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01章 昔日梨花雨

　　湛蓝的天空清澈万里，微风一阵，片片梨花瓣儿袭来，好似轻灵的仙子们散落到人间，飘然轻旋，逸韵翩翩。

　　突然，一支响箭叫嚣着穿过花瓣群，箭气所至，花瓣象流萤一般追随。

　　圆形的箭簇重重敲击在高悬的铜锣之上，“铛——”

　　疾箭骤然弹开，花瓣惊震飞落，千步筑场人声鼎沸！

　　赛场主看台之上，彩绸幕帐之下，昂首挺立着一位冷峻的少年，正是当今天子——赵祯。他击箭开局，震发雷鸣，自己却波澜不惊。

　　只见他收起檀弓交与内侍，稳步回身落座，关注起场上的大战。

　　赛场上，朱漆球反复易主、骑手们交错走马、鼓声人浪四面叠起。

　　赵祯，却仍然面无所动，透出与他年纪不相称的凝重。

　　成功吸引他注意的，是场上突然走偏的一击。

　　只见马球横空飞出赛场，直砸向看台。

　　人们惊呼着、张望着，当看到马球只是带下梁上彩绸而后滚落，大家又轻松下来，嬉笑着看向被彩绸罩住的人。

　　赵祯的目光也看向这里。

　　慌忙掀开彩绸，展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竟是一位娇美的小姑娘。她窘迫地整理着周围的绸带，羞涩得不敢抬头。身旁的人一边帮忙拨离、一边寻找场内的侍卫。

　　主看台上，赵祯看清发生的状况，站起身，轻声吩咐道：“拿弓箭来。”

　　周围的皇室宗亲、达官显贵停下闲谈，看向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少年。侧台的人也感觉到主看台处有异，纷纷看向中央。

　　低着头的小女孩儿觉察到场内声音渐轻，不禁抬起头，看向四周，又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却发现主看台上手持弓箭的皇帝正看向自己，心中不免怦然一跳。

　　赵祯等到小姑娘看过来，冲她微微点头，抬起手拉起弓。

　　小姑娘脸色更红，但仍然反应过来，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想法。她急忙站起身，拉起手中的绸带，托起落在地上的彩绸花球。

　　身旁的家人也看出皇帝的意图，不敢明显地阻止小姑娘，只好慌张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将花球交给已经跑来的筑场侍卫。

　　但是，小姑娘却毫无此意，反而兴致勃勃地又看向皇帝。

　　全场静息。

　　少年郎稚气的脸庞绷紧了固执的线条，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小姑娘紧抿双唇，下定决心。她看向手中花球，猛然全力抛起——

　　“嗖！”

　　“咚——”

　　利箭穿起花球，正中小姑娘侧上方的彩棚横梁！

　　小姑娘惊喜雀跃地看向主看台。

　　赵祯，破开脸上的冰霜，向她绽放出明朗的微微一笑。

　　场上民众纷纷跪倒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拜中，好似有一分真诚的赞服。

　　小姑娘惊觉，不免为刚才的失仪娇羞不已，忙福下身礼拜。

　　赵祯却将这娇小的身影丢失在人群之中，他急切地寻找，仔细地寻找——悲伤地寻找！

　　花瓣变得纷纷洒洒，不解风情地打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中不禁泛起泪光，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心痛，这痛楚仿佛在提醒他——今日找寻不到，便将成为永远的诀别！

　　遥远的赛场上已经恢复了喧腾，人群中又响起阵阵嚣嚷。但是，他的耳中却传来一抹清彻的琴声，而且，越来越真切、越来越有力！

　　这琴声严重地刺激了他、惊醒了他，他无法自抑，飞奔着跑下看台。他知道，他的失礼将如何引发看台上皇族的轻蔑、如何导致场上百姓的质疑、如何点燃母后娘娘的怒斥，但是，他统统不在乎！他舍弃一切也要飞奔到那里！

　　那里，落霞亭，世上最幸福的地方！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心乱。花瓣似雨，越来越密集；暗香如雾，越来越浓烈。

　　他看到了她——

　　梨花缤纷下，那仙子般纤柔的身影，依然在轻盈地抚弄着那张“玥玲珑”。

　　他安心地一笑。

　　此时的她，更加清晰、更加咫尺相近。

　　淡紫色的衣衫配以紫蓝色的襟带，让她显得清雅而庄重。从紫色石榴裙上垂下的玉环绶，随着她手上的弹奏，有韵律地轻摇着凤尾流苏坠儿，恰似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让这幅绝美的仕女抚琴图流露着灵动。

　　“咚”一声，既惊了她，也惊了他。他们抬头看向亭外的湖水。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湖面上已经聚集了数条红鲤。

　　她调皮地又弹了一遍刚才那一小段旋律。

　　“咚！”

　　果然又有一条红鲤在水面上跃出跃入，奏出与琴声相和的天籁之音。她与身边的婢女、宫女惊喜得笑出了声，却又惊觉着收起这轻松之态。

　　赵祯身边的内侍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赵祯怎么舍得打断这相逗成趣的场面，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她转过头来，急忙离开琴座，局促不安地与众人一起参拜：“参见陛下。”

　　赵祯稳步走入亭中，走到她的身边：“平身。”

　　众人识趣地退至亭外。

　　想着她刚刚像孩童般调皮率真的那一幕，他的心中欢愉而炽烈，声音却极其柔和，他开口问道：“这落霞亭有段来历，听说过吗？”

　　她有些紧张，但仍宛宛回道：“回陛下，臣女听闻，是与朱梁的一位公主有关，她降生时彩霞似锦、满池红鲤跃行湖上。”

　　“是。”他柔声肯定道，又更详细地讲述着这个故事，“传说，云霞护送这位瑶池仙女下凡，没有返回天庭，而是化作池鲤，守护于她。‘彤云为把仙子送，恋住花容不肯归’，时人将这传说刻于亭子两侧，并将此亭命名为‘落霞亭’。”

　　她沉浸在他的叙述中，陶醉在他的温柔里。

　　他不敢靠她太近，但转向她的方向，继续着这个故事：“这位瑶玥公主渐渐长大，她不仅容貌倾国，而且琴艺非凡。这张‘玥玲珑’便是她的随身之物。奇怪的是，这湖中的鲤鱼只有听到她的琴声，才会成群结队地浮出水面，无论技艺多么高超的琴师也无法做到。”

　　想到刚才自己的琴声也让这鱼儿出水，她有些不敢相信，诧异地看向皇帝。

　　赵祯见她敢抬头看向自己，试探着，慢慢地回应那璀璨的明眸：“我猜想，虽然公主并未拥有最高妙的琴技，但是，也许鱼儿能够辨识的——是仙子那绝世无瑕的心灵。”

　　听出皇帝隐隐赞赏中传递的情意，她羞涩得涨红了脸、低下了头，脸上，却露出最柔美的光泽。

　　看着她明艳若盛开桃李、娇羞如叶掩新莲，赵祯深情地言道：“看来，你注定是这瑶玥阁的主人。”

　　她更深地低下头，满池红鲤把她映得就象一位新嫁娘。

　　“陛下！娘娘们已向这边走来——”内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倾诉。

　　赵祯看向四周，众多身着华服之人簇拥着高耸的障扇向他涌来，越来越庞大，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纷杂。他看不清、驱不散，再回头找寻，那玉立的身影却消失无踪。

　　他惊痛万分，胸中的恐惧和心恸突然炸裂开来——

　　“芮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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