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玉簪乌发品桃花
第二日的傍晚,果见一小舟兀自停在洞外。
两个紫檀木箱,叠摆在舟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青苔把木箱搬到洞内。
打开了其中一只,只见箱内叠放着数套男女衣衫,竟是清一色的素白。箱内一角又放有一描金纹涂红漆的精致小盒,轻手打开来,只见一只白玉镂花簪子摆放其中,玉质清润,玉色纯然无暇,又有红丝衬底,更显得莹润夺目。
青苔轻手拾起玉簪,持在眼前,又看了看雁泽,道:“不知绀緅用意何如?不过,这玉簪却正是与妹妹的乌发相配。”说着,又拉起雁泽的手向石榻走去,“妹妹坐到榻上。”
雁泽不知青苔何意,只乖巧听话地坐在了榻边。
青苔立在雁泽身后,只见雁泽如云乌发,瀑垂在背后,他轻柔地将雁泽的秀发拢在手中,慢慢地挑起一缕在脑后绾成了一个流云髻,又把玉簪轻别在发上。
绾好了发髻,青苔把雁泽扶到跟前,细细打量,只见雁泽早已羞得满面通红。
看到雁泽害羞,青苔一脸坏笑,道:“绀緅备了这玉簪,想必是要我替妹妹梳头绾发,我又怎能辜负她一番安排?”
雁泽知道自己嘴拙,直面定是斗不过他,于是也不言语,缓步走到莲池边,望着一池清水道:“我昨日见这池中有一白鱼儿在莲间穿梭,甚是自在惬意,可今日一早,我再来瞧它,却是口吐白沫,我说:‘鱼儿,你这是怎么了呀?可是哪里不适?’…”雁泽一本正经地说着,像是真的遇上了小白鱼似得。
青苔睁大眼睛,侧着耳朵,等待雁泽的下文。
“哥哥猜,那鱼儿说什么?”
青苔摇摇头,一脸迷茫无辜,不知雁泽要怎样戏弄自己。
但见雁泽虽然绷着脸,眼睛却已藏不住笑,“那鱼儿说:‘哎呀,我今日吃油吃多了,腻得满腹满嘴,你看,这舌头也打起滑儿来,不听使唤了…”
没等雁泽说完,青苔已忍俊不禁了,捂着胸口哈哈大笑了起来。
雁泽也斜眼望着青苔,抿嘴笑着,心想:你也有今天!
笑罢,青苔舒了一口气道:“好你个雁泽,竟然笑话我‘油嘴滑舌’,我便是了,你又奈我如何?”说完,眼神定定地看着雁泽,似笑非笑。
雁泽见青苔耍赖了,弯腰撩起池水便往他身上泼去。
青苔一个猝不及防,被池水溅了一脸一身,水珠从脸颊和鼻尖滴下,好不狼狈!
雁泽得意洋洋,紧抿着嘴角暗笑。
青苔看着雁泽得意的样子,假装生气道:“好呀!竟然敢戏弄本公子。”说完,腰一弯,手一横,便把雁泽横抱了起来,“信不信,本公子把你扔进池里,好叫你去找你的小白鱼儿?”
雁泽在青苔的臂上,一转头便看见满池深水就在眼前,吓得花容失色,忙央求道:“哥哥快放我下来!”
“这算作求饶吗?”青苔仍是不依不饶。
雁泽无辜地看着他,不知青苔又要如何刁难自己。
“妹妹应当说:‘青苔哥哥,都是妹妹的不是,戏弄了哥哥,望哥哥饶恕。”青苔替雁泽想好了词儿,说完,坏坏的样子看着雁泽,等待她亲口说出。
雁泽知道拗不过他,便只好委屈一下,轻声说道:“哥哥不是那口吐白沫的小白鱼儿,是妹妹的不是,错怪了哥哥。望哥哥饶恕我这一回吧。”
“哼!还提那小白鱼儿?”青苔假愠,不满道。
“小白鱼儿又如何了?不吐白沫时也是可爱的紧呀!”
“好呀,我看你还是不知悔改!看我不把你扔进池里!”青苔说着,托起手臂便向池里扬去,但双手却紧拽住雁泽的衣衫,生怕一失手真把她扔了进去。
“哥哥,我这回真不敢了!望哥哥饶恕!”雁泽吓得大叫,死死抓住青苔的臂膀。
见雁泽诚意求饶了,青苔笑了起来,“让我饶恕不难,但我终究不能让你白白戏弄…”
“那还要怎样?”
……
“以身相许吧?”
……
“啊?”
……
接着是一阵沉默。
满池的莲花都含着娇涩,虽是无风,池中却起了小小的涟漪,莫非水也有情?
雁泽耳贴着青苔的胸膛,听见他急速有力的心跳。
片刻,只听青苔悠悠地说道:“我暂且先记下这一笔,记住,妹妹欠我一个‘以身相许’…”
一种温暖自在的气氛荡漾在洞内…
二人又打开另一只箱子,竟是一箱的糕点和一布袋生米外加一口小石锅,中间又有一木隔断,隔开了一格,单独放了一小坛酒、两个酒盏和一个格外精致的红漆小盒。
“这个小盒着实精致,不知里面放的什么名贵糕点?”雁泽见那红漆小盒小巧精致,心里有些好奇。
青苔转头看向雁泽,只是抿嘴微笑,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只见他,轻轻把小盒取了出来,掀开盒盖,里面盛放的竟是两枚桃红色花状小饼!
