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期而遇
“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样子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
读到这里，清欢打了个喷嚏，大脑像是很赞同这样的句子才及时做出了反应，她晃晃脑袋恢复精神清明，接着仔细读完了最后两句话，其实也没什么，和开头呼应而已，就是那个沉默平凡的人，提着那口陈旧平凡的箱子走出了长安古城。
《英雄无泪》完。
翻回扉页，一行醒目大字横陈眼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周清欢”，老师拿着点名册，抑扬顿挫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古龙先生真是通晓古今，预知未来。清欢暗自腹诽着，但无论心中多么不情愿，身体还是笔直地站了起来，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刚刚有同学认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也有同学认为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那么这位同学，你能表达一下你对异地恋的看法吗”
清欢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她没想到这个从不点名的公选课还有一出回答问题的戏码，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塌陷了一半。认清现实之后马上决定认命，“呃，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觉得…异地恋…还可以啊。”
教室里发出阵阵哄笑，坐在清欢旁边的女生捂着嘴快要笑晕过去，反倒显得清欢格外淡定。
她不知道课程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正在回答问题的这个妹子叫什么哪个院的求联系方式。”
“坐在前面的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她长得很正。”
“好像是叫周清欢，信部的，具体院系不知道。”
“软件学院的。”
………
“OK,Verynice。我们工科的女生讲究客观事实，文科的女生讲究主观意愿。各有千秋”。
难怪这个老师会受到全校的追捧，简直是海纳百川啊。清欢觉得自己能在大二就选上他的公选课，大概是祖上积德。
反正自己的小说也看完了，就干脆认认真真有模有样地听起课来，那个矮矮胖胖的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穿着黑黄相间的条纹短袖，看起来就像一只小蜜蜂，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站在扇形阶梯教室的圆心眉飞色舞地讲述，从爱玲奶奶的朱砂痣和蚊子血，到活佛仓央嘉措的不负如来不负卿，最后到夏洛蒂·勃朗特的精神平等，坚贞不渝的灵魂之爱。
往往复复，来来回回地碾压，短短几十分钟内，清欢的爱情观，成功地被重塑了。
传说中的洗脑。
然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没有实践的话，自我创造出的爱情观，只能叫做意淫。
下课铃一响起，讲得正起兴的小蜜蜂的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他以被点了穴的姿态等待清脆有力的铃声响尽，然后大掌一挥，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解散。
起到了开门放狗的效果，大家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清欢掏出手机哒哒哒地摁着，慢条斯理地走在最后面，象征性地点头应和了前来搭讪的人。反正第一班车也挤不上。不如做第二班的领头羊，虽然有可能是一头孤零零的羊。
怪只怪自己车技不精，实在是没胆把程青的雅迪小电瓶骑出来，上次载着安然在平坦的操场上兜风差点一车两命，留名校史。
还好足球框网住了她们。
看着那个小小的门不断地吞入一个又一个的人，嘴就没合上过。清欢不禁有些担忧，宰相肚里能撑船也是容不下泰坦尼克号的，这么勉强，真的行吗。
“那位同学，你愣着干什么，上啊”。师傅扒着车窗探出头来。
清欢指着正手脚并用往上爬的一位仁兄，内心毫无波动，徐徐回答师傅，“此路不通。”
看她气定神闲悠哉悠哉地站在原地，师傅马上换了策略，“后面那位男同学，你和她一起上啊。”
这句洪亮粗犷的话惹得本来就挤做一团的乘客们闷笑成水乳’交融的糍粑，整辆车甚至都在微微颤抖。
老司机……
她想起那位一直没被自己发现的后面的男同学，扭头去看。视线还没够到脸，就被人握住手臂举了上去。
清欢被推搡得头昏脑涨，门一关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大脑袋直接撞到了人的胸膛上，“不好意思啊”，她急急忙忙地道歉。
“无妨”。淡淡的声音传入她的耳膜，带来一股安神的力量，于是在颠得和过山车一样的校车上，她微眯着眼，下巴像小鸡啄米一样上下点，想象着眼前有一张柔软的大床，能够让自己跟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去，她看不见谁，谁也看不见她，就这样一路自我催眠。
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了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气恼。
“黯然销魂掌，哦包子，你回来了。”刚进宿舍的门，敷着黑糊糊面膜的安然就张牙舞爪地招呼了过来，因为“黯然”两字的缘故，自相识之日起，她就把杨过的这套掌法据为己有，日夜潜心修炼。如同每一个习武之人都会走入困惑之境一样，安然也曾经陷入瓶颈，当她抖着腿质问上苍，“为何我的功力不见进展呢”。
