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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2章 非常审心术


  “大人,”一名军士谨慎地请示道,“用刑吗?”

  站在他前方的,是一位披袍擐甲的武将。他收回巡视操练场的目光,未答反问:“你们审了几个时辰?”

  “从昨夜抓来,一直在审,没有停过。但是,我们查获的证据太少,没有办法从他的回答中找到破绽。”

  “他的思路清晰?”

  “是。不管是个奸细还是个商贩,都是个滑头。”

  大人不再询问,向另一侧的侍卫下令道:“韩猛,准备图板。”

  “是。”韩猛应道。

  军士抬起头:“大人,您认为他适用非常之法?”

  “审了一夜还能对答如流,他的头脑与意志都超出一般人。而且,他现在一定竭力保持清醒,是最佳时机。”

  “是,属下即刻准备。”

  一队人马,黑衣黑氅手持火把,呼啸着冲进幽暗的牢房,让原本乍明乍暗的审讯室刹时火光通明。

  队列训练有素、展动井然,瞬间围立牢室半周。

  室中央,一位瘫坐的污糟之人被映得分明无遗。看着这番变动,他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原本审问他的军士迅速列队,立在牢室另一侧。

  全体肃然静待。

  片刻,在炽火辉映下,一个英迈的身影挟风而来。

  只见刚才的大人行若雷霆、势如削峰,三四个阔步,便来到中央主位。肩后的黛青氅衣随着他的身姿轻轻扬起,又随着他的落座而静息。

  当看清他不怒而威的脸庞,室中间之人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这位大人的眼神宛如月下刀光,明锐锋利、冰冷坚定。更可怕的是,他的脸上透出一种绝世的冷漠,好像既使毁灭了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大人也在扫视着受审之人。只见他虽然落魄,衣衫不洁不整,但眼睛灵活、目光流转,精神状态尚可。

  大人开口问道:“你是契丹人?”声音清澈冷静,回响于室内。

  “是。”疑犯战战兢兢地回话,但他想表示心中坦荡,便壮着胆子求情道,“大人,我不是细作,我只是养家糊口的行商走贩,我从未做过坏事呀,大人,大人一定明察呀!”

  大人并不理会:“你是行商,保州、安肃,这附近的镇寨都去过吗?”

  疑犯目光闪烁,他怕回答“去过”,会被诬赖成四处探查,但又不能违背行商之名,便含糊地回道:“有的去过,有的无利,就没有去过。”

  大人没有继续问话,只是冰冷地看了看他,目光好像穿透了他的身体。

  疑犯在这凝静中胆战心惊得不知所措。突然,却听到大人冷漠的声音:“吊起来。”

  疑犯大惊,不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什么触怒了主审。他惶恐地哭喊起来:“大人,小的冤枉,小的冤枉!您一定弄错了,不是我,我不是!”

  喊叫中,他的双臂却在瞬间被拉紧吊起,全身空悬。

  大人对疑犯的激动并不感到意外,他平静地推进道:“莫怕。只让你描述几个重镇名址。”话语中虽有镇慰之意,但是命令却不容推却。

  吊起的人不再喊叫,却也不住地抽咽着。这位大人平和得有些瘆人,他必须守住思绪,以免吓昏了头而错招错认。

  见他已经不是那么激动,大人向手下吩咐道:“开始吧。”

  站在大人右侧的韩猛拿出图板,但并未递于疑犯眼下,而是托于胸前。因为图板很大,火光十分强烈,他足以辨认清楚。

  图板与大人距离很近,当疑犯向图板看过来,他的眼神和表情清清楚楚地映入大人眼中。而火把集中在疑犯和图板之间,图板背侧的大人,却并不真切。

  疑犯看看图,再看向暗影中的主审,有些不知所措。只听大人平静地提醒道:“说说看,去过吗?有何印象?”

  疑犯颤栗着,又看向图片。他思量着不要说错话,慢慢地回道:“这是保州城内的广安客栈,我在那儿住过几回,因为价钱便宜,都是中界南北的小商贩。”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那儿的老板,我记得,是个矮胖子,待人很和气,很会做生意,有一次我寄存货物一天多,他算我一天。”

  见大人并未打断他的叙述,也未显不满,疑犯稍稍放松一些。他咳嗽一声,哆嗦着舒口气,算是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见他已叙述完毕,韩猛换出下一幅图。

  疑犯看向图画,不安地动了动,又不自然地舔舔嘴唇才说道:“这,这是碧山茶楼。我,我们这些走贩每次到了遂城,都要去喝杯茶。”

  他见无人问话,怕自己交待得不切实又惹怒大人,咬咬牙,低声又道:“其实,茶钱是,是过路钱。”

  大人仍没有问话,但似有所思。

  韩猛又换一张图。

  第三幅图,疑犯如此描述:“这是荣雁居,在安肃边,不太好找,但是价格很便宜,所以有时买卖不好时,我会多走几步,在那儿住。那儿的老板,人很实诚,虽然偏僻点儿,但听说在他那儿没有丢过东西。”

  接连几幅,疑犯体力越来越吃紧,看来已经到了他承受的极限。

  大人示意左侧军士给他拿了张窄凳,让他勉强可以踮脚。

  疑犯暗想,可能大人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当所有的图片都辨识完毕,疑犯长吁一口气。

  大人站起身,下令道:“抓捕荣雁居、将进酒肆的老板。”

  刚放松的疑犯一惊:“我没说!”话音一出,他却意识到——这便是口供!

