邃的眼睛里明明有一潭泛滥的波涛，却总是没有决堤，一直荡漾，直到平静。每次都是她平静了，他的心却碎了，化了。这次又是如此，更可恶的是她居然回头朝他微笑，“我知道这次不一样，我只是有些难过，来找你说说话而已。”

　　纳竹宁昊心头一颤，郝莲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温婉美人，他发誓要爱她一生一世，让她成为最开心的女人。可是，如今她却连眼泪都不流。这女人，是他心头的那根刺，拔掉他会死，不拔他就疼。爱深了，就是在自己心头扎上一根掌管自己生死的刺。

　　“莲朵，我知道你想什么。我去试试，只能是试试。”

　　……

　　纳竹宁昊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不敢说话，他面前几步之遥是一软榻，软榻上侧卧着一老人，这位老人便是纳竹家族族长，纳竹宁昊之父——纳竹不为。他鼻息匀称，应已沉睡，不时还响起几声轻鼾，一会儿翻身轻动。纳竹宁昊几次欲开口，都咽了回去，对于父亲，他自小就有诸多敬畏，很少在父亲面前造次，更不敢反驳父亲。这次他来求父亲更改多年来的计划，本就没一点把握，所以纳竹不为睡着，他也不敢打扰，怕一句话没说对堵死了所有退路。

　　站到腿发麻，门吱嘎低响，进来一个人，蹑手蹑脚来到纳竹宁昊身边，压低嗓音说，“少爷，听说你都站了三个时辰，还是不要等了。”

　　纳竹宁昊黑着脸坚持，“我再等等。”他心里明白父亲没睡着，只是猜到他来的目的不想理他。在他没有吃透父亲的心思前他只好以静制动，不管站多久，他要等父亲自己醒来。

　　来人见纳竹宁昊不肯出去，一时杵在原地左右为难。不能赶少爷又不敢开口打扰老爷，急得直搓手。

　　“元四？”卧榻上传来呼声。

　　元四小心应答，　“族长，属下回来了。”

　　“嗯……回来好……”

　　“爹，您醒了！”纳竹宁昊硬起头皮插话，在面对莲朵泪水盈眶的眸子和父亲怒火中烧的眼睛里选择的话，他宁愿被父亲的怒火烧死。

　　“昊儿，你出去吧。我知道你为什么事来，除了承林的事，莲朵不会求你，除了莲朵的事，你也不会求我。”

　　“爹，我……不是想逆你的意，只是我太理解承林的感受，感情的事……”

　　“你先下去，容我再想想……我要再想想，谁叫你爹是不懂感情的人呐！”

　　“爹……”

　　纳竹不为摆摆手示意他别再说话，纳竹宁昊不敢再言说默默退出屋子。刚到门口，听见父亲说道，“回去你让承林来见我，我想听听他的心里话。”

　　纳竹宁昊如获大赦，心内狂喜。父亲没有直接拒绝，并且愿意见承林了，看来这事大有希望。他有些失态地应了一声好，疾步飞驰而去。

　　纳竹宁昊离开后，纳竹不为问元四，“你见到乌照族长本人了吗？”

　　“见到了，乌照族长说全听乌照筱筱的，不过属下无能，没有见着乌照筱筱。据说是偷偷跑出去玩了，不知多久才会回去。”

　　纳竹不为沉默片刻后问，“强扭的瓜真的没有一个是甜的吗？”

　　“属下不知，属下也不懂，也不愿知不愿懂。”

　　纳竹不为嘴角竟然露出一抹微笑，“元四，你跟我那么多年，几乎没见你同女人讲过话，问你真是白问。对了，元四啊，你要是哪天看上哪个姑娘就直接告诉我，不要背后偷偷摸摸来往，我一定成全你。”

　　元四很不自然地笑着摸后脖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女人，嘿嘿嘿，太麻烦。”

　　“你真一点也不喜欢女人?不过她们是挺麻烦的。”

　　元四挠挠后脖子，“不喜欢，麻烦。”

　　“既然你真不喜欢，也好，这样活得自在。”纳竹不为走到窗前眺望远处，若有所思，半晌说道，“元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些麻烦令你开心时，你就离死不远了。记住，别让人住进你心里，你看看，宁昊，承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明明是飞蛾扑火，却以为是凤凰浴火重生。”

　　“族长，你今天……是不是属下说错话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不过这些话我只能在你这儿说说……你去吧，来回那么多天怪累的，去好好歇息歇息。”

　　“属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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