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终究要凋零
“这都是些嘛啊！”易枫啃着手里刚出笼屉的热包子，看着警察厅外贴上的告示，不耐烦的撕了下来，摇摇晃晃的走进了厅里。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春意朦胧的花香味，倒也惬意。
“不是，薛长昱，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易枫咬了一口包子，烫的直呵气儿，皱眉将手里的告示扔到案子上。
薛长昱难得的没有穿军衣，着了一身简单的青马褂和麻裤，倒像是马上要下地插秧一样，懒散的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
“恩，行云流水，自成大派。”薛长昱漫无目的的收拾着桌子上的物事儿，眼睛随意的瞟了一下自己写下的告示，点评了一声。
“谁说你那大螃蟹字儿啦？我说招女兵这事儿！”易枫一屁股坐在薛长昱的桌子面上，禁止他心有旁骛。
薛长昱不耐烦的皱眉，蓦地瞪大自己深邃的眼睛，安静的望向易枫。
“上面的意见，你觉得这种事儿我一人能决定吗？”薛长昱轻轻撇了下嘴角，“况且，马上，我也和这事儿完全没关系了。”他耸了下肩膀，“不，是现在。”
薛长昱潇洒的起身，提了提裤腰带，神清气爽的伸了个懒腰，抱着一堆东西就要离开。
“干吗去啊？”易枫蓦地心里不妙，身子一直，站起身来。
“干鬼子。”薛长昱依旧懒散的腾出一只手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懒洋洋的迈着八字脚嚣张的走出大厅。
“你........”易枫口里的包子一下子喷了出来。
“你老实儿的在这再呆段时间，随时给我支援。”
薛长昱云淡风轻的扔下了句话，转弯没了身影。
易枫目瞪口呆的怔在原地。
他本以为自己这性子会是最早离开这人情虚伪的地儿。
却没想到。
一直活得循规蹈矩的这家伙，先跑路了。
还是去.........
干鬼子？
易枫突地心里一枪。
蠢蠢欲动。
呼风唤雨的韩司令之死，令本是摇摇欲坠的北平城更是人心惶惶。
不少人家开始商计着逃离北平，可这天下又何处是太平。
百姓逃自是情有可原，但军人岂能做鼠窜之徒。
既不能退，那迎头而上便是。
薛长昱皱眉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樱花，微微溢出声叹息。
他孤家寡人一个，本该没什么可犹豫的。
可他偏偏遇上了这丫头。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抱臂看向窝在被窝里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喝的韩洛城。
韩司令之死，何大的事，自是纸包不住火。
薛长昱本怕下不了狠心拦不下会激动去看韩司令下葬的韩洛城，却没成想，她却出了奇的安静，只一个人默默呆着。
这更让他害怕，也让他放心不下离开。
不能再拖了，队伍，不会等他一个人。
战事，也不等儿女情长的人。
薛长昱深呼了口气，将又快要凉的食物偎在火炉之上。
”等风头过了，你还是要回你哥哥身边才好。“薛长昱轻轻出声，扯起了桌子上的行李。
韩洛城没有出声，侧躺的背影落寞孤寂。
薛长昱的心有些闷闷的疼，喘不过气。
可现在的他，给不了她承诺。
他忘不了亲人是如何凄惨的离世，也忘不了自己在娘亲的坟前，是如何发誓，要将自己这条捡回的命扑在战场上的。
”我走了，“他微微戚眉，咽下满心的话语，”别等我。“
要等我，别嫁给别人。
他明明想说的，是这个。
他咬唇，皱眉转身，轻轻拉开木门，一只脚艰难的踏了出去。
”前些天，我找厉害的先生卜了个卦。“
韩洛城的声音气若游丝，丝毫无了原先的骄纵蛮横。
薛长昱的肩膀一顿，微微停了下来，手缓缓把住门框，却未回头。
韩洛城垂着眼睫，轻声的逸动嘴唇。
”他说，我们是天生的冤家，势必要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的。这辈子你若抛下了我，下辈子，定要辛苦追回的。“
一滴眼泪缓缓流下，湿在枕巾。
薛长昱深呼了口气。
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
”别嫁当兵的，“薛长昱微微颤唇，手拂向门框，想带上门离开，”找个好人嫁了吧。“
”下辈子遇到你之前，我会想好折磨你的招式。“韩洛城像是没听到一样，自言自语。
门缓缓关上。
薛长昱大步迈着，拳头紧握。
呼吸愈来愈粗重。
韩洛城眼睫缓缓眨着，微微起身望向炉子上煨着的饭。
手缓缓扯紧被子。
谁记初见兮，今难忘。
她深呼吸，缓缓闭上眼睛，身子虔诚的挺直，双手合十。
愿上天，护他周全。
春意料峭，寒夜漫漫。
向晚默默瞟了眼一旁安静自酌红酒的韩韫，微微戚眉，看着天上冷清的一轮孤月。
这几日，她得空便回来陪母亲，等她睡着后再等司机接自己回邵家。
今日，母亲睡着后，关上门后便被韩韫沉默的带到了天台之上。
此刻，莫名的尴尬寂静。
向晚微微戚眉呼了口气，看着他擎着的高脚杯里的红酒一点点消失，咽下了喉咙的话语。
