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怡和难怡难和
伍崇曜自知五百万两白银的数额很难减少,没敢在银钱数额上和恒祺讨价还价,以免惹恼了恒祺,对捐输银钱数额进行加码。
恒祺没有立刻答话,凝思良久,擡起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二的手势,不容置疑地说道:「两百万两,这个月内,本监督要见到。剩下三百万两,可以宽限你们三个月,容你们变卖货物商铺筹齐。这是本监督最大的让步。谁要是再推三阻四,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恒祺望著他们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忽地冷笑一声,声音沉了下来:「你们以为,本监督是为了自己?」
伍崇曜等人茫然地看著恒祺的衣领和肥硕的下巴,不敢言语。
恒祺悠悠地说道:「根据最新的塘报,清远已经丢了,清远丢了意味著什么,诸位都是聪明人,想必都清楚。
叶名琛制正在四处筹银子,乌兰泰都统正在调兵,江忠溶的湘勇正在操练。你们捐的这些钱,全是用来保广州的。
短毛对你们这些富商下手可比旗人还狠。这五百万两,是保你们自家身家性命的钱,不是为我恒祺筹的,也不是为叶制筹的,是为你们自己筹的。
本监督话已至此。各位,好自为之。」
伍崇曜等人一愣,作为行商,他们接触不到最新的塘报,只清楚短毛已经进入了粤北,清军在粤北的表现不尽如人意,没想到这么不尽如人意,都他娘的把清远给拿下来了。
回过神后,伍崇曜等人深深一揖:「恒大人的教诲,我等铭记在心。」
恒祺点点头,摆了摆手:「下去罢。李太白有言,千金散尽还复来,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总能再挣。回去后该变卖的变卖,该周转的周转。记住两百万两银子,这个月内本监督要见到。」
伍崇曜等人暗自腹诽,钱财乃身外之物?也没见您老人家少收孝敬啊?
千金散尽还复来?说得轻巧,当现在还是乾隆爷年间呢,五百万两银子是想挣就能挣到的?垂手向恒祺行了礼后,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们鱼贯退出粤海关监督衙门正堂,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地各回各家,想法子筹钱渡过眼下这一难关。
伍崇曜的轿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西关那些灯火渐稀的街巷,一路长吁短叹,愁眉苦脸,不知何时,伍崇曜的轿子终于在伍府大门前停下。
伍崇曜掀开轿帘,迈步走出,脚下却有些发软。
出迎的伍府的管家连忙伸手搀扶,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老爷,您脸色不太好……」管家小心翼翼道。
伍崇曜没有答话,只是闷著头,沉著脸,擡脚跨过门槛,让管家通知族中各房议事。
府内灯火通明,下人见他回来,纷纷躬身行礼。
伍崇曜一路目不斜视,直奔后院议事厅。家仆去通知族中各房,等他落座时,几位族中兄弟已经陆续到齐。
伍崇曜环顾四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或忧或惧,或茫然不解。
「今晚请诸位来,是有要事要一起商量。」
众人面面相觑,静待下文。
伍崇曜将恒祺的摊牌一五一十道来。
怡和行此次要捐银一百三十万两,其中五十二万两一个月内必须凑齐。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死一阵死寂。
片刻后,伍崇曜已故长兄伍受昌之子伍永玮开口打破了沉默:「五叔,这如何使得?咱们怡和行帐上,现银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七万两。」
六弟伍崇晞也急道:「恒祺这是要咱们的命!一百三十万两,短短三个月内咱们上哪儿去筹这么多银子?」
四兄伍崇旭眉头紧锁,不断撚著胡须,忍不住道:「五弟,咱们能不能去求见叶制?」
「住口。」伍崇曜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伍崇旭。
「叶名琛?你以为恒祺这一出,是谁授意的?」
伍崇旭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找叶名琛确实是个馊主意,恒祺只是贪,叶名琛可是又贪又狠又黑。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伍崇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忽然停在一处空位上。
那是老七伍崇晖的位置,此刻却空空荡荡。
他眉头一皱,看向坐在一旁的长子伍永琦:「永琦,你七叔呢?」
