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有苦难诉
韩韫心烦气躁的看着茶杯里的茶叶缓缓浮动,温度早已冷却,皱眉远远眺了一眼马场的方向。
义堂看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也安静的四处打量起来。
“韩少将,您若有急事尽可先行离开,待会我同少爷汇报一声就成。”义堂收回眺望的动作,轻声对韩韫礼貌的说道。
韩韫眨了眨眼睛,轻轻一笑,“没事,我不急。”他的眼神晃动了下,呼了口长气。
义堂也便不再言语,随意的瞟向一边,眼睛迅速睁大,“少爷和少奶奶回来了!”他喊了一声。
韩韫迅速站起身来,望了过去。
两人与马都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邵景行只着了一件内衬的白衫,骑马装的湿外套披在了向晚的身上。
韩韫的手一下子收拢,皱眉冷冷的扯下自己的外套,向他们急速迈了过去。
“怎么弄的这样狼狈?”他走到已经下了马的向晚身边,将外套披了上去,为她围好。
向晚心虚的闪了几下眼神,”马儿突然受惊自顾跑进了湖里,所以......“她轻哼了一声,没说下去。
韩韫望向一旁同样狼狈的邵景行,肩膀上还挂着几片残叶。
邵景行扬了一下眉,抖了下肩,开始挤身上的水。
韩韫又将视线落回到向晚脸上。
她长长的发凌乱的披在肩头,挡住了脸,只露出小巧的嘴巴在不自然的颤着。
唇瓣有些红肿,泛着鲜红的光泽。
他的呼吸一紧,手指默默掐住掌心。
夏日的傍晚是极爱突降暴雨的,上海滩尤是。
近日去拜访了几位上海滩算是有名望的军阀,毕竟邵家的主场不在这边,需要拉拢。
父亲面上是说让他带着向晚在上海滩多游玩几天,只不过是为了这政治拉拢掩上面纱而已。
邵景行有些疲惫的倚在车子后座,捏了捏眉心,安静的望向车窗外的旖旎夜景,不断有淅淅沥沥的雨水拍在窗上,溅出一滴滴的小水花,将灯红酒绿的夜晚氤氲的分外暧昧。
“我让你查的事,有没有眉目。“邵景行闭上眼,平稳的呼吸着。“正在进行中,毕竟这次我们带出来的人手不够,要是少一部分会被怀疑。”
半月后。
冗长的火车轰隆隆的呼啸着而过,打破了旷野中夜晚的宁静。
“哎,我跟你说,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见你的啊!”韩洛城使劲压了压自己的草帽,一屁股坐在货箱的后面。
“嘿,是我让你来见我的吗?”薛长昱叩了她脑袋一下,嘴里叼着的牙签一动一动。
“嘘!”韩洛城皱眉急忙噤声道,“韩韫他可不知道你知道我是韩洛城这事啊!我只能偷偷溜过来!”
“所以呢?”他扬扬眉,懒洋洋的倚在了货箱上,望向窗外不断闪过的夜景。
韩洛城瞪大眼睛,蛮横的皱了皱鼻子,“薛大仁我跟你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你不能就这么不管我了!”
薛长昱无语的吧唧了下嘴巴,微微靠近她,洛城紧张的抿了下嘴,向后一退,心虚的看着他:“你想干嘛!”
“首先,我最后说一次我叫薛长昱,然后,你说我能帮到你些什么呢?”薛长昱坏坏一笑,耸了耸肩。
“等回了北平,陪我聊天,陪我解闷儿啊!”韩洛城一本正经的说道。
薛长昱无语的瞪大眼睛,无声看着她,咬了咬唇。
一时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一个人多孤单多寂寞啊,我哥指定也不让我出门,那就只能你去看我了。”韩洛城振振有词的说道。
“不是还有易枫那小子吗。”薛长昱轻笑一声,调侃她道。
韩洛城一时没了声,蔫了下去。
薛长昱无声的扫了她一眼,“怎么,说着痛处了?”
