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关于那日在赵戟大营里偷看信件的事,婉芷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心情在知晓秘密后好似再也振作不起来。即使旁人都纳闷,却不懂她为何看着如此郁郁寡欢。
赵戟伤势好得很快。眼看马上又要启程了。妙书觉得婉芷的状态很不对,若有所思地望着失了魂的她,伸手碰了碰手臂。不知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被碰了好几次,这才如梦初醒,抬手掀起马车帘子,翻身坐了进去。
一路往前,片刻都没有多待。男人先前告诉过婉芷,会带她去见一个人。如今悍军骑由诡夜率领着继续朝前走。至于婉芷和赵戟,带了另一部分精骑。分路来到了离东阙不远的一个小山村。
碧水村就在北原九州内,这里是赵戟的地盘,没有人敢在此放肆。四下审查,横竖觉得安全,遂带了婉芷步进村去,三两个亲信跟在赵戟身后,婉芷穿过重重树林,待到木屋口,缓缓打开屋门,抬眼,竟然见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故人。
那是婉芷好几年都未曾再见的长者,季显宗的大姐。素婵姑姑。婉芷记得,从小自打第一次见姑姑开始,她便早已眼盲。一直住在京师不远的苍山内。每年父亲都会带他们上山见姑姑一次,待个三五日,又从苍山返回京师。
可是自打他们家发生了那样的变故。婉芷再也没有见过素婵姑姑。那苍山上的故居,她也曾托人去寻过。然而姑姑就好似人间蒸发了般,再也没了消息。
面对太久没见到的亲人,婉芷自是十分热情。即使素婵眼盲看不见,对于婉芷的长辈,赵戟微微颔首示意,随后步到了外面,留下婉芷和素婵二人相互拥抱在一起。
分开了好几年,再次见到素婵,婉芷心中止不住的激动,然而那长者也是十分欢喜,在见到她以后,问询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静静地聆听,直到婉芷问她为何出现在此时,素婵才沉下了脸,好似过了良久后才又缓缓地开了口。
“是你男人,把我带到了这里”
不料她会这样讲,本就浮躁不安的婉芷心底涌现出了更多的不安。
“姑姑是说……赵戟?
即使不用素婵开口,婉芷内心也明白,这天下之大,能找到素婵姑姑的人,恐怕只有那坐拥九州的男人。只是他为何会去寻她。婉芷不敢往下深思。
“没错……他托人前来寻我……大动干戈。老生隐居山林多年,他费尽心力。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握住素婵姑姑的手,扑在长者的脚畔。那老妇满头银丝,脸上爬满岁月痕迹,就这样定定地坐着,不卑不亢。话语冷静。
把手放在掌中,婉芷耐心地替她整理着衣衫。眼里浮起忧思,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是我不孝……连累了您”
手掌抚上婉芷的脸庞,感觉到了眼角湿湿的泪珠,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杵着拐杖欲坐起。婉芷见状,连忙擦掉眼泪把她从座位上扶了起来。
“婉儿……你怎的找了……这样的男人”
素婵话里的意思,婉芷早已猜到了□□分。靠在长者身侧,小心谨慎地搀扶着,她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不住的抖动。
“对不起,赵戟他……是不是对你……”
伸手拍了拍婉芷抽动的背脊表示安抚。随后无神的眸子似是在遥望远方。长袍长者站到了窗边。步履有些不稳。
“他如今是季家人,关于你们,姑姑不好作评。只是不知道你这次同他一起前来,是不是打算做那说客,劝老生交出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这话一出,婉芷全然明白了素婵话里的意味。想她肯定以为自己早已知情,遂才跟着赵戟前来看她。她想不到分别了这么几年,再次见面,竟然把一位老人拖入这样的浑水。婉芷觉得心如刀绞。再不愿去想赵戟的心思,只咬唇望着老人。口里淡然道。
“并非如此,婉儿先前……完全不知情”
屋内空气仿佛已经凝结,赵戟好像下了一步很长远的棋。娶了她,成为季家女婿,还带着她到此劝诫素婵,要她交出季家的传国玉玺。遂为了他的江山拿下筹码。
可怕的阴谋,婉芷从未有一刻觉得此时的赵戟这么让她不寒而栗。
“是他逼你来的?”
“……”
“婉儿,你爱他吗?”
