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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019章 密约相国寺


  干冷的寒风中,一个书僮敲开了王家在京城的宅院大门,门内走出一家仆。

  书僮将手中木匣抽开,恭敬地递上:“小哥,这厢有礼了。小的是相国寺书摊的小奴,昨夜贵府女公子看中了一本古籍,但有些破损,现在修补完好,特来奉上。”

  家仆看看木匣,盒上盖子,接了过去:“我们大人有六位千金,你说的是哪位?”

  小奴答道:“她的婢女名唤宁香。”

  家仆应道:“噢,好的,你等着。”

  家仆将木匣传到宁香手中,宁香很纳闷,她一直伴在小姐身旁,昨夜游玩时小姐并未浏览过书摊呀。

  但她怕自己有疏漏,仍送到王芮萱跟前,展开木匣:“小姐,说是相国寺书摊送来一本书,是不是送错了?”

  王芮萱此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亲事。

  父母亲应大长公主之命前去拜见,大长公主已经说得分明。

  家中长辈虽然因为不是皇帝的提亲有些失落,但是能赐婚刘家,他们仍觉得荣耀至极。而且,太后托付大长公主前来询问,如此高抬王家,王家自是感恩。

  长辈们已经准备按照俗程,三日后便回复大长公主,应承此事。

  宁香送上这本书时,她正低俯于妆台前佯装读书,实则却在暗自流泪。

  她哪里有心情去想是不是送错了书,只轻轻言一句:“拿回去吧。”

  “是。”宁香是王芮萱的贴身婢女,她了解个中情由,知道小姐正在极力掩饰悲恸,不想再多打扰。她一边退出一边合上木匣,准备送回去。

  “咦?”但是她推了几回木匣的盒盖,仍不能推回,好像卡住了。

  她把木匣侧放在桌上,从上压下盒盖。

  “当当——”盒子撞着桌面,但仍合不上。

  听着这噪音,王芮萱更加伤心,豆大的泪珠滑落到妆台上——是不是从此以后,自己的不幸便开始了!从此,心心念念的人,便要与自己天地永隔;从此,她便要依附于一个不羁公子而苟活;从此,……

  她不敢再想下去。

  陛下,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她在心中呼救,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宁香不知道小姐的情绪已经变得激烈,她只怕打扰了小姐,抱歉地解释道:“小姐,是木匣盖子关不上了。”

  王芮萱本不想理会,但是悉索之声让她烦乱不堪,她更怕自己因此而失态更甚,只想让这琐杂早些结束。

  她用力地抹去眼泪,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

  等到情绪稍有平复,她从妆台前缓缓站起身,走到圆桌旁。

  宁香还在用力地关着木匣,匣中书册已经掉落在桌面上。

  王芮萱拾起书册,看看封面,是本《山海经》。

  她随手一翻,即到了一页,她有些惊讶。

  再看这一页,是一张图,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却是一张着了颜色的图——一只红色的大鱼飞出水面,而在远处,却画着一个暗色的小亭子。

  当看清亭上扁额的三个字,她顿时俯面而泣。

  那三个字正是——“落霞亭”。

  宁香慌了神儿,马上放下手中的物件,焦急地来到芮萱身旁:“小姐,奴婢,奴婢错了奴婢错了,是奴婢弄坏了。”

  王芮萱摇摇头,悲痛欲绝地说:“不是你,不是你。”

  她瘫坐在桌旁,好不容易忍住哭声,向宁香问道,“这是哪来的书?”

  宁香又回一遍:“是门房递入,相国寺内小书摊送来的,送书的人说是六小姐昨夜在他那儿选中的书。”

  王芮萱抬起泪眼,又看向刚刚那一页。但是书影模糊,她不得不用巾帕擦擦眼睛,再次看看。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要传递什么讯息呢?

  她用纤纤玉指抚上“落霞亭”三个字。

  突然,当指腹滑过那条大鱼,她感到有些凸起。

  她惊讶至极,再抚向那条大鱼,却发现这条红色的大鱼是额外贴覆的纸片。她用指甲轻轻推起纸片边缘,竟真的翘起这只大鱼。

  宁香看着,惊讶得说不出话。

  王芮萱拿起这张纸片,只见纸片背面用红色写着几个字:“资圣阁旁古谱书摊。”

  她握住纸片,纸片在手上颤抖不已——陛下如此隐晦地传信,想必是没有任何解救之法——她俯身痛哭。

  宁香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半晌,她抽咽着直起身,哀伤地吩咐宁香:“书留下,你送去十两银子,告诉他,我会再去挑几本。”

  “是。”

  因为书匣送去已久还未回音,王家家仆看着送书的小奴冻得瑟瑟发抖,好心地将他让至门房内。宁香来到门房,原话转告,他道谢着接过银两,返回复命。

  纪侯府书房。

  蒋宁中回报:“正如公子所料,韩铮派暗探给王家传了消息。邱野已经跟上这名暗探。”

  “好。韩铮与王家互通了消息之后,他一定回宫复命,引海溯跟踪他,已经没有意义。”纪延修下令道,“宁中,看住海溯。等邱野查明暗探出入地,让贺宗杰把他引到那里。”

  “是。”

  韩宅书房。

  宅中一个侍卫在门外求见。

  因为自己已经开诚布公,而牧钊却没有全盘托出,海公子正心中郁闷,他大声应道:“进来!”

