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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赵戟中的火毒是东阙沙漠一带常见的病症,但凡在边陲生存过的战士,为了治伤疗养都用过那沙漠旁的邪灵子。只是没有人像他当年一样伤得那样重,用了太多,病急乱投医,才留下了这么强的病根。

  雁归沙漠走了一遭,这毛病在那干涸缺水的地带发作得更加强烈。本以为这次失足恐怕在劫难逃,谁料后来竟遇到个精通此道的女子。

  此女是悍军骑在东阙外顺路救助俘虏中的一员,名叫娜伊雅,是当地人。眼眸深邃,轮廓分明,小麦色的肌肤,照顾起人来无微不至。

  多亏了她自告奋勇,诡夜一行人才能顺利去到雁归沙漠把赵戟救出来,大营里女子本就不多,娜伊雅很会伺候病人,虽然诡夜也觉得有必要避嫌,可是情势紧急他完全忘了所有顾虑,只想赵戟赶紧康复,于是把她留在了男人身边,好尽心尽力地服侍他。

  日夜兼程,直到婉芷妙书苦苦赶路到达东阙之时,赵戟的病情已经开始有了些起色。躺在床上,脸色憔悴,下巴布满胡茬,□□着上半身,骇人的疤痕合着胸前绷带缠起来的新伤,瞧上去异常惊人。

  床畔的女子见他醒来,不敢磨蹭立刻奔了过来,见他面色迟疑,连忙叫来下人使了些力气把赵戟从床上扶起,坐到榻上。男人禁不住望了眼那模样有些陌生的女人,随后接过水杯,往喉咙里灌了口温水。

  到底是重伤初愈,嘴唇干燥渗血,剑眉下狭长的眸子似乎仍旧有些泛红。扶额沉思半响,赵戟开口了。

  “我躺了多久”

  娜伊雅恭恭敬敬地把水杯呈回旁边的木桌上,抿紧唇角,如实答道。

  “王爷已经躺了三天三夜”

  动了动肩膀想要直起身来,无奈牵扯到伤口,脑子晕眩,明白自己眼下伤重,索性懒得再动,再次摊了回去。呼出一口气。锐利的眸子在帐子里扫过四周,转眸望着那跪在身旁的女子。

  “你是何人”

  意识到赵戟在问话,那女子也不管他说了些什么,倾身替他拉过薄被,盖在身上拢好。随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奴婢是王爷在东阙旁救回来的俘虏,名叫娜伊雅。王爷的伤势奴婢正好精通。于是诡夜将军派我留在这里伺候”

  “你是西蛮人?”

  “不,奴婢的母亲是中原人”

  心下了然,没再问那女子,几个来回,被人侍奉着喂了些药。赵戟的思绪渐渐开始清晰。躺了三天,那岂不是……耽误了回肃州的时辰,错过了北翎的百日宴也?

  想到这里,赵戟再不愿躺着,翻身便想从榻上爬起来,娜伊雅转身见他如此,低叫一声,连忙扑过去制止赵戟的动作,谁料那男人实在太猛健,娜伊雅即便比中原女子个子高了许多,可到底还是扶不住一个健硕的男人。阻拦间只觉那手臂一滑,女子倒在了榻上,而赵戟因为伤势过重有些站不稳,正好不偏不倚,扑到她的胸前。

  心里担惊受怕,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大营,诡夜亲自前去迎接,几人商量着来到战王的营帐外,脱下披风递给旁边的奴仆,转而拉开帘子步了进去,谁知刚一开门,婉芷就见到了这样的情景,自己的丈夫赤着上身正扑在一个惊呼的女子胸前,绕是心底再没其他意思,可这一幕也足够让她愣在了当下。

  “婉……”

  捂住伤口好不容易从娜伊雅的身上移开,身后的诡夜见状立马奔上去扶起赵戟。本就条件反射想要立刻掉头就走的婉芷在听到赵戟的呼唤时顿时心软,顾不得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挥开帘子几步上前坐到了赵戟的床侧。

  娜伊雅早被此次前来的几人匆匆忙忙挤到了角落,揉了揉吃痛的手腕,睁着眼睛打量着榻上的女子。

  那是个温婉娇柔的中原女人,五官小巧精致,腰身玲珑纤细,起伏的胸脯与那如凝脂般尚好的肌肤,珍贵且低调的衣衫和着对赵戟连连柔声的呼唤,娜伊雅知道,那是赵戟的夫人。那个曾经南荒世家的小姐,季婉芷。

  她当然明白,这几日伺候赵戟,昏迷中男人嘴里不知叫过多少次她的名字。沉下脸来,娜伊雅不敢再去细想,端着杯盏转身出了营帐大门。

  被妻子紧紧拽过手掌,即使忍住不哭,可那眼中还是积满了泪光。水灵通透。赵戟拿手去擦她的脸,旅途劳累,二人看上去都有些疲惫。

  “谁让你来的”