对于这个问题,婉芷并不想去回答,只是兀自摇了摇头。倾身抱住老妇人,感觉到了她身上让人心静的气息。紧紧地闭上了双眸。
“我虽眼盲,可心却不盲。你男人……野心太大,如今他是你的夫婿,若是真想要那样东西,姑姑老了,给他便是,只是你自己……婉儿,我担心你会受欺负”
泪水涌出,再也忍耐不住,婉芷努力止住自己的情绪,不想太过失态。然而眼角的泪水却是怎么也收不住。
“对不起,姑姑,是婉儿打搅了您。”
一声长叹,长者再也不愿多说半个字,只一只手,无声地把婉芷拥入怀中。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婉芷开不了口,也更加止不住泪。
“姑姑老了,也累了,膝下无子嗣,以后季家的东西,得靠你来抉择”
素婵那样说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用力抱住她,渐渐把口附到婉芷的耳边,小声地说了许多话。被她拥着,婉芷一直仔细聆听。不管外面是否有人在等她们。仔仔细细全全交代着,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赵戟的亲信前来开门,婉芷这才慢慢地把素婵松了开来。凝神望去,见她神色从容,淡然地朝自己的方向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身去,不管赵戟直视着她的眼神,婉芷擦掉泪珠。一步一步从木屋中步了出来。
那一日正逢黄昏,婉芷心中百味杂陈,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林中小道上。不笑也不闹,身后的男人同样沉默地跟在她的后面。挥手屏退所有的亲信,望着她的背影,默不作声。
忘记走了多久,直到婉芷觉得天色渐沉,这才停下脚步。仰起头,感觉到了微风拂过脸庞,仿佛要将她的泪风干,转身,回头。坚定的眸子沉沉地看向赵戟。
心领神会,谁都没有开口。男人稳健有礼的步伐,慢慢地逼近婉芷,可那身影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你早就知道传国玉玺的事?”
先一步,对持半响,婉芷还是发声了。
“是”
男人点点头,看了她一眼,直言不讳地答着。
“在你们第二次下泷寒窟的时候?”
目不转睛地盯着说话之人,赵戟并没有半分躲闪。
“没错”
手掌握紧,抬首望着他,婉芷内心说不出的痛楚。启唇,再次问道。
“所以你那么着急杀了季远锡?”
深深注视着问话的女子,良久之后,男人的话语有些让人心寒。
“不全是”
听到这里,婉芷再也掩饰不住,顷刻间泪水再次涌出。来不及抬手擦拭,只又一味地卯足劲。从容道。
“那你当初娶我……也是为了……”
见她不住泪流,下意识想要把人抱进怀里,谁料婉芷只是倒退了一步,丝毫不给赵戟任何机会。
“婉儿……”
“别碰我,赵戟,我只想你回答我的问题”
赵戟一怔,只得把手放下,随后把眼移开,不再瞧她。话里充满无奈。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的开口。话语让人凉彻肌骨。
“起初……是有……”
仿佛过去了很久,愣住多时的婉芷才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来。多么期盼他不要如此诚实。可是听到真相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心在那一刻碎得体无完肤。
“……原来如此”
“同榻几年,直到今天,我才真的看清你”
闭了闭眼,男人喉头动了动,并不想见到她如此,随后再次上前一步。
“并非你想的那样,这次带你来,我只希望你劝她交出那件东西,至于其他,我们还是如从前一样……”
努力忍住哽咽,出口的话语连她自己都觉得心寒。
“赵戟,你有何脸面与我谈从前,我们……有什么从前?”
绕是料到会如此,赵戟还是忍不住心痛。毕竟当初对于娶她的事,他是有过那样的心思。可是这几年下来,她早已不知不觉进入他的心。怎么可能因为这样的事与她锋芒相对。
如果换做别人,他可以狠心,但是对于季婉芷,他已然难以割舍。
“你就…那么想称帝…想君临天下?胜过一切?”
