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我要走了
夜色已深。
万籁俱寂，唯有墙角不知名的秋虫在草丛中发出断断续续的低鸣。凄冷如水的月光顺着半旧的屋檐倾泻而下，给整个周家小院覆上了一层苍白而寂寥的霜华。
陆云苏站在那团昏黄的灯光下，嘴角噙着一抹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是平静，却又透着一股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的、相当遥远的缥缈感。
楚怀瑾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男人的目光沉重，带着一种审视与克制，似是要将她此刻的每一寸表情都死死刻进骨血里。
直到陆云苏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表情时。
楚怀瑾这才回过神来。
他长腿微迈，踩着满地清冷的月光，不疾不徐地朝着她走了过去。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站定，挡住了大半的夜风。
“什么事？”
男人微微垂下眼眸，嗓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低沉沙哑。他蹙了蹙那双好看的剑眉，目光扫过她单薄的白衬衫，“非要现在才说？天色不早了，不睡觉吗？”
“以后有的是时间睡。”
陆云苏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睡不着。你困了吗？”
楚怀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摇了摇头。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既然都不困，那我们再聊一聊吧。”
陆云苏将双手揣进裤兜里，提议道，“我们去村口逛逛吧，怎么样？”
“行。”楚怀瑾没有任何异议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了周家的大门。
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辉将村子里的土路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了白日的喧嚣与炎热，一切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夏夜的晚风轻柔地拂过面颊，将田野里那些已经长成规模的草药苦香，混合着后山木叶的清新气息，一阵阵地送入鼻腔。
两人就这么慢慢地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交织着，发出一重一轻的细微摩擦音。
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时，陆云苏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向着那片在月光下随风起伏的药田，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微风扬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感受着这份属于和平村的、难得的安宁与生机。
半晌。
陆云苏依旧闭着眼，那张苍白温和的嘴唇微微张合，吐出了一句话：
“楚怀瑾，我要走了。”
楚怀瑾的脚步猝然一顿。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面前的少女。那双向来清冷优雅的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死死地盯着她，下颌线的肌肉因为紧绷而微微抽搐。
“……什么意思？”
男人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拳，指骨泛起一层惨淡的森白。
陆云苏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明锐利的杏眸里，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躲闪。她迎着男人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坦然而决绝地抛出了真相。
“字面上的意思。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云苏的语气十分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现在，我要回到我原来的那个世界里去了。”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了。
如果是别人听到这种荒诞不经的言论，一定会觉得对方疯了。可楚怀瑾不是别人，他亲眼见过她的空间，见过她施展出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医术，甚至就在昨天，他还在车里亲手摸过她毫无脉搏的尸体！
他无比清晰地知道，她没有撒谎。
楚怀瑾沉默了。
那股死寂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抑得连周围的虫鸣声似乎都畏惧地停息了。
良久。
“那个世界……很好吗？”
男人的声音已经彻底哑透了，“有你爱的人在吗？”
陆云苏咽下喉头的酸涩，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
陆云苏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眼底划过一抹浓重的孤寂，“我在那个世界，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被爷爷收养长大。不过，我的爷爷前些年已经去世了。现在的那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无牵无挂。”
听到这个回答，楚怀瑾那双猩红的眼眶猝然收紧。
他猛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逼近了她，那张俊美白皙的脸庞上，理智的防线正在不可挽回地寸寸崩塌。
“那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
楚怀瑾几一把攥住了陆云苏纤细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既然那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你为什么非回去不可？！这里有你爱的人，有你的家人，也有你的朋友！”
男人死死地盯着她：“苏苏，就不能为了那些在乎你的人……留下来吗？”
哪怕是为了我，也不能留下吗？！
面对男人这番挽留，陆云苏的眼眶终于不可遏制地红了。
她没有挣脱肩膀上那双颤抖的大手，而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任由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四肢百骸中蔓延。
“楚怀瑾，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
陆云苏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她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我现在要告诉你的话，可能会非常离奇，甚至相当可怕。但你必须相信我，因为这全都是真的。”
触及到女孩那双决绝而严肃的眼眸，楚怀瑾心头猛地一颤。
他强行压抑着内心那头即将暴走的野兽，缓缓松开了攥着她肩膀的手，退后了半步。男人紧紧绷着下颌，那双黑眸静静地锁定着她，做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月光下，陆云苏的声音显得格外空灵。
“其实，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大千世界，它只是一本被书写出来的、有既定轨道的‘小世界’。”
看着楚怀瑾渐渐蹙紧的眉头，陆云苏继续说道：“按照这个世界原本的法则走向，这场生化瘟疫会演变成一场彻底毁掉整个国家的滔天灾难。无数人会死，这里会变成一片人间炼狱。但是，因为我带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金手指’，我出手干预了。”
陆云苏指了指不远处那些生机勃勃的田野，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悲凉：“我化解了这场灾难，救了本该死去的千万人。可是，这种大面积逆转命运的行为，引起了‘天道’——或者说，引起了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的察觉。”
她抬起头，那双清透的杏眸直直地撞进楚怀瑾满是震骇的眼底。
“天道法则容不下我这个异类。它发现了我的痕迹，并且下达了最后的通牒——我必须离开这里。”
“如果不走呢？”楚怀瑾的双手再次死死握紧，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如果我不走……”
陆云苏苦笑了一声，“那这个世界的规则就会彻底崩坏。到时候，不是生病那么简单，而是直接的抹杀。”
“周家所有的亲人，村里那些信任我的百姓，你在前线出生入死的战友，还有……你。”
“我爱的人，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全都会因为我的强行存在，而被天道法则连同这个世界一起，毫不留情地抹除干净！”
“楚怀瑾，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我不能留在这里。因为留下来的代价，是让你们所有人，为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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