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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章、算计到底


  

  “……他是谁?”虽是问着,攸霖却把头微微往左撇避开男人的呼吸,语调都透出了点颤抖。

  因着姿势的关系冷弋弑是看到了他的动作,还以为他是对自己真下手介怀,反倒是贴得更近,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别气啦,我也是刚刚清醒……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司徒笑身边的人。他一直就想着离间咱们,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次我也不知道是谁把我的身世公布了出去了,导致他藉此为题使劲儿做文章……不过你可要实话告诉我,你当真只是为了宫藤戈才谋位的?”

  “嗯。”身下青年的应答声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仿若琉璃扇般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从自己袖口上撕下一缕布按在青年伤口处,冷弋弑难得透出一丝尴尬:“我之前说那些混账话你别放心上,就当我被人下药神志不清……”

  “你不可能神志不清,甚至说出的是你心里话吧。”攸霖淡淡戳穿他,转而认真盯着身上男子的眼,“你是不是早就想那么问我了?在我在煊峰上疗伤的时候。”

  知他心性多疑,冷弋弑便没移开目光:“没错,在幻阵里想起我身世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可惜一直没等到机会,现在才借着司徒笑问了出来……但是攸霖,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杀手的刀、刺客的剑随时都会指向身边人,我甚至不敢保证假若有人要我杀掉你或者师父来换取性命,我会不会接又会不会做。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以此生修为为赌注,便是残缺身体,我也断然不会把剑对准你心脏,或是从背后捅你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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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过对面男人递过来的纸,青誓的眼自他小臂上的金色银丝镂空护腕掠过,停留在首尾相扣的衣带上,这才认真看起了信:

  “老虎的驯服总归有点难,但若是蛇便抓住七寸好了。”

  (七寸?有意思。)

  扬了扬手中毫无重量感的薄纸,青誓弹了弹衣领上的灰尘:“这么放心就把这事交给我?不怕我跟皇上告密吗?”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语调笃信:“青太尉决计不会做出此等事,不然你完全没必要赶去鲜于救援。”

  “……呵,那次堂主下了死命令,不能不去,而且左右也是无趣,我还要靠着冷血堂获得某些东西,自然没必要拒绝,还能得他攸霖一人情,莫大好处,更无需付出甚么,何乐而不为?”青誓笑着就将一切动机阐明,眼底都是满满的玩世不恭。

  “那既然你自己这么认为我也不好说甚么,就且当他攸霖又看错人吧。”男人耸了耸肩不欲在此话题上过多纠缠,“你只说你是接还是不接。”

  “左右也是无趣为何不接?”看到男人揶揄的笑,青誓只觉懊恼异常,却仍是将纸款款收入怀中,似真似假般叹道,“攸霖也真够大胆,连这个主意都敢打。萧枫当初只是为了引他现身犯了点错就到现在都没能出来,这若是成功还好,假若被人反算计,你我岂不是永世都休得翻身?”

  男人沉吟了片刻,终是坦白道:“莫说你我,就连允诺、哀歌都参与其中。”

  “……说白了,他攸霖不过武艺高强,现今又夺得了‘武神’名号而已,何以让这些人都为他叛变?”虽然这二人的存在为计划的安全添加了保障,青誓也真在奇怪。

  自恢复记忆以来,他把所有弟兄都回忆了一遍,其中有几个从一开始就对大哥不冷不热,不会去尊敬他也不会去算计他;冷箫曾提议过除掉祸患,可都被精明的大哥阻止,此后也就不了了之,而这几人中,就以允诺为代表。说得不顾情面点,这货就是假正经,明明骨子里也充满着嗜杀的因子,却总装出高人一等的模样,休说他看不惯,冷箫那冷面神也懒得搭理。而朝里对允诺的定义也是忠心报国……怎忽然就心偏大哥这“逆贼”了?

  “谁知道他俩在想甚么。”男人无所谓地耸肩,没有深究的意思。

  青誓却饶有趣味地看向男人,“那……景将军,请您回答我一下,您不是杨仁的心腹吗?怎地也跟着我们胡闹?”