伍永琦此刻正垂著头不知在想什么,听到父亲问话,他微微一怔,连忙答道:「回父亲,七叔他下午就出门了。
说是约了卢家、谢家、梁家、马家几位好友去万松山麓听涛楼,观景作画,吟诗对对……」自伍秉鉴之子伍秉镛始,伍氏家族中能诗能画之人颇多,伍秉镛、伍受昌、伍崇曜、伍延鎏、伍德彝、伍佩荣、伍崇晖皆是能诗善画之辈。
怡和行上一任掌舵人,伍崇曜长兄伍受昌生前曾于万松山麓兴建听涛楼,举办宴会,在广州十三行行商内部非常有名气。
广州十三行行商好附庸风雅者甚多,伍受昌死后,听涛楼的宴会并没有结束,由他们这一辈最小的七弟伍崇晖主持,继续办了下去,联络其他十三行行商子弟。
只是听涛楼的宴会在排场上,随著怡和行和整个广州十三行的衰败已大不如前。
伍崇曜的脸色沉了下来。
伍崇曜皱著眉头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做这些事?」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生怕触了伍崇曜的眉头。
伍崇曜深吸一口气,对伍永琦道:
「去,把他给我叫回来。立刻。」
伍永琦不敢耽搁,应了一声,匆匆出门。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伍永琦掀帘而入,伍崇晖跟在身后。
伍崇晖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伍崇晖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擡眼看了看满屋子愁眉不展的兄长们,又看了看主位上面色铁青的大哥,心中一阵愧疚。
方才在听涛楼,他与卢家、谢家的公子哥们赏画论诗,好不快活,哪曾想家里竞摊上这般塌天祸事。他低下头,不敢与大哥对视,只盯著自己下摆上的墨渍出神。
沉默良久,伍崇晖擡起头,试探著开口:
「五哥,诸位兄长,小弟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伍崇曜擡眼看他,疲惫地摆摆手:「说。」
伍崇晖斟酌著字句:「咱们伍家几代人,收藏的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积攒了不下数百件。有些是当年洋人送的,有些是从京城、江南淘来的,件件都值些银子。若能变卖一批,多少也能凑出些钱。」伍崇曜叹了口气,打断了他:「七弟,我何尝没想过此事?我且问你,岭南的古玩市场,最大的买主是哪些人?」
伍崇晖一怔。
伍崇曜看著他说道:「不就是咱们这些十三行的行商么?广州城里的达官贵人,买得起古玩的,扳著手指头数得过来。平日里咱们几家互相买卖,捧个场,那是盛世光景。可现如……」
说到这里,伍崇曜苦笑一声:「恒祺那一纸名单,卢家、梁家、马家、谢家、叶家等一应行商家族,哪家不要出几十万?
他们自家也在筹银子,说不定也在琢磨著变卖收藏。这个时候咱们把古玩拿出来卖,卖给谁?谁还有余钱买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
伍崇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伍崇曜说得不无道理,岭南的古玩市场,说穿了就是他们这群附庸风雅,又有闲钱的广州十三行行商群体捧出来的。
除了他们,岭南还有哪个群体愿意出钱买古玩奇珍字画?
伍崇曜叹声道:「古董只在盛世值钱。乱世里,换不来几斗米。这法子,不是正途。」
伍崇晖低头,默默咀嚼著五哥的话,心里不得不承认五哥说得对。
在广州,除了他们这些行商,识货的古董买主,确实寥寥无几。
广州的制、抚、藩、臬、道、府这些衙门里的官员,虽然也喜欢也懂古玩字画,但他们也不会动辄花几千上万两的珍玩。
这些官员若是喜欢某件古玩,只是开口一句话的事情,自然有人乖乖奉上。
至于来广州的外地商人,即便有钱,也不懂这些风雅之物,宁可要金银这些实在的硬通货。他方才那话,确实是天真了。
老四伍崇旭撚著胡须,忽然开口:
「五弟,我倒是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伍崇曜擡眼:「四哥请讲。」
伍崇旭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咱们库房里,不是还有最后一批库存的茶货么?那是去年国的,成色虽不及头春,但也算上等。
若是掺些次茶进去,充作上等茶卖给洋人,姑且先度过这一关再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伍崇晞脱口而出:「四哥,这如何使得!怡和行百年的信誉,岂能毁于一旦?」
伍崇旭瞪他一眼:「百年信誉?信誉能当饭吃?筹不到恒祺要的这些银子,伍家就完了!还谈什么信誉‖」
伍崇晖霍然站起,脸色涨红:「四哥!信用是咱们伍家得以长久在外贸中立足的根本!是父亲、长兄他们几代人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金字招牌!
