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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026章 投剑观虎斗


  韩牧钊被他抢了要说的话,一时语塞。

  看着负气的海公子,他知道,自己必须开诚布公:“从云,刘悯心机深沉、行事歹毒;陛下为了仁孝,只能隐忍退让。我要完成自己的心愿,不得不——舍弃一切。”韩牧钊将“舍弃一切”加重了语气。

  海从云看着他,低声问道:“你的心里,只有仇恨吗?”

  韩牧钊轻声回道:“义父离开,”他的眼眶有些湿润,“我便只剩下一副报仇的躯骨。”

  海公子知道牧钊父子的感情,他用此又劝道:“如果你为了报仇而丢掉性命,曹大人会欣慰还是心安?”

  韩牧钊眼中露出难得一见的温和:“义父一定了解,为了让我缓解痛苦,这是唯一的方法。”

  海公子目光微沉,看来,没有切实的办法是无法劝服牧钊的。

  “那么,”沉思片刻,海公子抬起头看向韩牧钊,“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不相信刘悯的污行秽迹毫无破绽,只是他隐藏至深而已。”

  “刘悯的谨慎,你应该查得一二。”

  “是。一年来,我和宅里的侍卫轮流在刘府外围查看,没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而他的府内却一直无法探入,但今日一见,却是出乎意料的质朴。”

  韩牧钊继续道:“他从不结党,却广交朝廷内外;他从不营私,姻亲许家却产业无数。而他如何筹划运作这一切,却不着痕迹。今日,刘晟远一招制敌,可见他每日定是磨砥刻厉;而刘府之内,必然是高手能人林林济济,才让刘家无论在明堂还是在暗道都这般风雨不透。”

  海公子声音低沉,却仍不放弃:“我们一直没有适当的人选打入其内。”

  韩牧钊停顿片刻,回应道:“我有两个暗探已经为此牺牲。”

  海公子吃惊道:“你派人进过刘府?”

  “是。正是他们传出傅进德与刘悯有关的消息。”

  “果然是你爆破了雄州城墙。”

  “是。而且,我也顺便训练暗探,避免再有伤亡发生。”

  “他们查得消息——却被发现了?”

  韩牧钊点点头,沉重地说道:“通过刘悯对我的试探,可以得知,他们没有供出任何事。”

  海公子黯然深叹,他们在暗牢中所受拷问的惨烈可想而之。

  韩牧钊看着海公子,等待他的放弃。

  海公子无视这种等待,他感慨地低声道:“没想到,你远在安肃,却已经做了这么多。”

  “你也辛苦了。”韩牧钊仍在等待他能考虑自身的情况,有所衡量。

  思索片刻,海公子换了一个坐姿,迎上韩牧钊期待的目光,却又是一个提议:“刘家对武人暗探戒备森严,但是,对于儒生雅士却礼遇有加。我们可以投其所好,训练、安插这样的人。”

  韩牧钊沉静地回应道:“一个文人士子,具有足以吸引刘家青睐的高才博学,却不考功名;而如果不幸面对酷刑,又可以忠贞不二、视死如归;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脱离纸上的大道理,见微知著、聪识明辨。”

  韩牧钊看向海公子:“你认为,世上可能存在这样的人吗?”

  海公子默然。

  韩牧钊继续道:“而且,他要与刘家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才会心甘情愿地做我们的侦谍呢?”

  见海公子心中此念渐沉,韩牧钊不再等待他主动提出离开,注视着他言道:“从云,我在泉州设有海运商庄,待尘埃落定后,所有人都会在那儿会和。你替我先行打理。”

  海公子微垂眉眼,牧钊已做了如此周全的安排,看来,他的决绝之心已定,无人可以劝服。他要成全隐忍的陛下、他要安顿好可以全身而退的自己,然后——去拼命!

  海公子心中有些悲凉、有些害怕。他担心自己阻拦不了牧钊的“拼命”。但是,他又怎么能放任牧钊去送死?!

  他抬起目光,盯着韩牧钊,单手抓起书案边的物品,好似号令在手地说:“这是我的事,你最好躲一躲。”

  韩牧钊看着稚气的海公子,没有笑容。风暴即至,他必须狠下心肠。

  刘悯书房。

  刘晟远向一直等待结果的父亲报告:“父亲,刺客直至断气,没有说话。”

  刘悯早已收起面对宾客的和颜悦色,听到晟远的报告,他未感到意外,低沉地问道:“与上次的两个细作,是否有关联?”

  “线索太少,两次都死扛到底。”

  刘悯没有说话。

  见父亲眉头紧蹙、深锁怒气,刘晟远不知该如何负起防卫不严的过错,他微低下头。

  但是,刘悯却冷肃地向他分析道:“我刘家防卫严密,素有威名,谋划刺杀不会临时起意,刺客不可能选择等待侍卫的疏漏入府;府内也没有侍卫受袭,他便不是强攻而入。”

  刘晟远见父亲极速平复,盛怒之下仍能睿智如常、没有责备,他心中稍安。听到父亲的分析,他不禁疑问道:“难道是相识之人引入?我们刘府竟然有人敢背主?!”

  刘悯冷面问道:“事先已让各园管事默记了男子宾客的画像,这方面不会出问题吧?”

  “是。而且,刺客身材健壮,也不可能扮成女子而不被识破。父亲,”他想起一个线索,“刺客的肠胃里只有谷物肉末,没有蔬果。”

  “你的意思是——”刘悯思索道,“——他有可能一日前便已潜入,一直食用携带的干粮?”

