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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广州十三行


粤海关监督衙署位于广州外城五仙门内,距离广州城西的广州满城很近。

    粤海关衙署并非新建,而是由原有的盐院旧署改建而成。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满清政府在广州设置粤海关,便将广州的盐院旧署改建为海关监督的官邸和办公场所。

    作为广东沿海对外贸易及关税征收的最高机关,监督署内部除了监督的官邸,还设有附属机构。如负责保管关税款项的粤盈库及其大使的办公署,就位于主署之东,为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增建的。狭义上的满清天子南库,指的便是粤盈库。

    此刻,粤海关监督府邸正堂内,麝香袅袅。

    恒祺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著一只精致的鎏金小钟把玩。

    这是广州十三行总商怡和行的伍崇曜方才亲手奉上的见面礼:法兰西造自鸣钟。

    钟盘上镶著碎钻,精美无比,一看就价值不菲。

    旁边的小几上,还摆著另一总商广利行的卢文翰孝敬的一套象牙雕人物船,刀工细腻,人物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匠的手笔。

    广州十三行以怡和行之伍家、同孚行之潘家、广利行之卢家、东兴行之谢家为最,并称广州四大巨富。广州十三行的总商基本上在这四家产生。

    以往广州十三行的总商是实力最为雄厚的怡和行之伍家、同孚行之潘家做得多。

    其中伍家任总商最为频繁,潘家的单一任期最长,伍、潘两家互有长短。

    只是现如今,伍、潘两家的地位已经不可同阶层而语。

    尽管伍家耗费巨资,为伍家子弟捐了好几个虚衔,其中不乏正三品的高级虚衔,伍家平日也喜欢穿著官袍,头戴没有花翎的顶戴在外人面前显摆,但伍家的底色仍旧是商。

    满清有著有史以来最为成熟的捐官制度,捐官得顶不得翎乃满清捐官核心规则。

    直到,咸丰九年,由于财政过于吃紧,满清朝廷才破天荒地开辟了单独花钱捐花翎的特殊业务,正式明码标价开卖花翎,捐一枝花翎要7000两实银,蓝翎要4000两。

    但请捐翎业务仍旧是有门槛的,通常只对有官位的人开放,而且最多只能捐到单眼花翎。  

    就好比后世在四儿子店买了车,等于拿到了顶戴,可以额外花钱选装一个高级音响(单眼花翎),但顶配(双眼、三眼花翎)是限量版,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而潘家现在已经抹掉了身上的商贾底色,跻身士人阶级。

    潘家是广州十三行中最有远见和执行力的一家,其创始人潘振承在乾隆中期,也即是同孚行潘家最为鼎盛的时期,潘振承就意识到为商终非长久之计,热衷于捐官,结交权贵,决意为官不为商。其家风也得以传承,潘家虽以商显,历代子孙皆以经商为耻,科举入仕为荣。

    1808年,潘家第二代掌舵人潘有度便以十万银两贿赂粤海关监督获准退商。

    虽说1815年潘有度被迫复商,同文行更名为同孚行,继续运营。

    但随著1820年底,潘有度病故,潘氏无人愿接掌第三代行商大旗,最后由潘有度四子潘正炜接任,不久同孚行便停办,潘家自此不再从商。

    及至1850年代,潘家已从叱咤风云的外贸世家成功转型为书香门第之家。

    潘家族中已有部分子弟通过科考正途,而非捐输的形式取得了举人、进士功名,获得了满清士大夫阶层的接纳。

    潘家为十三行行商中转型最为成功的一家。

    不得不说,潘家的家风确实有点东西。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潘振承的第五代孙潘宝横不仅考中了满清的进士,晚年还曾资助过孙文,族中亦有人入同盟会。

    五口开埠之后,广州十三行的行商江河日下,一家任总商的情况已经较为少见,通常是两家共同担任总商。

    恒祺把玩了一阵精美的小钟后,又拿起那象牙船端详片刻,肥嘟嘟的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广东十三行的行商每年不仅要向满清皇帝进献各种珠宝珍玩,也需向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和粤海关监督进献,虽有俱令行商采办物件,赔垫价值之名,实际上最后都是由十三行买单。

    此例早已积习相沿,形成了十三行的行商每年都要定期、不定期进献各种珠宝珍玩贿赂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和粤海关监督,尤其是贿赂粤海关监督的惯例。