  他恨极地又连声叫道:“我没说!我没说——”

  火炬人马却早已如来时般迅行,撤离得无踪无影,包括他脚下的那只窄凳。

  室内瞬间暗下来,恢复了乍明乍暗的阴沉。

  再度空悬的案犯颤喘地回想着刚才的一切,愕然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鬼魅审讯。但是,他的脸上却一改之前的畏惧,露出狰狞之色,最后爆发出狠戾的一声叫嚣:“乌库森哒——”

  最后离开牢房的两位军士一边上着锁一边感叹。

  “大人神了!”一个年轻的军士赞道。

  “我们牧钊大人可不是一般的神,你小子来了安肃,就开眼吧!”

  “别把我当成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弟弟我也是混过龙卫营的人!”

  “你以前在龙卫营?”年长的军士有些惊讶。

  “嘿嘿,去那儿选试,没选上。”

  “切,吹你的吧!”

  “诶,哥哥,说正经的。我看那奸细说起碧山茶楼的时候不大正常;但是说其他地方的时候一点毛病也没有呀!大人怎么知道是荣雁居和将进酒肆?”

  “还说你小子不是愣头青!你以为那奸细是白当的,他是故意让大人怀疑碧山茶楼,才做得那么不正常。也就骗骗你这样的傻子。大人才不看他这些明面儿上的小伎俩哩!”

  “那,大人看的是啥?”

  “心呀!大人呀,”年长的军士煞有介事的说道,“他的眼睛是把刀,可以扎到人的心里,什么弯弯道儿,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嗯,是是。没错,要不怎么是大人呢。噢,对了,前几天抓那个盗贼,大人怎么没用这招儿?”

  “这么了不得的审心术,能随便用在一般人儿身上吗?不聪明的还不配招呼哩。”

  “噢!还是哥哥有经验。”

  “那是!我跟大人多久了,你学着吧!”

  “是是是。哥哥,您受累,这招儿,您会吗?”

  “我——”

  “哈哈哈,说了半天,你也不会呀!”

  “小子!”他拍了年轻军士后脑勺一下,“要是大家都会了,破了这销销,还怎么用!什么都不明白!”

  “呀!是啊!”

  此时,牧钊大人已回到军帐。随后而入的韩猛并没有放下托着帐帘的手,他回过头低声道:“耿岳。”

  片刻,从帐外走进一人:“大人。”

  大人凝重地看向他。

  耿岳知道大人一直在等着自己的消息。他驱身向前,清晰、快速地禀报道:“大人,雄州事没有失误,一切顺利。”

  大人点点头,但见耿岳并无轻松之色。

  “但是,京城方面送来消息——刘悯向太后提出,欲与嘉州王太守结亲。”

  大人眉宇一聚:“王氏六女,王芮萱?”

  “正是。”耿岳看向大人。

  大人没有言语。

  耿岳问道:“大人,陛下曾经私下见过王姑娘,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难道刘悯不曾得到消息?”

  大人冷冷地言道:“如果是一年前,我会相信他是无心。但是,时至今日——”

  “我们都被他骗了!”耿岳低声地愤然一句,接着又问道,“那么,陛下会怎么办?让了刘晟翾?”

  大人一脸的沉重:“陛下想不相让也不行。提亲,只是一个表面事件。看来,陛下已经被他们完全控制。刘悯既然敢走这一步,一定审度清楚,他大可以安心地一步步蚕食帝权。”

  “唉,这太后也奇怪,宁愿相信一个没有血缘的义兄,也不放权给自己的亲生儿子。陛下的性情——难道他一点反抗之心都没有,还要忍——”

  突然,帐外响起有力的脚步声。

  耿岳停了话音,抬眼看向大人,又回头看向守在帐门口的韩猛。

  “大人,狄副将求见。”帐外响起一声通报。

  “请。”

  韩猛挑起帐帘,狄青直步而入:“大人!”

  “狄大人!”韩猛与耿岳一同施礼。

  狄青回礼。

  “大人,巡检司刚刚发来函告。”他谨肃地禀报道,“昨晚,雄州城墙被炸。窦大人有恐异动不断,命令我们边境各州军严加戒备,不能出现纰漏。并且,要求我们全力配合傅大人,缉拿匪徒。”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信件呈递给大人。

  大人展开一阅,沉思着吩咐道:“从各营中抽出精锐六十人,组成两队。一队负责暗中巡查,一队加强榷场治安。汉臣,”他看向狄青,“这两队人马由你亲自督管。”

  “是,大人。”接下命令,狄青并没有离开。

  他转向耿岳,凝眸问道:“耿侍卫看起来风尘仆仆,是从外面刚回来吗?”

  “是,属下按常规巡视了一下防卫部署。”

  “可有异常?”

  “没有。虽然正值年节,但是将士们忠于职守,毫无懈怠。”

  狄青点点头,转向大人,郑重地言道:“大人,那么,属下告退,即刻督办此事。”

  听着狄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大人向耿岳吩咐道:“以后与茂葳接头,换一种联络方式。”

  耿岳看向他:“大人,是狄大人知道了我们的事吗?”

  “汉臣敏察睿智,他一定知道我另有打算,只不过不会知道我们具体的部署和行动。但是,我们自己要做到不露痕迹。”

  “大人,其实,这一年来,您与狄大人肝胆相照,他对您的敬佩无以言表。您为什么不实情以告呢?届时,他一定会成为我们坚不可摧的后盾。”

  大人无所动,但神色黯寂:“汉臣勤勉刻苦,襟怀天下,是难得的将帅之才。这条悖逆之路,不适合他。”

  耿岳看着表面漠然的大人,想到他心中已化为决绝的愤怒,不禁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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