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红夫人 三
灯花渐弱，颛孙容和路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马修偶尔也会插几句话，气氛慢慢就轻松起来。
陈芊芊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有些倦了，她瞥了眼颛孙容的怀表，叫道：“表哥，12点都快过去了！”
确实，子时将过，可什么都没有发生，难道是推测有误？
屋子的窗幔被午夜微风轻巧撩拨着，上弦月冰冷的幽光得以在屋内流淌。
“可惜不是满月，”颛孙容感叹了一句，又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各自回房歇息吧，明天还要起早。”
“表哥……”陈芊芊小声嗫嚅道，她的浅笑，有些许苦涩。
“没事的，芊芊，我和路德在你隔壁，马修就住你对门，故事终究只是故事啦。”颛孙容的话音不大，但是包含了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明天我们去伦敦，等参观过路德工作的地方后，我们再去别处玩玩。”
“嗯。”陈芊芊罕见地没有反驳，乖巧地应了一声。
这一夜是真的难熬，当陈芊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仍旧是冰凉如水的月光。
陈芊芊憎恶月光明晰的夜晚，因为月光让晦暗退却，月光让孽欲无处可藏。
只要她闭上眼，脑海里便是男女偷欢缱绻缠绵的旖旎画面，衣带零落，奢靡淫邪。
五年前的那个惨淡月夜，低低的云翳透出了一线光亮，照映到了散发出浓郁气味的床头，匍匐于陌生男子胸膛上的那个妖娆女人，那张绯红妩媚的笑脸，让她永生难忘，因为那是她母亲的侧脸！
心颤，就像尖锐的针反复挑入，又如汩汩的水急速浇灌。
笃笃笃，叩击房门的声音响起，陈芊芊陡然一凛。
“谁！”她想大声呼喊，却骇然惊觉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
接着，她仿佛听到了千军万马奔腾的厮杀声，此起彼伏，铺天盖地，又好似凶猛的海浪击打船舷甲板引发的巨响，一种眩晕不适的痛楚几近将她湮没。就在她鬓发散乱，委顿不安之际，她看到了两团幽冥般的鬼火在远方的天空中晃动，离旅店越来越近，这种势若雷霆般的气势，不像是死物，待鬼火逼近，陈芊芊的脸色顿时成了惨白一片，鬼火竟然是一个巨大怪物身体的一部分！她曾经读过《山海经》，她觉得那很像是来自远古的妖魔——天狗？酷似幽冥鬼火的存在原来是天狗的双眸！
天狗身高数十丈，眸色幽青，通体雪白，毛发贲张如利剑，庞然身躯四下碰撞，一座座房屋轰然倒塌，天狗发出了可怖的长啸，喘息间喷出了腥臭的白烟，獠牙骤现，每迈出一步大地都为之震颤，整个旅馆建筑似乎成了空中楼阁，摇摇欲坠，墙壁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昏迷前，陈芊芊看向了苍天，月亮居然变成了鬼魅般的血红色，绽放出摄人心魄的光华。
天狗灭世？
陈芊芊不信任颛孙容，她这个年纪很难分辨出情爱和喜欢的区别，但她也并非如母亲所说只是年少无知，一响贪欢。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真正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然而哪怕她真的在他的身上倾注了感情，她还是不信任他，毕竟感情和信任是两码事，早在他们初见的那一刻，怀疑的一砖一瓦，就在他们之间砌上了一堵厚重到难以逾越的高墙。
陈芊芊也尝试过做些努力，然而收效甚微，因为颛孙容是一个比她还谨小慎微的少年，想让他袒露心扉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所以，当此次出发的前夜，颛孙容突如其来地进入她熏香袅袅的闺房中时，她的神色是诧异的。
“芊芊。”颛孙容蹙紧了挺秀的眉毛，神色冷冽不似平常。
“表哥，这么晚了。”她低眉顺眼，明媚的双目眨了眨，片刻又抬起，脸颊上晕染着淡淡的嫣红。
当时，她心里头想着的却是，表哥是不是又犯头痛病了，吞吞吐吐的，她的私闺，向来是不喜旁人进入的，哪怕是她的爹娘。
“假如，我是说假如，真有什么意外发生，请你相信我。”颛孙容骤然间停止了踱步，挺直了背脊，丢下了这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后，转头径直离开了。
原来，早在那一夜，他就猜到她会跟来，也预料到了注定会有此一劫吗？
后半夜，克伦伯大街16号，这家寂静的旅店走廊上，忽然响起了轻盈的足音，足音在陈芊芊下榻的房间外停歇了，有人潜入了她的房间。