    广州十三行行商捐输之银钱,真正花在军费赈灾等正事上的反而是少数。

    大堂下,广州十三行的几位行商代表垂首而立。

    为首的是怡和行伍崇曜,年过半百,须辫斑白。

    虽说伍崇曜平日喜欢穿官服,但他的官服是在没官身的人面前穿的。

    在有官身的人面前,尤其是粤海关监督这等大员面前,伍崇曜是不敢穿官服的。

    他只著一身暗色绸褂,头戴瓜皮帽,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只敢落在恒祺衣领的扣子上,不敢再往上看恒祺的下巴,更遑论看恒褀的正脸,和恒祺对视。

    他身旁是同孚行卢文翰,稍年轻些,也是同样的姿态,垂著眼,屏著气,连呼吸都极为小心。再往后的几位行商,更是连头都不敢擡。

    广州十三行的行商虽在人前显贵,但在广州官员,尤其是粤海关监督恒祺这位现管的旗官面前,却是卑微如尘埃。

    他们清楚自己在外人面前风光,而在粤海关监督面前,连他们家的包衣奴才都不如,充其量不过是个予取予拿的钱袋子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恒祺终于放下手象牙雕刻,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急著喝,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几位,本监督问你们一句话。」

    伍崇曜连忙躬身:「大人请讲。」

    「主子待你们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却也不算意外。

    伍崇曜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将身子躬得更低,声音愈发恭敬:「回大人,皇上对我等有天大的恩情。」

    卢文翰也赶紧接话:「正是,我等今日所有之一切,皆是皇上所赐。皇恩浩荡,我等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有片刻忘本。」

    恒祺缓缓点头,似是满意这个回答,将茶盏放回几上:「没有忘本就好。」

    说话间,恒祺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几人:「只是,没有忘本,不止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得有所表示。」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伍崇曜和卢文翰对视一眼,虽早有预料,心中仍不免一沉。

    他们这些行商,每年都要向两广总督、广东巡抚、粤海关监督进献珠宝珍玩,已成定例。

    近来广东当局所要之捐输,他们也都如数捐了。

    恒祺此番单独召见,又先铺垫了这么一番话,用意不言自明,无非是要钱,而且大概率是不可能不捐输的大钱。

    在场的广州十三行行商都在广州活动,广州和广东眼下是什么情况,他们也清楚。

    伍崇曜收敛心神,躬身表态道:「恒大人说得是,我等深受皇恩,理应为朝廷分忧。不知大人有何差遣,我等定当竭力。」

    恒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笺,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字。

    恒祺将纸笺递向伍崇曜:「伍绍荣(伍崇曜之商名,广州十三行行商皆有商名),你看看这个。」伍崇曜双手接过,卢文翰也凑过来一同看。

    只扫了一眼,两人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纸笺为一份捐输名单,上有广州十三行各家行商的名称,每家后面都跟著一个数字。

    伍崇曜的怡和行,后面跟著一百三十万两。

    卢文翰的广利行,后面跟著的是九十万两。

    义成行叶家,虽已退出商行多年,名字也赫然在列,捐输数额为八十万两。

    义成行创始人叶上林早已以母寿益高,遂轻业养,日夕依依,暇仍励学为由主动退出商海。因官场人脉深厚之故,叶家早年退出商海,粤海关也异乎寻常地没有极力挽留他,反而直接批准了。彼时怡和行的伍秉鉴和同孚行的潘振承也曾多次请辞,结果是全都被粤海关驳回。

    叶家当年得以全身而退,令他们几家都羡慕不已。

    此前徐广缙、叶名琛、恒祺多次向广州十三行伸手,也没有一次伸向叶家。

    如今恒祺将手伸向叶家,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叶家身后的靠山靠不住了,另一种则是广东的形势已经危急到恒祺顾不上官场的体面,也要叶家的钱度过眼前的危局。

    一行行看下去,最下面是一个天文数字般的总数:五百万两。

    看到这个数字,伍崇曜顿觉眼前一黑,险些没有站稳,跌倒在地。

    卢文翰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五百万两!

    莫要说现在的快破产的广州十三行,哪怕是鼎盛时期的广州十三行也很难轻松掏出来!

    虽说怡和行在乾隆末年,嘉庆初年有寰宇首富之名,拥有价值两千多万两白银的资产。

    但那是资产,和立时拿出五百万两现银是两码事。

    洋人觉得怡和行伍家冠绝全球,那是因为以洋人的视角只能看到伍家这种显露在外的巨富之家,实际上满清,尤其是京师比他伍家还富裕的八旗贵胄大有人在,只是洋人看不到而已。

    伍崇曜缓过神后擡起头,涩声道:「恒大人……这……」

    恒祺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仿佛没看见这些行商脸上的神态:「这五百万两,是本监督务求公道,根据你们各家的情况,给你们各家都分了分,限期一个月之内凑齐。」

    五百万两,一个月内凑齐?把十三行当财神爷了?