“也许你应该自断一臂”。清欢当时是很真诚的给出建议的，却莫名其妙的被她十七式轮了个遍。
“大仙和雨荷呢”。清欢利索地收拾东西准备冲进浴室，临行前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慰问。
程青因为长得漂亮，伊始一度被她们称为天仙，熟识之后当然不能继续叫得这么生疏，于是去掉’天'字上那代表隔阂的一横，每天程大仙程大仙的喊着，显得关系亲昵无比。何亭眠生于大暑，名字取自节气歌，'望河亭大暑对风眠'。安然说这么好听的名字，主人是会遭天谴的，她不能让她的舍友死于非命，于是自作主张帮她取了个小名雨荷。虽然完全不知道逻辑在哪里，但是听上去又好像很合适。
至于安然，每天顶着那对34C的胸招摇过市，取外号的时候想去忽略都不行，干脆就叫了轩然。
轩然大波……
清欢年龄最小，她们说不值得在小孩子身上费什么心思，就为了顺口非常随意地叫了她包子。
唉，人微被人欺，人善被人骑。
安然瞥了她一眼，开始普及常识，“她们还在开会啊，要迎新了嘛，领导们当然得躁起来”。
清欢吹干头发，坐在电脑前点开了《金粉世家》。暗香的前奏一出来，安然杀猪般的声音就盖过沙宝亮细腻古典的嗓音回响在女生宿舍楼里。
“都什么年代了!周清欢，你这个老古董，你咋不看《西游记》啊你，泽民兄下台多久了你知道不”。
清欢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许久才回过神来，她吸吸鼻子，幽幽地说“金粉播的时候涛涛已经上台五天了，西游记其实我也很喜欢看的”。
安然，卒。
自娱自乐无聊到爆的安然决定不再大海捞针地找小黄文看，她赤着脚吧唧吧唧地跑到清欢旁边，屁股一拱，差点没把清欢直接掀翻在地上。
“我们来刷贴吧吧”。
“这有什么好刷的，你上陌陌一样的”。
“包子同志，你怎么这么肤浅”。
“我觉得我这是明察秋毫，你就差在脖子上挂个匾，写上同城交友四个字了”。
安然不再和她理论，麻利地运作着鼠标。
“哎，哎，哎，这个这个，计院人物一览图”。安然的瞳孔放大，就像守株待鼠的夜猫子。
好长的'一览图'啊……
周清欢抱着HelloKitty瑟瑟发抖，宿舍的空调总是调不到一个很适当的温度，永远只有三种模式:过高，过低，毫无作用，而他们，为了体现电费的价值，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冷藏，当然如果是严寒冬日，则是会毫不犹豫选择闷蒸的。
其实这世间许许多多的选择，似乎都是如此，利弊同行，不得圆满。
安然突然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间逃逸出来，有些沙哑，“好帅啊”。
清欢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屏幕，毕竟让满舌生花的安然只蹦出了三个字，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惊吓过度导致断片，二是惊艳到深处而词穷。
怎么有点熟悉呢，清欢的眉头拧得像麻花，当庭指证那般认真地打量着照片，最终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本人比这更好看”。这不就是刚刚推她入坑的那个后面的男同学嘛。
安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叫，“哇靠，你们认识啊”。
周清欢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发疯，在安然冷静下来准备问她电话号码的时候，适当地来一句，“不认识”。
“那你”
“刚在校车上看到的”，“校友而已。”
安然用食指戳着嘴边的酒窝，失魂落魄，“这样啊”。
“话说，包子你要不要去勾搭他”。
清欢没理她，自顾自地描绘着Kitty的胡子，顺势到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心中感慨，HelloKitty的脸，可真大啊。
安然看她不为所动，也就没有继续探讨这个问题，嚎叫一声，“啊，我的牛郎”。然后孤身投入了自己的八卦事业。
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清欢低头看了看屏幕，沉思一会走了出去。
“欢欢，学校生活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清欢右手扶着天台上的栏杆，左脚斜向下蹭着地面，迎面被晚风吹着，睫毛上翻，眼睛微凉。
都大二了，还有什么适不适应的，晚来的关怀总是显得那么不够真诚，她叹息一声，看破不点破，“挺好的”。
能得到这种终结话题的答案对方似乎很开心，一开心就容易赏赐，总是这样。
“你把卡号给我，妈妈给你打点钱”。
清欢没有推辞，她不再是过去那个事事为人着想的良善的小女孩，一味的忍让曾经成为她被抛弃的理由，他们说她比较坚强，所以没关系。
于是没有人愿意要这个拖油瓶，她没有吵闹着反对父母的分裂，也来不及对既成事实伤感，就这边抱着妈妈的腰小声乞求:妈妈，我很听话的，你可不可以要我。那边拉着爸爸的衣角问:爸爸，我努力学习，跟你走好不好。
可大人们只是摇头，她那时还以为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才会让他们如此为难，竟然还生出了一种理解之情。
盲目的善良是多么可憎。
最后是端庄贤淑的人民教师舅母摸了摸她的脑袋，“清欢，走，跟舅母回家”。是在看到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后，清欢才轻轻把自己的小手搁进了舅母的大手里。
是从那刻开始，活泼可爱乐于助人的小清欢，一天一天慢慢变得漠然，但是还好，不是堕落或者麻木。
“那我先挂了，待会把账号发给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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