  “……咳咳!”景瑞当即咳嗽了起来,声音之大让人都怀疑他是不是要把肺也跟着咳出来。

  青誓眼含笑意,边给男人捶背边低声笑道,“你可注意,这里是客栈,鱼龙混杂的,万一被听出来声音咱们就都等着死吧。”

  景瑞连忙捂住自己嘴,埋怨道:“话题别扯我身上啊……”

  “可我很奇怪那,”青誓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景瑞,“哀歌向来忠于朝廷,允诺更是发誓要永世护着凉朝,你也是杨仁心腹,怎地都跟了攸霖?而且皇甫泣尘应该在镇守边疆,却被发现伪装成商人赶回京都……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

  景瑞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住,反倒是沉默下去,青誓也不急,只悠闲品着茶等他回神。许久后景瑞方才放弃般叹道:“攸霖虽然无情,却倒是个磊落之辈,因而……你只要帮了他他就会记着;据可靠消息称,他是轩辕世家仅剩的嫡系血脉,也是导致宇文世家被灭的罪魁祸首。”

  当年宫藤戈虽不是盟主,却是年少成名,又成熟稳重,莫说光仁武林盟主,连至尊盟主都对他称赞有加;宇文世家被灭族的消息可谓震惊天下,然而无数人明察暗访都找不到凶手,更有人发誓不揪出凶手让他付出代价,自己就不再修炼。

  (有这样情谊是不错,但……怎么可能是他?)

  没理会青誓的神色,景瑞低笑着续道:“我自是不信的,七年前他连武功是甚么都不懂,真正成长还是因着血泠堂的赶尽杀绝,和天下的忘恩负义。那时候冷弋弑也才由刚入门的愣头转变为领悟了极少的天才,而攸霖的武功比他还低,怎么可能杀掉当初全天下武功位列前十的宫藤戈?我之所以会帮他,不过要个他否认的说法,这样我便能真正公告于天下。”

  青誓垂下眼冷冷道:“那既然如此说来,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何要这般帮他?以至于不顾道义?”

  这却是将景瑞问住,沉默良久才无奈叹道,“只因他像我一故人……我欠他良多,却无法再还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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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手抓起一只蒲公英,冷弋弑就着仰躺姿势将它花果都吹散了,才轻轻笑道:“果然这世上潇洒不过蒲公英,随意想去哪就去哪。”

  “就你目前这神出鬼没的工夫,不也去哪都成么。”腾出一条腿供男人休憩,攸霖坐在斜斜的草坡上,曲起另一条腿并将手肘搭在膝盖上,抬眼望谷里的汇城、严密的防守,以及快要落山的太阳。它透出绝望而艳烈的橘色光芒,刺得人眼生疼,青年却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

  一只手自下而上挡住了他眼,闷闷的声音随之响起:“你眼睛本来就没好,别看那些了……我不知怎地,轻功虽略有寸进,身体却感觉越来越差。”

  “……是太劳累了吗?”拿开冷弋弑的手,攸霖低下头看着他,“我早就跟你说过,没事别那么拼,咱们还约了……而立之年一起去游山玩水呢。”

  冷弋弑这回却是没答话,只睁着眼静静看着上面那人,良久方才咧嘴一笑,道:“他们都说,眼睛会透露一个人心里最不愿被别人看到的想法,情绪,可……我竟从你眼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就跟你的心也一样荒芜似的。别把自己藏那么深啊笨蛋,我想安慰你,顺便给自己找个借口,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听完这话,攸霖放在男人腰上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刚想藏起来被冷弋弑眼疾手快地抓住,只得放弃了似的轻轻问道:“……你其实甚么都知道的吧?”知道那杯水有药,知道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很多事情都是我做的,知道……

  冷弋弑却没按常理出牌,马上做出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是啊,我知道你爱害羞嘛,别不好意思呀,咱俩谁跟谁。”

  (真是笨蛋呢……)

  没有心情接他的调侃,攸霖仰起头试图憋回所有快要外露的情绪。

  “我估计我出去要说我曾在绝世美人腿上躺过那群崽子肯定羡慕死了……嗯,你没猜错,就你当年不得不抛弃的那群孩子,归我养了。”

  “提防着司徒笑那混蛋,他从一开始就没安过好心。有时候也多回去看看前辈们,他们毕竟也老了……”

  “顺带告诉师父,他徒弟从来没给他丢过脸,他老人家可以自豪了……我冷弋弑在这世上就没牵挂过谁,自幼就没娘没爹的,戈哥算我救命恩人,师父又是教了我武艺,他们我都放心,只有你……啥时候能做一次你自己给我看看啊……”

  “那时候,我一定带着你,去三月的扬州,看最后一次桃花满地……”

  摸在脸上的手终是无力垂落,男人最后那几个字说得很轻,所有的一切也随着话音的落地而渐渐消散。攸霖再次低下头看向似是睡着的男人,应该是下雨了吧,才会有水落在男人脸上。

  (睡吧……等你醒来了,一切都该完结了。)

  与此同时,某个正策马狂奔的蓝衣男子也忽然捂着胸口跌落马下,似曾相识的削薄唇角抿了抿终是没说出话来,他也似力气用尽般猛地一下砸到地面上,溅起尘土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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