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红夫人 四
讲故事的人，听故事的城，故事里的城，故事外的人。
我想，总有人会因为一段精彩纷呈的故事去探访一座陌生的城，然后在城里遇到那个命中注定会擦肩而过的人。
而当故事的结尾，因为学业工作等等诸多理由依依不舍将要挥手别离的时刻，恐怕也很难想清楚，不舍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那座城。
“倘若把人生比作一场电影，你会给它起什么样的片名？”我拈起一粒色泽光鲜的葡萄，剥开皮，塞进了嘴巴。
“反正不会是《浮生一记》这种伪文青，阮瞻，你千里迢迢地来找我就为了这个？”颛孙容翘起了二郎腿坐在我正对面的靠背椅子上，像极了电影里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大龄男青年，长镜头聚焦在了他骄傲的脸上。
“我靠，你我兄弟一场，何必如此挖苦，而且我说过多少次了，你该喊我香寒，就像我喊你颛孙容一样。”我有些不乐意，用力地将葡萄籽吐进了纸篓。
“少来恶心我，你又不是女人……”
“可是，沈园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我喜欢这个别名，我去过绍兴几次，鲁迅故居我都去了，可是……”
“那不过是你的执念罢了，阮瞻，哪怕大学时期你乘坐凌晨1点的火车赶赴绍兴想挽回点什么，然而那个女人，”颛孙容的话停滞了一会，他微微抿了下舌尖，又说，“别再纠结过去了……”
我笑了，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像你，还会跟旧爱来什么一年之约，藕断丝连，说到底，你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是么，我不觉得，你看，我都有了新的工作，新的女友，开始了新的生活。”颛孙容抬起了下巴，蔑视着我。
我也盯着他看，目光没有畏缩，半响，颛孙容认输了，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下了头。
夜深了，古老而又现代的南京城，却还在漆黑中窃窃私语。
“有些人，早就刻印到记忆里了，怎么都忘不掉。”
“你是想说……”
“苏砚心。”
颛孙容说出这个名字后，忽而就怔住了，脖子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坦白讲，我和苏砚心没有交情，我只能顺着颛孙容的话继续往下说：“那你后悔了吗？”
“后悔啊，当初我就不该去红夫人的家乡，但是为了芊芊不得不去，所以如今后悔又能有什么用呢，世上没有后悔药，”颛孙容讥诮一笑，“阮瞻，你知道的，命运这玩意，你稍有懈怠和恶意，它便会百倍奉还……”
八月十七，盂兰盆节。
颛孙容走在沙滩上，看着面前的海，耀眼的阳光如同金粉，从万米的高空一倾而下，肆意挥洒在碧波浩渺的海面上。
他随手捡起了一个石子，赌气般地扔向大海，平滑的石子轻快地飞出，贴着水面疾行，划出了一道低平的弧线，很快消失不见。
“你是在打水漂？”路德出现在他的身后，皱着眉头，“海浪太大，不会成功的。”
“有话直说，路德。”颛孙容翻了下口袋，掏出了一个绣着花边的钱袋晃了晃，这个钱袋是刚来伦敦时，陈芊芊送他的，颛孙容大概是一个爱财的少年，他觉得钱币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响很悦耳。
路德坐了下来，仰面看起天空，视线所及的地方，有大批的椋鸟聚在一起，它们无拘无束地飞翔，时而整齐有序，时而杂乱无章，似乎没有烦恼一样。
“之前，我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情……”路德闭上眼，张了张嘴。
“我不在乎。”颛孙容没有回头，仍旧注视着这片纯净柔美的海。
“但是我认为，我们不该留在这，你们清国人有句古话叫调虎离山……”
“虎？算了吧，我们这种没有名头的小角色，路德，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自我感觉良好，总以为自己的存在感很强。”
“可是……”
“我们才来这一天，难道刚来一天就要离开么，简直莫名其妙，莫非，你是发现了什么吗？路德，那位红夫人，姑且我们就认定她是奥森太太好了，你觉得她跟来了吗，她是想让我们帮她得到什么呢？”
“我，暂时没有头绪……”路德迟疑道。
“推测都是建立在感官认知的基础之上，一个人所看所听所想综合在一起描绘出的场面，倘若有什么环节出错，可能就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颛孙容的话音里有了疲惫。
“我没明白。”路德抓了下脑袋，他觉得颛孙容的话比圣经上的希伯来文还要晦涩难懂。
“你有看过柯南·道尔写的侦探小说吗？”颛孙容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福尔摩斯探案集》？当然，”路德起身与颛孙容并肩看海，“我之前的厅长认为柯南·道尔不够客观，这本小说把我们苏格兰场的警察描述成了一帮只会把事情搞砸的蠢蛋。”
“难道你们不是？”颛孙容轻哼了一声，扭了扭脖子，不满道，“我是想说，小说是虚构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荒诞无序的，只有作者才知道无序的原因，能看清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然而小说一旦被读者所阅读，那么这个荒谬的世界又会重新经历一个混沌的过程，被赋予新的意义。”
路德恍然大悟道：“你是想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是啊，我们很难分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真相如同我们面前的大海，深不见底，令人敬畏，我们目前只能耐心等待。”颛孙容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一面之缘的范·海辛，下意识地学起他的神态，耸了耸肩膀。
颛孙容与路德会感到困惑是有原因的，他们加上马修和艾达一共四人换乘了马车和火车，昼夜不停地赶路，终于是于昨日傍晚到达了红夫人的家乡，边陲小镇。
这个小镇，居然是建在毗邻英格兰陆地的一个四季如春的小岛上，岛上的居民热情好客，看起来毫无戒备之心，镇长把他们四人当成了前来观光享乐的游客，为此，昨夜还特地举办了一场隆重的酒宴来款待他们。
酒宴上，男人们觥筹交错，女人们载歌载舞，除了吃喝谈笑，他们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因而颛孙容拟定了计划，让马修跟着艾达去岛上转悠几圈，看看红夫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号。
短暂的交谈过后，路德不知所踪，颛孙容则找了一棵樱桃树靠坐下来，他蜷起双腿，枕着自己的膝盖，好像真的睡着了。
“少爷。”一个轻细的男性嗓音从头顶飘来。
颛孙容没有惊讶，他只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问：“如何？”
马修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他抖了抖衣袖上的尘土，适才开口：“我故意和艾达保持距离，装作毫不在意，暗中观察她，然而她没有和红夫人联络，我觉得她可能真的不知情。”
“哦，”颛孙容沉默了片刻，又问：“路德呢，他去哪里了？”
“我没有跟上他。”马修说的是实情，他一直藏匿气息尾随路德，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然而在追踪到一座废弃的神庙附近的时候，他的心骤然冰凉，等他回过神来，路德飘忽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马修，现在只有你是值得我信任的了，对吧？”马修浑身一凛，他觉得颛孙容和善的眼眸里藏着针。
“少爷……”
“还有神庙啊，唉，真是个有趣的小镇，我们回客房吧。”
颛孙容低着头走了，马修跟在后面，他注视少爷的背影，心中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到若干年后的一个夏天，他看见陈芊芊坐在家中的紫薇树下发呆时，才恍然明白，原来，错过的永远不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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