    恒祺此言一出,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片刻后,卢文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大人!五百万两实在是太多了啊,我等属实拿不出来!」

    伍崇曜也赶紧跪下,连连叩首:「大人明鉴!十三行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五口通商之后,洋船都去了上海、汉口,广州的贸易额不及道光年间一半。

    我等各家,帐面看著还撑得住,实则内里亏空厉害,年年亏损,已是勉力维持!五百万两就是把各家现银都掏空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胡说!绍荣,那是你们怡和行还能撑,我们广利行帐面可还欠著四十五万四千六百多鹰洋,内里欠了上百万鹰洋哩!」卢文翰连忙说道。

    怡和行毕竟是曾经广州十三行最大的一行,家大业大,时至今日,日子虽艰难,但尚能勉力咬牙支撑。广利行的日子比起怡和行则更为艰难。

    自卢文翰之兄卢文锦去世,卢文翰接掌广利行行务并获商名卢继光以来,广利行业务持续衰退,英夷犯顺之际,广利行帐面就欠了三十五万鹰洋。

    卢文翰接手广利行之后,广利行的帐就没好看过。

    卢文锦留给卢文翰的就是一个烂摊子。

    若非广利行是一个烂摊子,作为族中四子,即便长兄死了,广利行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卢文翰来继承。其他几位行商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恒大人,我们天宝行货栈去年失火,烧了大半库存,至今还没缓过来……」

    「恒大人,洋人欠我们中和行的货款,拖了三年的都有,根本要不回来……」

    「恒大人,我们顺泰行现银连十万两都凑不出,这三十万两的份额,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我们顺泰行上回才捐了二十五万两守广州城,那已是我顺泰行所有的现钱……」

    诉苦著诉苦著,很多行商声泪俱下地哭了起来。

    倒不是这些广州十三行的行商在恒祺面前故意卖惨博取同情,卖惨博取粤海关监督同情的事情他们也不是没干过,人家粤海关监督只管收钱,压根不管广州十三行行商的死活,向粤海关监督卖惨哭穷也没用。这些一把年纪的广州十三行行商之所以哭,是恒祺分配的五百万两银,是真拿不出来。

    恒祺面无表情地听著,茶盏端得稳稳的,浑不在意。

    见场面有些尴尬,伍崇曜指著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问道:「恒大人,义成行叶家,自叶上林那一代就退出了商行,几十年不曾经营外贸了,叶家的五十万两,草民等如何要?如何要得出来?!」恒祺终于放下茶盏,恒祺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跪著的行商们面前,他的靴尖在卢文翰面前停住:「卢文翰。」

    卢文翰浑身一颤。

    「你擡起头来,看著本监督。」

    卢文翰不敢违拗,将目光从恒祺的靴尖挪开,颤巍巍擡起头,目光却依旧躲闪,不敢直视恒褀的眼睛,只敢落在恒祺的下巴上。

    恒祺盯著他,一字一顿:「现银不够,就想办法。变卖货物,变卖地产,总能凑出来。」

    卢文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恒祺转向伍崇曜:「伍绍荣,十三行的事,你负总责。叶家的银子,你去要。」

    伍崇曜脸色煞白:「恒大人,叶家早已……」

    「早已什么?」恒祺毫不客气地打断伍崇曜,声音愈发冷厉。

    「叶家是退出了商行,可叶家人如今用的宅子、住的园子、养著的那一大家子,那些祖产是怎么来的,你们心里没数?

    那些祖产,是当年做洋行生意挣下的。做洋行生意,靠的是皇上的恩典、朝廷的牌照。如今朝廷有难,他们想撇干净?门都没有,本监督向来一视同仁,处事公平,这会你们该交的钱,叶家也得交!」说著,恒祺先指了指伍崇曜,又指了指卢文翰,交代说道:「叶家的五十万两,你们俩去要。要不到的话」

    最后,恒祺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行商:「既然你们这么好心,喜欢做好人,叶家的份额,就由你们其他行商为叶家分担了。」

    「谨遵监督大人钧命。」

    见恒祺态度如此蛮横,伍崇曜和卢文翰等人拖著瓜皮帽后丑陋的鼠尾巴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恒祺转身,走回太师椅前,缓缓坐下。

    语气又恢复了起初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都起来罢,跪著也跪不出银子。」

    行商们颤巍巍爬起来,却不敢落座,只是垂首站著。

    伍崇曜壮著胆子,小心翼翼道:「恒大人五百万两银子,一时实在难以筹齐,还斗胆求恒大人宽限些时日。变卖货物地产,都需要时间,一个月实在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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