  话语中有责备也有担忧,一旁的妙书自顾自地收拾药箱和布施银针,管不得这俩夫妻的儿女情长。

  “不是嘱咐过他们别告诉你”

  婉芷惶惶不安地望着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把人审视了一遍,这才又握住了赵戟的手掌,口里安抚道。

  “是我自己要来的,和他们没关系”

  接过妙书递来的药膏,和着诡夜与亲兵把男人从床上扶了起来,低着脑袋不管不顾,只一心都在那胸口的伤势上,轻柔地揭开纱布,一点一点把那名贵的药粉洒到了赵戟的胸前。那是他用惯了的药粉,妙书亲手配制,想来是连连战事早已用光,于是此次赶路又急忙带了几瓶过来。

  “翎儿呢?”

  说到这里,婉芷心下一凛,儿子由奶娘和阿芙照顾着,那夜离开她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差点就让她走不了。只是仍然还是太过担心赵戟,不得不把孩子扔在肃州城,眼下经他一提,忽地有些担心。

  “有阿芙和奶娘在,没事”

  “怎么能没事,他才那样小”

  抽身让妙书过来施针,婉芷拿眼横他。心想还不是心疼你吗,怕你有事。儿子还小难道她做娘的不清楚。都怪这场仗,打得她担惊受怕。跌跌撞撞地赶到东阙,谁料第一眼却见到他跟另一个女人……

  倘若不是知道他一身伤落魄又憔悴,她还真能觉得赵戟能跟人家做上些什么。那扑在人胸口上的尴尬姿势,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替他捏把汗。

  虽然明白他眼下定然没有那等子心思,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地问了句。

  “那女人是谁?”

  赵戟目不转睛地看着婉芷,大手抚上她的腰际,妙书扎针的力道有些重,逼得他略微皱了皱眉头。

  “不清楚,兴许是他们安排的大夫”

  说得那样轻巧,人家可是亲自带着人去雁归沙漠救了你。你一句大夫就给带过了。想来这男人该是还不知情,于是也没再多问。同着妙书一起,耐心专注地照顾起病人。再也没有开过口。

  只要赵戟张口喝药,病情就会好得很快。对于这件事,连婉芷都不的不感叹这男人上辈子没准真是个战神。怎么可以那样强悍,喝些药扎扎针伤就能很快好起来。当然这也多亏了妙书,日夜照料,同着婉芷一起,把人料理得服服帖帖。

  期间男人也有些不服输,绑着绷带还想着要上校场练兵,索性还有婉芷在旁边耐心的劝诫他。终究是把人给劝得老实安份了好几日。

  军营里实在是不方便,妙书倒是不同,从小就待在营里许多东西见怪不怪。但是婉芷就不一样,一个深闺里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营里男人又多,他虽是赵戟的夫人,可到底出出进进太不方便。何况生了孩子多了几分风韵,模样又是没得说,多少会引来些侧目。

  赵戟伤势渐转,很快便安排大队启程回肃州,诡夜在外多时也有些想念家中的妻子。于是很快附合。没再犹豫,即刻便吩咐下去。交代妥善,整装待发第二日就打算出发。

  在即将离开的前夜,婉芷同赵戟提起了这次惊险获救的遭遇。说是有些感谢那异族女子娜伊雅,男人倒是不好多说些什么,只问了她,要如何谢人。

  她左右言思了好久,忍不住试探性地向赵戟发问,要不要把她带回肃州。

  对于这个问题,赵戟当然是表示否定,反正东阙已经保了住,她本来也是意外救得的俘虏。让她留在这里又何妨,只不过他明白婉芷的意图,心里禁不住起了戏弄的心思。

  “夫人的意思,是想我把救命恩人带回赵府大宅?”

  婉芷瞧他意味深长的语气,只走到一边,手上收拾着明日出发要整理的东西,另一边还顺带开始折叠衣服,嘴上回答道。

  “是吧,她救了你的性命,你总不能不感谢人家”

  没穿铠甲只着了件黑色单衣,赵戟走上前去,高了一个头的个子很容易地把人够到身前,脑袋搭上她的头顶,语气沉稳。漫不经心。

  “怎么谢?府里好像暂时不缺人手”

  不想理会他刻意给自己设的套,婉芷眨眨眼,转身手臂搭在赵戟肩头,踮起脚来双唇蹭上那男人的下巴,话里不紧不慢地说着。

  “不缺就放着呗,没准哪天就有合适她的……”

  唇到嘴边,转而移开不愿凑上去,赵戟当然不给她逃开的机会,伸手很自然地把人固了住。低头咬着那口是心非的小嘴,含糊着开口。

  “那得你准,本王给不了”

  两手抵在胸前制止了他越咬越来劲的动作,秀眉微蹙。轻声淡淡道。

  “谁说的,你堂堂战王还安抚不了一个小女子?”