“才没有呢!我早把他忘了。”洛城瘪了瘪嘴,烦气的甩了甩衣服,“我韩洛城是多拿得起放得下一姑娘啊!你太小瞧我了。”她皱了皱鼻子,推了他一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薛长昱故意调侃的冷呵了几声,没再回应,自顾的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明日......就到北平了......”他轻轻逸动嘴唇。
韩洛城也没了音,安静的抱紧了双臂。
各怀心事。
邵景行翻了个身,习惯性的将手捞向身边的人。
空的。
他皱了皱眉,微微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火车车厢里暗黄的灯光随着行驶微微晃着,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
他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的方向,微微一怔。
向晚侧面对着他坐在了小小的木桌前,对着正上方暗淡的光,认真的细细缝补着他的衣服。
邵景行一下子就愣在那了。
感觉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正从全身各处涌向冰冷的心。
连他自己也未发觉,他冷冽的唇角也缓缓柔和的翘了起来。
“洛城。”他轻轻唤道。
她没有回应,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认真的缝补着。
他疑惑的皱了皱眉,“洛城?”
她还是没有回应。
邵景行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缓缓下了床走向她。
向晚听见脚步声,迅速转过了头。
“我把你吵醒啦?”她有些慌张的小声瞪大眼睛,急忙探头问道。
“没有。”邵景行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怎么还不睡?”他坐在了她身边,亲昵的揽住她的腰际。
向晚有些尴尬的不着痕迹的往一边坐了坐,离他的怀抱远了些。
“刚刚是想睡来着,可是收拾你的衣服的时候发现被挂了丝,就正好没有睡意给你补一下。”向晚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邵景行轻轻嗤笑了一声,“真不困啊?”
向晚急忙摇了摇头,“好啦,补完了!”她低头咬断了线头,摊在他面前一看。
邵景行没有接过她递过来的衣服,而是将她拉进了怀里,将她的头按进了怀里。
向晚手举着衣服愣愣的维持着动作,用力扬起一点角度看了看他的下颌。
他的动作越收越紧,似乎想把她揉进身体里。
“喘......喘不过气来了.......”向晚被挤得喘不过气,急忙喊道。
邵景行迅速松了松手,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向晚不敢再乱动,眼珠子径自咕噜咕噜的转着,伏在他的胸前。
邵景行的手轻柔的抚过她的长发,一下,一下。
夏夜蝉鸣,情短意长。
“我就说让你早点叫我了嘛!这下该晚了吧!”邵潇远嫌弃的在杜准旭的背后哼哼唧唧着,脚步却不敢慢的跑进了火车站。
“不知道是谁,敲锣打鼓都用上了也叫不起来,最后还是挑了一只你自己的臭袜子放你嘴边才把你熏了起来。”杜准旭转身用激光眼扫射了他一下,邵潇远一下子老实了起来,不再出声。
“准旭你老说实话这个毛病可得改改啊.......”邵潇远为了调节气氛自己傻乎乎的嘿嘿了两声。
杜准旭没有理他,脚下却狠狠撵了他一脚。
”啊啊啊好痛!“邵潇远抱着脚哀嚎道。
”亦凡!这里!“杜准旭刚刚甩给邵潇远一个绝情丹,马上在看到邵景行走下火车的瞬间满面春风的迎了上去。
邵景行酷酷的冲他们招了招手,向晚也有些羞涩的冲他们挥了挥。
”我亲爱的嫂子啊!“邵潇远推开了走在前面的杜准旭,冲他吐了吐舌头,冲邵景行他们飞奔了去。
杜准旭奋力追去也还是慢了一拍。
实践证明,腿长还是占据优势的。
杜准旭翻了个白眼。
邵潇远冲向晚就奔了过去,早早张开了他热情的怀抱,准备来个叔嫂之吻,额不,是叔嫂之抱。
却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邵景行一脸嫌弃的伸出长胳膊将他半路拦截,推到了一边。
邵潇远还要向上凑,邵景行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继续推了一把。
向晚忍俊不禁的捂嘴小声笑着。
”怎么样,在上海呆了可有一个多月了,有什么新的顿悟没?“杜准旭坏坏一笑,捶了他胸膛一把。
”顿悟倒没有,腹肌倒是快要吃没了......“邵景行嗤笑一声,拍了拍准旭的肩膀。
”不能呀,难道你晚上都不运动的?“邵潇远奋力拨开邵景行的手掌,猥琐的一笑,冲他挑了挑眉,:你懂得。”
“哪凉快哪呆着去吧!”邵景行嫌弃的一巴掌又把邵潇远推了一边去。
“我们走吧,家里已经准备好接风洗尘了。”杜准旭出了声,将邵潇远夹在了腋下。
“好。”邵景行揽过向晚,跟在了杜准旭的后面走了起来。
向晚满怀心事的向后望了望。
韩韫落寞的刚下了火车,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没有看到她。
她迅速回过了头,垂下眼睛,落寞的随了邵景行的脚步。
“韩韫特意让我跟他分开走的,怕被人发现,所以我马上就来找了你,是不是很机智?”韩洛城捋了捋自己唇边的络腮胡,豪放的仰天大笑。
薛长昱嫌丢人的扶住额头,一巴掌将她拍在一边。
韩洛城晕头转向的,终于有了方向感,迅速抓好行李跟在了薛长昱身后。
“哎,我肚子好饿,先带我去吃点东西吧!”韩洛城哀求道,抓着他的胳膊不停地晃着。
“我怎么招惹了你这个跟屁虫儿。”薛长昱现在无比后悔多管闲事,趟进了这一趟浑水。
“嗨!长昱!这里!”