她心疼他。
怎么不心疼。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原先，是怕不能断了他的心意，怕他做出些冲动的事。
现在，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总觉得自己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是莫名其妙。
总是不能接受，他们，是血亲。
命运，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向晚轻轻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叹息一声。
韩韫闻见她的叹息声，轻轻将酒杯离开唇瓣，放在手指间轻轻晃动。
两只手扶住栏杆。
“眼下，韩家上下都要压在你的肩膀之上，你要振作起来。”向晚自是尴尬，还是忍不住出了声，“酒不是好东西，还是少喝为妙。”她皱眉，望了一眼在他手中晃动的红酒杯。
韩韫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转过脸，眼睛红红的望着她。
酒意微醺。
“这句劝告，是出自韩婉城之口，还是时向晚之口。”韩韫轻笑出声，说不尽的悲凉，“还是出自，我的小仙女之心。”他微微转过身，身子轻倚着栏杆，双眼迷离的望着她。
向晚的心一揪，“你喝多了。”她戚眉，轻轻拿过他手心的酒杯。
他任她拿走，依旧软绵绵的眼神望着她。
眼里水光波动。
“初见你，你展眉如颦，恰如人静。”韩韫缓缓逸动嘴唇，沙哑的嗓音迷人的响起，划破寂空。
向晚缓缓抬起眼睫，安静的看着他。
“靠近你，你天真美好，尽显憨态，盗走我心。”韩韫轻轻一笑，眼角梢儿挂上了一颗泪。
向晚微微抿唇，衣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嗓子眼泛上苦涩，被她用力的压下去。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她呼吸急促，转过身欲离开。
却被韩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了回去，后背抵在栏杆之上。
他宽阔的臂弯环住她，垂下头来，不断呼出微醺的酒意。
呼吸滚烫。
向晚呼吸吃紧，却不敢动弹。
“海誓山盟，不过儿戏。”韩韫轻轻嗤笑一声，微微垂头，“理智如你，愚钝如我。”
向晚的唇止不住的颤抖，始终无法抬起眼睫看他。
“从前，我知你为难，你拿顾全大局压我，我信你。”韩韫的嘴唇微颤，声音沙哑，“现在，你拿兄妹血亲压我。”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我依旧信你。”
向晚的双手颤抖起来，止不住的咬住唇，眼泪落下。
韩韫钳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望他。
“可你什么时候，能听我一回。”
他的眼神闪动着泪光，满满的绝望。
向晚喘息着，泪眼朦胧。
“我问你最后一次。”韩韫呼气，稳定情绪。
“跟我走，去没有任何人认识的地方，男耕女织，千秋莫负。”韩韫的眼神决绝而又充满期待，轻声问着她。
向晚缓缓望着他，心拧成了最痛的形状。
“老天都不让我们一起。不要再傻了，韩..........“向晚稳住粗重的呼吸，努力平静的开导着他。
他却在听到否定答案的瞬间，像出了笼的困兽，一下子钳住了她，吻了上去。
向晚怔了一下，迅速挣扎了起来。
他的呼吸滚烫，似乎要与她一起奔向地狱的决绝。
向晚被他攫住了呼吸，身子被用力的抵着，后背被栏杆硌得生痛。
她急的咬住了他的唇，想要他快些清醒。
可他却趁她启唇的瞬间攻了进去，一气呵成的与她的唇舌相绕。
向晚不再挣扎。
韩韫却缓缓停了下来，木木的看着满脸湿意的她。
她哭的悲恸，眼泪不断地从她的眼中滑出，却努力抑制着哭声，生怕惹了不相干的人听到。
这样的她。
令他痛的毛孔都像扎入了针。
什么时候，他和她在一起，是件这么让她痛苦的事。
他明明，想让她快乐的。
那针一点一点的刺着，刺得他喘息不得。
他蓦地放开了她。
孤月冷冽。
原来春花秋月。
也只是镜中水月。
”景行哥还未回来吗。“向晚看着屋内拄着桌子不断打着瞌睡晃来晃去的香儿，轻声问道，随手关上了门。
香儿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憋住打哈欠的欲望。
”少奶奶，你回来啦。“她困倦的晃晃脑袋，”少爷怕是今晚依旧要留在军处，少奶奶您早点歇息吧。“香儿转身就去为向晚铺床被。
”恩。“向晚微微戚眉，呼了口气。
有些心烦意乱的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看着镜子里患得患失的自己。
怎样做，是对的。
谁能告诉她。
她纠结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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