  “很有这种可能。”

  刘悯脸色阴森:“核查这几日进出者,尤其注意人数是否相符。还有,通知京兆尹王博文,彻查京城内外刺客组织。”

  “是。”刘晟远应声,又问道,“父亲,您认为是被雇用而非豢养的杀手吗?”

  “训练这样一个实力杀手,非三五年不可成。而一年以前,没有人与我刘家有如此深仇大恨,不可能提前多年绸缪。而且,这个杀手是名死士。虽然他身着黑衣打算夜间行动,但是,他执行刺杀的意志远比全身而退强烈。”

  “是,他被发现后,本可以冲向府外,却一直反向杀入中堂。”

  “所以,指使者给刺客下的一定是必须完成任务的死命令。如果豢养了三五年,如何舍得让他执行这种毫无意义的行刺?!”

  “没错。但是,父亲,明知不可能成功,执行者必死无疑,指使者的目的何在呢?”

  刘悯阴沉地缓缓道:“打击我刘家的气焰。”

  “来个下马威?以死宣战?”刘晟远看向父亲,凝眉问道,“韩铮、陛下?他们自知无论威望还是政事都不可能撼动您的地位,便出此蠢招?”

  刘悯深敛气息,摇摇头:“陛下生来胆小,不可能如此谋划。最有可能的,是韩铮直接针对我刘悯、为他自己报私仇。”

  刘晟远愣了一下,思索着,又点点头,赞同道:“是呀,如果陛下忌惮刘家、憎恨晟翾提亲,决定刺杀,他一定是向晟翾下手、而且会在婚礼之前。”

  他愤然道:“父亲,很可能是韩铮!从他嚣张回京到现在,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便按兵不动,原来他一直处心积虑谋划的是婚宴这出戏!”

  刘悯沉思道:“如果是韩铮出此下策,他一定已经恨怒到了极点。”

  “但是,他没有对罗崇晋出手——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曹案内情?”他有些紧张,看向父亲,“难道张耆透露了消息?”

  刘悯否定道:“不会。他不会为了向韩铮撇清而得罪我。”他靠向椅背,思索着问道,“那几个禁军现在如何?”

  刘晟远答道:“事后,他们一直安静无事,没有出卖或是被刺探的迹象。”

  刘悯沉思着,没有说话。

  刘晟远也提出怀疑:“延修处理的证人会出问题吗?”

  刘悯思索片刻,缓缓道:“延修的师兄行事多年,自然稳妥。当初施文想要翻案,也未能查出蛛丝马迹。”

  沉默片刻,刘悯道:“不能小看韩铮审案那一套。”他看向儿子,“晟远,你与延修重查所有涉及的人事,尤其去年韩铮回朝后的五天,看看是否有异常事件,不要忽视任何细节。再有,正门的烟雾骚乱也要详查。”

  “是。”面对众多待查线索,刘晟远有些遗憾、有些懊恼:“可惜,这个刺客太过愚忠,不能拉上韩铮落罪。”

  刘悯的脸色暗沉得像暴雨前的阴云。他声如闷雷般言道:“无论今天是不是韩铮主使,我们都要驱他出京。”

  “父亲,我们该如何出手?”刘晟远露出阴鸷的目光。

  刘悯深吐郁气:“用我们不出手的方式。”

  纪侯府会客厅。

  送别左谦霖,纪延修将父亲纪纾扶回原座。

  纪纾看到延修的泰然自若,放下心来。

  等纪纾坐定,纪延修笑道:“父亲,您与左都帅闲聊了许久。”

  纪纾和蔼地一笑:“他如此高兴,对我自然感激不尽。”

  “他是不是还想连得贵子?”

  “当然,这一个哪够,再多几个儿子,他才安心。”

  “您还让他依前次方法服药?”

  “嗯,既然有效,自然可以继续服用。”纪纾看向纪则,“今日刘府之行有变?”

  “父亲一定听左都帅谈起了。”纪延修坐下,“有点小意外,不过,已经提前完成了。”

  “怎么回事?”

  “迎亲时,爆竹激烈,惊了马队,惹得刘家内外严查,我们的刺客不幸被发现。但是,他也不负使命,拼尽最后力气杀向刘悯。可能,现在还在被审问着。不过,”纪延修又道,“父亲不必担心,他没有什么可以泄露。”

  纪纾叹一口气:“刘家的高手密布如云,如果他夜间行事,还有逃脱的机会。现在,恐怕这条命是要白白损失了。”

  “嗯,”纪延修也为这样的伤亡有感而发,“如果不是这一个月来两边都以守为攻、不行险招,尤其韩铮,招摇过市后竟无任何异常动作,我也不会替他做如此凶险之事。不过,”纪延修放松地笑笑,“这个意外让刺杀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更能激怒刘悯,也让刘悯更加深信,这是来自韩铮的愤怒。”

  纪纾缓缓道:“安排刺客入刘府这件事,修儿,你做得很好。不过,用了一个内应,也便多了一份后患。”

  “父亲不必担忧,”延修答道,“此人完全控制在我们手中。”

  “嗯。以后,我们便不必再做这样的事了。”

  “是,父亲。”纪延修追随着父亲的思路,“接下来,以刘悯的谨慎,他一定‘宁错杀不错过’。我们便可以一心一意助他对付韩铮。”

  纪纾点点头,深沉地补充道:“双方都善谋善战,务必保全二人性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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