  赵戟失笑,被人用力抵着,遂又转身从后把人拥了住,埋在脖颈里深吸口气,话里尽是些不正经。

  “有你一个我都吃不消,哪还敢安抚别的女人”

  灵活地从他身下窜了出来,婉芷听着他的口吻,眼神定定的瞧着,直到见那男人又要倾身扑过来,才闪身不再纠结地转过头。待到桌案前继续收拾着一些有的没的要物。柔声说道。

  “那我替你想想怎么补偿她,给她在营里找个好人家,放在东阙安顿了?”

  见怀里到嘴的猎物又逃了开去,赵戟也不怒,扑空的手臂僵在当下,随后不可察觉地笑了笑,扬手拉过外衫搭在肩头。走过去在那别扭的娇妻脸颊处吻了一口,抬着步子目不斜视的朝大门的方向走了去。

  “差人问问,全凭你处置”

  语罢再没同婉芷纠缠这个话题。听到赵戟那样讲,心里的不舒服终是理了个顺。她虽然担心那女子会对自己有威胁,可左右探了探口风见事情并不她想像的那样。于是安下心来,打算仔仔细细地盘算着如何安抚那个叫娜伊雅的女人,并让她平平安安地在东阙生存下去。

  对于同自己有恩的人,婉芷一向很善待宽容,赵戟是她的男人,娜伊雅救了她男人的命,作为妻子她觉得自己理应要好好谢谢她。

  默默地想着,见赵戟已然走远,婉芷这才省了心。待在案几前小心仔细地替他收拾着东西,昨晚那男人神秘地跟她提过,说是这次从东阙出发,他会顺便带她去见一个人,至于那个人是谁,赵戟并未张口透露。婉芷问不出来,只能由他去了,心想反正马上就能见到,现在好奇也没有用。

  如此想着,拉开抽屉打算把那折叠好的一堆杂物塞进桌柜,谁知刚一打开,便见里面有个深黄色的信封,瞧那纸张好像有些年日。婉芷皱眉,纤细的手指僵在半空,待了片刻,还是敌不住内心的驱使,把那信封拿起,凝视半响,缓缓地打了开来。

  探索的表情随着看信的速度渐渐沉了下去,好像那信里的内容并不是她想像中的普通。不足多时,里面的消息尽数落入眼底。随后案几前的人儿一动不动,直到手中信纸飘落在地,她都愣在桌案前,没有半点声响。

  纸上并未提及其他,只是寥寥几笔,匆匆道出一些信息,“问鼎中原,他日称帝,必需传国玉玺而号令天下,创王朝,称大帝,唯有玉玺而得知”。短短几页纸,婉芷仔仔细细地翻阅着,坐到软塌上,出乎意料,屏住呼吸,接着再往下读,里面竟然道出了太多她从前完全没有想到过的东西。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当初南荒的季氏竟是豫商王朝的后代,当年南荒先祖对豫商后人持以重恩,遂季家祖先便助莫氏问鼎中原,赠以传国玉玺而称帝。世世代代忠于南荒皇族。季氏是玉玺执掌者,除了南荒莫氏,便只传自家人。季家到了婉芷这代唯有她和兄长季远锡二人,如今季远锡已死,嫂子和念安随着季远锡的逝去不见踪影,婉芷是女子,不能委以大任…这样说来,岂不只有丈夫……

  玉玺只传同族人,关于这个秘密,婉芷不知道赵戟究竟是何时知晓的。只是在细心查找片刻,见那纸张下面压着个木盒子,那盒子她觉得眼熟。拾起,打开,里面空无一物,随后放到鼻口闻了闻。味道那样熟悉,似乎出自当日的泷寒窟?

  婉芷对于味道这种东西印象极深,沉思半响,当下立马可以肯定这封信笺定是从泷寒窟里找出来的。至于是何时,思绪辗转,已然明了。

  他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为何又会……莫非当日他如此急着杀那季远锡,是藏有这等心思……越想越可怕,关于这个猜想婉芷有些不敢再往下继续,倘若他当真早已知晓,那他当初娶她,是不是就是为了它日手持传国玉玺,以豫商王朝季家人的名义理所当然的称帝?

  婉芷太了解赵戟,若是能够顺理成章,男人定然不会冒天下所大不为。一定想法设法成全自己的名分。

  想到这里,再也不敢往下猜测。对于赵戟,她从头至尾没有过任何怀疑。眼下回忆当初,他平白无故对自己那样上心,不远万里去到洛阳寻她,又大义凛然地放了李虞和念安,是不是早就……

  背脊发凉,手心湿透,若真如她想的那样处心积虑,婉芷不敢去猜这是多大一盘棋,这样的秘密让她觉得这近一两年的生活顷刻间积满了各种猜测。她来不及梳理,更不愿相信那潜伏在心的可怕密谋。

  就这样愣愣地坐着,待到婉芷回过神来之时,那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却早已像定住了般。怎么也移动不开。她开始害怕。从而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扶着桌案站起身来,在这偌大的营帐中,渐渐失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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