正当两人拉拉扯扯纠缠不休的时候,一个两个人都无比熟悉的声线响了起来。
清脆、明亮。
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望向了声源。
易枫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冲他们两个开朗的笑着,热情的挥着手。
“嗨!”洛城一见易枫就忘记了之前的事儿,开心的冲他挥起手来。
“嗨你个头啊!还不赶紧麻溜跑!”薛长昱恨铁不成钢的狠狠叩了洛城一个脑瓜崩儿,抓着她的手拔腿就往易枫的反方向拼了命的跑了起来。
韩洛城也反应了过来。
不能让易枫发现她还没嫁人,依他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这事儿八成要搅黄。
她也咬牙像个发动机似的开了挂一般跑了起来。
”嘿这人,跑什么呀?“易枫疑惑的皱了皱眉,”难不成.........“他猛地严肃的睁大眼睛。
”发现小偷了?!“他猛地扬眉,拔腿就追了上去。
”长昱我来帮你啦!“
易枫迈开飞毛腿儿就追了上去。
三个人影儿越来越远。
北平,好久不见。
“要不我们分开逃吧?”韩洛城跑的气喘吁吁,腿都要跑断了,不时回头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易枫,“他吃什么长大的啊,怎么跑得这么快!”
“他吃什么长大的你不比我清楚啊!”薛长昱喘着粗气扳住韩洛城的肩膀没命的拐进了岔路口。
易枫咬牙死命的追着两人,看着那个络腮胡子的瘦小男人和长昱纠缠着跑进了另一条巷子。
该不是长昱被挟持了吧。
易枫想着,更加心急的加快脚步。
“都是你!这叫带的什么路啊!死胡同!”韩洛城看着眼前的一堵斑驳的墙面,气呼呼的捶了他一下。
薛长昱的手支在膝盖上喘着粗气,也有些傻眼的皱着眉头。
身后的急促脚步声传了过来。
两个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眼瞪小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洛城迅速想从身上扯下块布啥的围住脸,还未扯下来,就被一股力量推在了墙上,还未来得及抬头,就被一双手扳起了脸,黑影冲她压了下来。
韩洛城一愣,随即唇瓣就被什么撞了上来。
易枫气喘吁吁的赶到,伸出手刚想大喝一声,却一下子像被点了穴一般定在原地。
先是惊诧的瞪大眼睛,而后转为了不敢置信的傻眼。
是的,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高大挺拔的薛长昱将一脸络腮胡的瘦小男人推在了墙上,霸道的强吻着。
易枫迅速尴尬的转过身去,大声的咳了咳。
“额.....那个......长昱啊.....”他咽了咽口水,“怎么去了趟上海.......”易枫难为情的清了清嗓子,“这口味就变了呢.......”他忍不住扑哧了一声。
韩洛城反应了过来,睁大眼睛与薛长昱对视,想把他推开。
薛长昱皱眉恐吓的吓唬她,不让她轻举妄动。
“那啥,我先回了啊,不打扰你......和这位大哥了啊。”易枫捂住嘴巴,迅速一溜烟没了人影。
韩洛城狠狠推开了薛长昱,“你耍流氓!”
她迅速使劲用袖子狠狠蹭着自己的嘴唇,恶狠狠的瞪着薛长昱。
薛长昱也有些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咳咳......刚才要不是我急中生智,现在有你头疼的!”