饼身均匀地做成五瓣形状,中间又用可食用的蕊黄色颜料点染成花蕊的姿态,最奇的是其颜色鲜艳逼真,竟与真实的桃色无异。
青苔拈起一枚递给了雁泽。
自己也取了一枚品尝起来。
只见他手拿着小饼,细慢地嚼着,眼睛却注视着雁泽,神情喜悦。
见雁泽垂着眸,文雅地小口品嚼着,还带着一丝娇羞。
“嗯,这饼香软丝甜,还带着桃花的香气…真是好吃!”雁泽赞叹着。
“妹妹可知这是什么饼?”
“这饼状如桃花,心含花香,莫非叫桃花饼?”
青苔微微摇头道:“妹妹只答对了一半…这饼唤作‘桃花姻缘饼’。”
“桃花姻缘饼…”雁泽边嚼着边思量着,觉得这饼的名字实在是繁杂,又想到‘姻缘’二字,心想,不会有什么深层的意思吧。
侧眸去看青苔,只见他正盯住自己微笑。
于是眼睛眨巴了两下,又问道:“我在桃庄的时候怎么从未见过此饼,如此好吃,怎地不多做些?”
青苔见雁泽竟一点不知道这‘桃花姻缘饼’的寓意,还盼望着多做些,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哥哥笑什么?”雁泽更加迷惑不解,睁着迷茫的大眼等待青苔的答案。
青苔见雁泽一本正经地等待自己的回答,心想,她来桃庄时日不久,也难怪她竟是一无所知,于是收了笑,说道:“这饼是桃庄的喜饼。”
“喜饼?难道今日有人成亲,所以也让我们沾沾喜气?”雁泽仍是追问,又有些疑惑,“上次哥哥成亲时,我见过的喜饼也不是这个样子呀…”
青苔没想到雁泽在喜饼上竟如此愚钝,皱了一下眉头,道:“这桃花姻缘饼怎能让你随意见到?”
“嗯?竟是非常难得的?”
“是非常难得。”
“怎样一个难得法?找人多做些便是了。”
“难得到,一生只能在新婚夜里吃上一回。”
“嗯?…”
“新婚夜里,夫妻二人同品桃花姻缘饼,同饮桃花鸳鸯酒…”
……
雁泽听得青苔一番说解,惊得痴傻:原来这饼竟是只供新人新婚之夜共品的…
剩下的一半饼拿在手中竟不敢再往嘴里放了。
定定地看向青苔,只见他也正盯着自己,毫无忌惮地又咬了一口饼,边嚼着,边说:“我也是第一次吃这‘桃花姻缘饼’,原来竟是如此好吃!”
雁泽想起上回他与鹤泽虽是成了亲,可当晚便被烛火烧伤,想必并未品尝过,所以此时才说自己是第一回品此饼。
“妹妹快将这饼吃了呀!”见雁泽迟疑,青苔催促道。
“我…”雁泽嗫喏着,不知如何回答。心想,若这饼是寓意姻缘的,只有新婚夫妻可以共品,之前是因为自己不知其寓意,才吃了几口,此时知道了却又去品,那又算作什么呢?
许是瞧出了雁泽的顾虑,青苔垂下眸子,看着手中的半块饼,心有惆怅:“我在心中早已将妹妹当作此生眷侣,我钟意于妹妹,却不能携手,难道连这饼也不能吃吗?”说着,又起身去提了那坛美酒,斟满了两盏,递一盏与雁泽,继续说道:“雁泽,来,陪哥哥喝下这桃花鸳鸯酒。”
雁泽伸手接过,看着青苔仰头一饮而尽,知道他又是心里不忿,青苔此番所说所为,正是因着他情定意笃,却又无处安放愁绪…
自己却还在顾虑什么?
于是,一口酒一口饼,狠狠地品味起来。
酒是醇香,饼是香甜,直甜到心里,与心里埋藏已久的苦楚相逢,化成一种酸涩,又汇成一股咸苦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落下来。
青苔说得对,不能相携,却连饼也不能吃吗?今日我就是吃了这姻缘饼,喝了这鸳鸯酒了,今日便放纵一回!
一盏又一盏,雁泽直喝得面颊通红,略有醉意。
青苔看着雁泽,心里疼惜万分。
只有在这洞中他们才能这般肆无忌惮,若出了洞,自己仍是鹤泽的郎君…
洞外还有恁多与自己扯不断的牵绊…
想到此,心下不免一片荒凉。
如是忧愁,忧如白发,愁如断肠。
今日是四十九日的第二日,仿佛是奇妙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仿佛还会有很多天等在那里让他们一一“挥霍”。
可是终究只是四十九日,短得弹指即过。
洞外夜色已深沉。
洞内却昼夜不分。
夜来却不能寐。
石榻上,青苔盘腿而坐,雁泽在侧,头枕在青苔的膝上,早已沉睡。
榻头上,昨日就已经离枝的红莲,此时仍是鲜艳不衰,仿佛刚刚采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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