  侍卫拜见两位:“大人!海公子!”他有些迟疑,向海公子呈报之事,不知是否会打扰大人。

  看此相似情景,海公子心中郁气轻舒,学着韩牧钊刚刚的语气:“直说。”

  侍卫回道:“黑桔子的人又出现了。”

  “黑桔子呢?”

  “还没有现身。”

  “好!先看住,我即刻就去。”转身,他向韩牧钊知会一声,“我也有要事,先行一步。”

  韩牧钊目送海公子的背影,没有过多迟疑,也匆匆离开,赶赴相约之地。

  此时,送书的小奴如行人般漫步,来到一处租赁车马的商铺。不一会儿,驾出一辆车,行驶到丰悦楼门前。

  片刻,从酒楼走出一位背着琴的白衣男子。

  他的头发并不像普通人那样紧束簪起,而是挑起一束,别致地在头顶蓬松缠挽,其他发丝却飘散在额前脸旁,因为北风烈烈,他的面容被浮动的发丝遮挡得看不真切。

  小奴见到他,马上跳下马车,将他让入其中。如果不是因为任务的关系,他真想清楚地看看韩大人的新形象,铁骨铮铮的大将军竟能变成飘逸妩媚的琴师,此行让他大开眼界,同时也倍感荣幸。

  载着韩牧钊,他们来到相国寺,停靠好车马后,他们随着人流涌进寺院。

  此时的相国寺,仍不减节日气氛,临时设置的乐棚、商铺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资圣阁旁租好的铺位有些偏离主殿,人流并不多,乔装改扮的耿岳已经在铺内等候。

  将二人迎入铺中,韩牧钊走进已经设好的纱帐里,放下琴,轻轻地拨弄起琴弦。

  趁着佳节盛会,女子也不被约束,王芮萱向父母禀明,想重游相国寺以寻访一册古谱。

  王父、王母知道她心情不好。想她豆蔻之龄,以守孝为推延等待陛下三年,已是情之意尽。现在灰心失望,出门散散心也好。而且,待她出嫁后,难得再有如此闲情逸致。于是,便准了她出门。

  她稍做遮蔽,带着轻纱帷帽,身边跟着宁香与另外两位家仆,走入相国寺便直向资圣阁赶来。

  宁香寻到在门房见过的小奴,将王芮萱引到他们的铺位。

  铺内特意将展书位设为两排,前排挑起灯火,映得里间更加昏暗。

  小奴将主仆二人引至内一行交给耿岳,然后返回前一排迎奉两位家仆和其他客人,也起到间隔内外的作用。

  韩牧钊让耿岳挑开纱帘,让王芮萱见到自己。

  王芮萱隔着帷帽上的薄纱看向帘内,虽然不是她想见的赵祯本人,但是见到随侍赵祯身边的韩牧钊,她象看到亲人一般,帷帽下眼泪如珠。

  耿岳放下纱帘,韩牧钊继续弹琴。耿岳笑着拿出一本书册:“女公子,这是难得的古谱,请您鉴赏。”并殷勤地为她翻开。

  王芮萱见到展开的页上写着满满的字,但其中有几个字,墨迹尤重,写的是:“他问你如何打算?”

  王芮萱流着泪,刚想应答,耿岳递过一支笔,并将书册翻过一页,这一页留有空位。王芮萱提笔写道:“父母赞同,别无他法。”

  耿岳执册走入帘内。

  韩牧钊看后,翻过一页,写上几个字,交与他。

  耿岳返回递给王芮萱,又笑着说:“您再看看这本,其他店中也不曾有。”

  王芮萱翻开,见上面写着:“顺势从嫁?逆世独居?”

  看着这简简单单却决定着自己命运的几个字,王芮萱忍不住颤抖着泣哭起来。她紧紧握住笔,却迟迟无法落下。

  纱帐内传来的琴声平缓、沉稳,毫无催促之意。

  但是,王芮萱内心的挣扎却波涛汹涌。

  她闭上眼睛,紧紧压去所有泪水。半晌,才慢慢睁开。

  只见她缓慢地、绝望地写下:“整个家族会因我前程尽毁、栗栗可危。”

  耿岳传入此句,韩牧钊擎着笔,也有些犹豫。他想告诉她,自己可以替陛下尽全力保护她以及她的家人。

  但是,无论如何保护,他的家人也不会再有正常的生活,而且,难防的暗箭可能带来的伤害是由她来承担。所以,此中决定,只能由她亲自取舍。

  韩牧钊落下墨字,又传出书册。

  王芮萱但见其上所书:“我会如实上报。”

  王芮萱知道了,这便是结局。她泣不成声,虚弱不堪地依在宁香的臂弯之中。

  宁香搀扶着她,看看耿岳、看看纱帘后的韩牧钊,见已对谈完毕,便轻轻地扶着王芮萱,退出了铺位。

  待王芮萱离开后,韩牧钊与小奴一起返回车马处。

  马车缓动,车内,韩牧钊已换回平日装束。

  待行至车马租赁处,韩牧钊下了马车,租了一匹马,向宫廷驶去。

  而完成了任务的小奴,轻松地驾着马车,渐渐地驶向越来越深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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