“那也不成!我还没被人亲......“韩洛城蛮横的发出哭音,迅速又觉得丢人的噤声。
薛长昱佯作无所谓的转过身,”不管你了,我肚子饿了,我去找吃的了。“他迈动双腿,背对着她,眼睛不自然的滴溜转,”你还去不去了?“他停了一下,又自顾走着。
韩洛城懊恼的蹭着嘴巴,看他真的慢慢走远,”去!我要吃穷你!“气哼哼的喊了一声,追了上去。
夕阳西下,投的两个细长的影子缓缓交融在一起。
三个月后,北平。
天气凉了下来,空气里也满是庭院里馥郁的桂花香,浓郁,醇厚。
天气阴沉沉,人,也没什么好心情。
“怎么样啊,大夫?”凌亚云如坐针毡,看着一旁的大夫不出一声的一直把着脉,她心神不安的站了起来,在大夫面前心急的踱着步。
向晚安静的抿了抿唇,有些心虚的看向一旁的老态龙钟的大夫。
大夫缓缓收回手,捋了捋胡子,“没什么大碍,应是少夫人本身的身子骨就比较弱,加上深秋季节吃了凉食,这才导致的呕吐,我开些性暖的补药,按时服用几日便可痊愈。”他不急不忙的扯开胳膊下的纸张,开始开方子。
“啊,不是有喜了啊。”失望的神色顿时布满了凌亚云的脸,她轻叹了一口气。
向晚为难的皱了下眉,手指渐渐掐紧掌心。
他们从未圆房,怎么可能会有喜。
只是这个秘密,是绝不能被长辈知道的。
她就要顶不住了。
邵景行不是没暗示过她。
她每次都装傻充愣的搪塞了过去。
邵景行也算是仁至义尽,放到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怕都是会用强的吧。
可他还是一直尊重她的意愿,从未强迫,从未突破最后的防线。
因为他能感觉到,她不情愿。
她还能挺多久,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负罪感越来越重,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好些了吗?”凌亚云轻轻按了按向晚的胃部,坐在床榻的一畔,忧心的皱眉。
“好多了,让您担心了。”向晚满脸不安,有些手足无措的轻倚着床的靠背。
“你这傻孩子,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凌亚云慈爱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洛城,你要同我讲实话。”凌亚云微微瞪大眼睛,意味深长的握住了她的手。
向晚有些心虚的咬唇,迟疑的点了点头。
“亦凡他是不是从来都不主动啊。”她压低声音眯了眯眼。
向晚一下子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默不作声。
“哼,我就知道。”她轻哼了声,“这傻小子,就知道一门心思扑在战事上,怎么就不想想邵家传递香火的事儿呢!”凌亚云气愤的拍了一下床榻。
“母亲别气。”向晚急忙直起身子挽住她的手臂安抚道,“是儿媳妇不好。”她落寞的垂下眼睛。
“你当然也有责任!”凌亚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向晚抬起眼皮,心虚的望着她。
“这种事啊,他不主动,你就得主动点儿啊!可偏偏你又是个脸皮薄抹不开面子的主儿。”凌亚云白了她一眼,“想当年我刚嫁过来就怀上了亦凡,可这二太太也同时怀上了如今的邵家二少爷邵向言,如果不是当年我比她早生了半月,今天我的位置就是那二太太的了!亦凡也不会如此得老爷器重,为什么?他是长子啊!”凌亚云压低声音握着向晚说着体己话儿。
向晚默默的点着头,却不出一声。
“咱们做女人的,不奢求男人能爱咱一辈子,甚至知冷知热也不奢求了,你只有对自个儿好才是真的,可凭什么好呢?”她摸了摸向晚的长发,“就是赶紧生个儿子巩固自己的地位!”
向晚点着头,抿了抿唇。
“你若生了儿子,纳不纳姨太太那是亦凡自个儿决定的事儿,可你若是不生,自会有排到天边的女人争着抢着替他生,这些事儿上,你可别犯糊涂啊!”凌亚云哼了两声。
话虽不好听,可向晚知道,婆婆说这些话都是真心话,也是实话。
“洛城知道了,会谨记在心。”向晚淡淡的微笑了一下,揽紧凌亚云的臂弯,将头缓缓歪了上去。
她倒愿他快些纳几房姨太太,她也就不必对他这样亏欠了。
可眼前,她该如何是好。
她长呼了口气,眉心忧愁的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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