忍不了她话里的咄咄逼人,赵戟明白她眼下心有多痛,对于自己的误解。想把她抱进怀里好生安抚,可是他每上前一步,婉芷只是本能都朝后退去,丝毫不给他半分靠近的机会。
“是,我的天下…也是你的……”
抬手轻笑着把泪擦去,婉芷紧咬下唇。痛得自己都快出血还是不肯松口。
“不,那是王爷一个人的,和婉芷,没有关系”
呼出一口气,赵戟再也没有动作,止步立在原地。直勾勾地瞧着婉芷,片刻也不想移开。
“婉儿,我们已经有了北翎,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闭嘴!你有何资格谈北翎?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许你侮辱他”
再顾不得她的挣扎,倾身上前一把把人拥入了怀中,谁知婉芷却拼了命的抵抗,拳脚挥动,打到赵戟还未痊愈的伤口,疼得他紧咬牙关。
“这次带你来并不希望你误解。你姑姑一直死守玉玺的下落,作为你的夫君,只要她顺利交与我,一切都不是问题,我本就……早已对你”
被男人紧紧抱住,婉芷只觉失去理智,挣脱不开,只能死死地张口,咬在了赵戟的肩头。然而那个男人始终抱着她,一丝一毫不愿松手。
“你为了天下杀我兄长,骗我委身,你真的不怕……遭报应”
“……”
“呵,难怪……难怪我们第一个孩子会胎死腹中……”
按住她的头,逼迫她再也不得在自己怀中放肆,随后闭上眼睛,默默感觉那肩头与伤口传来的痛楚,心里却比那伤口更痛。
“季婉芷,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不允许你那样说他……”
动不了,失了心智。婉芷只能如飘零的孤叶,那样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从未有过的陌生。眼底尽是无助。
“赵戟……你何时考虑过我的感受,在你的天下面前,我和翎儿,算什么……”
心痛到无以复加,赵戟完全没有想到她知道真相会如此记恨自己。对于当初,对于季远锡。他早前是有过那样的预谋,可是季远锡在战场上也是他的敌人,无关私心他也应该杀了他,至于婉芷。他想过要利用,可是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他心早已沦陷,哪里记得当初的半分阴谋?
“婉儿,听话,疯丫头,我赵戟对你早就动心,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泪水浸湿了男人的肩头,婉芷松开咬得出血的嘴唇。把冲动都咽进了肚子里。
“可你当初……”
“是……”
“那你有何颜面站在这里为自己开脱”
想要吻她,可是婉芷却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推拒。挣扎间好似失了轻重。那样的紧拥,婉芷觉得窒息。从未有过的痛楚,几乎要将她侵蚀。
不住地抗拒着,纵使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男人的对手,可她一刻也不愿停下。只像发疯的小兽般。待那一炷香过去,她挣累了,怔怔地靠在赵戟的怀中。汗水湿了发丝。半响过去,直到后面的亲信从远处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躬身跪倒在地,低着嗓音,如实禀报着,只说了一句。却让二人的动作瞬间停住。
“启禀王爷。那木屋内的老人……刚刚……已经离开人世”
婉芷身子有些酿跄,回忆刚才,难怪姑姑会在她耳边交代那些话,说自己早已活够,不愿留在世上再被季家的秘密纠缠,她守够了,也牵挂够了。如今季家再无多余的后人,关于那世代守护的东西,她并不想再延续,只求婉芷自己抉择,帝王向来无情,她这一辈子经历太多,只愿她真的找到自己心中的如意郎君。否则纵使坐拥天下又能如何。
那日在碧水村,婉芷是亲自看着素婵姑姑下葬,独自守在她的墓前,跪拜了整整一夜。她想不到再次见面却是此生最后一次,她开始怨恨,恨自己为何那样无知。
即使男人仍然陪着她,可在那一刻,她觉得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
一直从安顿好了素婵姑姑,到他们离开了碧水村开始,启程赶往肃州城的路上。婉芷都没再同赵戟说过话,倘若不是为了翎儿。婉芷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再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
姑姑曾在她耳旁嘱咐,关于赵戟抓回去的曾经在苍山上守护她的二十名随侍,她希望婉芷帮帮忙,求男人放了那些无辜的人。他们个个能文能武,忠于季家。世代在那苍山上,守护素婵多年。如今她死了,秘密交于婉芷,于是并不希望他们被自己的命运所拖累。
婉芷应允,冷漠且从容地开口,让赵戟放了那些无辜的人。男人听后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沉下脸来嘱咐了手下,叫他们立刻放人。
多日赶路,终是回到了肃州城,一刻也不敢多待,只匆匆地奔到了大宅内,伸手抱过奶妈怀里的北翎。太久没见,北翎睁着圆圆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母亲。感觉到了泪水滴落孩子的衣襟。一旁的阿芙瞪眼错愕,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为何只是去了躺东阙,回来人就变成了这般。即便北翎没事,赵戟也没事,可她到底心里在忧思些什么。
没想多久,直到赵戟健步来到了屋中,下人才同阿芙默默地退了出去,见二人似有矛盾,可却不明其中的原因,只能留了婉芷一个人,坐在小床边静静地哄着北翎入睡。
也许是亲娘归来,守护在旁让他异常安心,北翎入睡得很快,婉芷痴痴地望着他,摇着他,半响,再无眼泪。愣愣地,好似傀儡般坐到了旁边的床榻上。
此刻的赵戟眼里再无其他,锐利的鹰眸只落在婉芷一人身上。她看着他,默默垂下眼眸,半响过后,启唇。却只留了一句话。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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