掺假卖茶,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一旦被洋人识破,怡和行的名声就全毁了!往后谁还敢跟咱们做生意?」
伍崇旭冷笑道:「往后?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再说往后!你还在想往后?」
伍崇晖急道:「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自毁长城!广州若失守,咱们或许要仰仗洋人庇护,若连信誉都没了,洋人凭什么帮咱们?」
伍崇旭还要争辩,伍崇曜猛地拍案:「够了!」
两人齐齐噤声。
伍崇曜揉著太阳穴,闭著眼,声音疲惫至极:「掺假之事,不必再议。实在不行我们怡和行还能卖房子卖地,还没走到自毁招牌的这一步绝路。」
同孚行的潘家,义成行的叶家在转型,伍家也在试图转型。
只是伍家身为广州十三行行商之首,族中子弟走科举正途获得功名的几乎没有。
伍家从商到士的转型一直很不顺利,至少不如潘家和叶家顺利。
故伍家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转型之路,即朝著买办方向转型。
一直垂首凝思的伍崇晖忽然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五哥!小弟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伍崇曜向伍崇晖投以期盼的眼神。
伍崇晖说道:「父亲和长兄生前,曾为咱们伍家谋求退路,做过几桩海外投资。这事,五哥可还记得?」
伍崇曜微微一怔,旋即点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不仅伍秉鉴和伍受昌为了给伍家谋求后路做了好几桩海外投资,他伍崇曜也做过。
尤其是在英夷犯顺之后,伍家更是加大了对海外的投资,为伍家族人谋求后路,主要是往号称移民国度的花旗国投资,其次则是英吉利国。
伍崇晖继续道:「父亲当年托人购买了英吉利国几家铁路公司的股份,投资在花旗国的地产和铁路公司的银钱更多。
另外,父亲前前后后借给花旗国纽约州的阿斯特家族、利文斯顿家族不下五十万美元
那些铁路股份、地产投资,加上股息、地租,林林总总算下来,总价值不下百万两白银。
阿斯特家、利文斯顿家欠咱们的五十万美元,折合库平银也三十六万两上下,就这,还没算上这些年来的利息。
这笔钱若是能要回来,再加上那些股份变现,一百三十万两,未必凑不出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伍崇旭皱眉道:「那些股份、地产远在海外,如何变现?就算能卖,一来一回,没有一年半载,银子也到不了手。恒祺要的是一个月内五十二万两,远水解不了近渴。」
伍崇晖道:「四哥,咱们可以先向洋人借贷啊!」
他看向伍崇曜,目光灼灼:「五哥,怡和行百年的信誉,在英吉利国和花旗国商人中还是有些分量的。咱们可以先以这些海外资产作抵押,向英吉利或花旗国的银行借款,等那边资产变现后再偿还。实在不行舍下脸面,直接向那些打过交道的洋行拆借一笔应急。
以咱们伍家的名声,应该能筹到一些。阿斯特家、利文斯顿家欠咱们的钱,那些洋人公使总不好意思不管吧?只要他们愿意出面,催一催,哪怕先还一部分,也够咱们撑过这一个月。」
伍崇曜缓缓站起身,眼中光芒愈亮。
父亲,大哥,你们当年种下的因,今日终于要结果了么?
伍崇曜,看向众人,有了主意和方向后,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沉稳:「七弟这话,在理。伍家三代,广结善缘。阿斯特家族、利文斯顿家族,都是花旗国的大族,与咱们怡和行往来数十年。
当年他们资金周转不灵时,父亲慷慨解囊,借了五十万美元。这笔债,他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明日一早,我便去英吉利公使馆和花旗国公使馆,求见两国公使。
他们与咱们伍家素有往来,怡和行的信誉,他们信得过。只要他们愿意出面帮忙催债,或者让他们的银行给咱们贷款,这难关,就能过。」
伍崇晞担忧道:「五哥,那些洋人公使,会帮咱们吗?」
伍崇曜沉默片刻,缓缓道:「帮不帮,总得试一试。伍家三代积攒的信誉,就是咱们最大的本钱。今晚就议到这里。诸位兄弟回去后,先不要声张。明日我去公使馆,无论成与不成,回来再议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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