陈芊芊平稳地呼吸着，似乎正做着美梦，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了。那人慢慢走近了床边，向陈芊芊伸出了一双惨白的手，似乎想要将陈芊芊扼杀在睡梦中。
突然，床上的陈芊芊宛若僵尸般直立地坐了起来，反而将那人紧紧地搂在怀里，那人吃了一惊，挣扎了半响却还是动弹不得。
“路德，你把灯盏放哪了啊？”是颛孙容悠闲的声音，过了片刻，黑暗中浮现出了一簇温暖。
“这是怎么一回事！”袭击陈芊芊的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恨意。
“怎么回事？这不该是由你告诉我们的吗，艾达小姐。”颛孙容很和气地说道。
艾达一怔，叹了口气说：“之前的男人，不是我杀的。”
颛孙容思索了一小会，缓缓道：“那是谁？”
“红夫人！”艾达似乎并不愿意提及这个名字，她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红夫人，又是谁？”路德看了眼颛孙容，似乎是想听他的解答。
“红夫人便是红夫人，绝代风华的红夫人，全英格兰只有一个红夫人，”艾达畅快地笑了，她觉得自己终于占到了一次上风，“红夫人说，想必你们猜到了她是谁，否则不会来此，更不会留在这家发生过命案的旅店里过夜，当然，倘若你们猜不到的话，我也不会好心地告诉你们，除非……”
颛孙容从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少年，适时的隐忍和沉默不过是他的表象，所以他理所应当地截住了话头：“不劳烦你，我早已知晓。”平平淡淡的回答，不参杂喜怒的声音。
艾达又怔住了，用力的咬了咬下唇，她再看向颛孙容的眼神已经是百味陈杂，最重的那一味却是凄寒：“红夫人向来心狠手辣，我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我没有想伤害谁，只是想吓唬你们一下。”她又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颛孙容点了点头，居然相信了艾达的话，他依旧和气地开口：“马修，先把她放开吧。”原来在陈芊芊床上躺着的，当作诱饵的人并非是陈芊芊，而是她的心腹管家马修。
艾达的眼里滚动起灼热的荧光，她觉得面前的这个异国少年，实在是有趣的很，这令她差点笑出了眼泪。
“我猜，红夫人一定还跟你交代了什么，对吧。”颛孙容说着说着，忽而扬眉侧目，大喝一声，“不妙，快去看看芊芊。”
颛孙容的房间内，陈芊芊还在安稳地熟睡，颛孙容见她安然无恙便稍稍安定了心神，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转身就要离去，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回身推了陈芊芊两下，陈芊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一样毫无反应，颛孙容清癯的面孔终于是扭曲起来，眉宇间浮起自责的神色。
路德来到了他的身旁。
“都是我的错。”颛孙容猛地退后，抱着脑袋颓然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路德瞧见他的眼眸中隐隐有了濯濯泪光。
“少爷？”马修提着艾达，也进入了这个房间。
颛孙容沉默有顷，忽然颤巍巍地笑骂起来：“我知道，我都知道，饭菜里下了药是吗，你又点燃了迷香，这才会发作，真是缜密的计划，艾达，你说你不会伤害我们，那这又算什么！”
艾达的眸子逐渐黯淡下去，她面露疚色道：“我很抱歉，只是为了我家小姐，我不得不如此了，但是我听红夫人说过，只要你们愿意替她去一躺边陲小镇，她自然会将解药奉上。”
边陲小镇？
颛孙容只觉得血液轰的一声涌上头顶，他踉跄起身怒道：“红夫人都不敢去的地方，我们如何去，你自己看看，我的表妹这个模样，能坚持到我们回来？”
“那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小村镇，是红夫人的家乡，不是什么险恶之地，我会陪你们去的。”艾达说了这句，就不再言语。
灯花摇曳。
少年伸出双手拢住了灯盏，跃动的火苗慢慢平静了下来。少年瞧着指缝间透出的艳艳的红，好似生命寂寥的微光。
他转头看向了床榻上玉石像般美丽的少女，满腔的怒气终化成了幽幽一叹：“艾达，你带路，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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