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黎明之前

　　

　　猛烈的炮击过后，皇家陆军化整为零，以小队为作战单位，十人一组开始了冲锋，士兵们机敏地移动，借助地形掩体，势如破竹，插向敌人的心脏。

　　枪口喷出的烈焰，照亮了士兵们英勇果敢的脸，他们来之前已经做了战前的动员，他们清楚的明白，对手是多么的可怕，据说在那群亡命之徒里，既有异国的间谍，也有会巫术的萨满，还有持有重火器的匪徒，总之都是些十恶不赦，杀人不眨眼的罪犯。

　　士兵们对此深信不疑。

　　他们冲入了一个又一个的公共建筑和娱乐场所，搜索着一切活人，反抗者格杀勿论，顺从者全部收押。

　　出乎意料，敌人的抵抗并不是很强烈，断断续续的还击，很快便被压制下去，就在士兵们放松警惕之时，他们听到了惊天的爆炸声，瞧见了持续有数十秒之久的光芒。

　　“见鬼，那是什么，过去看看，你，你，去报告排长，剩下的人跟我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抽烟的男人，男人的嘴角噙着轻浮的笑意。

　　“嘿，哥们，上好的卷烟要不要来几根？”一口流利的伦敦腔。

　　这支小队的队长，是一个刚入伍不到两年的年轻小伙，他握紧了rifle问道：“报出你们的番号，你们这个军装，不像是本地的，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年轻小伙之所以会迟疑，是因为他知道此次行动还有别的部队参与，比如那传闻中可怕的猎犬，来自达特穆尔的深渊。

　　“我们是达特穆尔的秘密部队……”男人的神色突然变了，他的手指指向了小伙的身后，面孔抽搐地嘶吼，“看，那是什么？”

　　小伙转头，肩膀就中了子弹，紧握着的枪落地，他张开嘴巴刚想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军用匕首就刺破了他的心脏。

　　埃尔温用极其熟练的手法，击杀掉了小队队长和他的副手，出刀拔刀再出刀只耗时几秒钟，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余下的六七个蠢蛋，则是被藏身于暗处的枪手崩掉了脑袋。

　　“博格，快，我们换上他们的衣服，”埃尔温娴熟的指挥，“没衣服换的人扮作俘虏，我们还是按原定的计划撤退，伦敦城外有我们的内应，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几个钟头了，我们得抓紧。”

　　“长官，我们不回去了吗，还有些负了重伤的兄弟留在那……”有人轻声询问。

　　“原谅我，兄弟们，这就是战争，我们没有选择……”埃尔温摘下了帽子，神情落寞，满是哀伤。

　　黎明之前，总是会经历最浓郁的黑暗。

　　只是，黎明真的能如愿到来吗？

　　后世的史学家们提及这个疯狂的夜晚总是带着诸多的揣测和疑惑，他们不能明白一贯仁爱的维多利亚女王为什么会发了疯一样下达屠城的命令。

　　围绕着威斯敏斯特公爵遇刺身亡的不详事件，再到国库黄金意外失窃的惊天大案，所有的矛盾汇集终于在这个夜晚全面爆发。

　　以至于有学者认为血腥之夜才是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的fuse，经此一役，日不落帝国与西方诸国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旧的时代旧的秩序开始松动，世界霸主之位的竞争也从暗地里转到了台面之上。

　　当然，在这个时间点上，处于漩涡之中的人们，无论是将军士兵，还是被追逐的罪犯们，都对此一无所知。

　　翌日下午，颛孙容一行人赶到了康诺利老爹的住处，位于伦敦城北方三十多英里处的一个熙攘市镇，据耶诺所说，康诺利老爹在镇上经营着一家杂货店。

　　一家很普通的杂货店，至少表面上如此。

　　店门上方钉有一块平平整整的牌匾，上面镌刻着康诺利杂货铺几个英文单词。

　　乍一看，倒是很有清国药铺的风范，颛孙容怀疑店主人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或者曾在伦敦的唐人街待过？

　　店铺一楼此时只有两个伙计，一个在殷勤地招呼着进出的客人，另外一个在卖力地擦洗橱窗。

　　铺位前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了耶诺，他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一边招呼众人，一边喊着康诺利的名字。

　　不一会儿，杂货店的二楼有一个魁梧的壮汉探出了身子，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这点可以从他两鬓间稀疏的白发获得证明，但是他的行动很迅捷，肌肉强健有力，只见他放下了手中的重物，直接就从二楼的窗户轻轻跃下，刚好落到一楼空地整齐摆放的箱子上，颛孙容目测了一下，感觉有十二英尺高。

　　杂货店的伙计显然被店主人的举动给吓坏了，他们第一个反应是扑向了不知是装有什么贵重货物的箱子，嘴里不停地嘟囔，应该是在抱怨，然后在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箱子无损后，才安心地离开。

　　“难道我还没有箱子重要吗？”康诺利老爹挠了挠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老爹。”耶诺这会的心情相当忐忑，老爹那么信任他，特意把他从外地叫回来完成这项使命，结果他却搞砸了一切，只带回了一包破碎的石块。

　　“嗨，孩子们，你们吃早饭了吗？”康诺利老爹瞧着风尘仆仆的众人，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朝向店里大喊，“你们都给我出来，别忙活了，今天停业，关门，我们一起去酒吧庆祝耶诺顺利回归。”

　　“喔！”鉴于老爹的提议，伙计们欢快地整理好店铺，关上了门窗，在门口竖起了今日打烊的招牌，收拾工作以老爹目瞪口呆的速度进行完毕。

　　“这两个小兔崽子，平时干活的时候可没这么利索。”

　　“谁说的，老爹，我们平时可认真了！”

　　颛孙容和路德相视一笑，还真是个有趣的老爹。

　　酒吧距离杂货店并不远，只是一路上还有熟人跟老爹打着招呼，所以使得他们稍微耽搁了点时间。

　　康诺利老爹用肩膀撞开了嘎嘎作响的门，率先走进了酒吧，颛孙容等人跟在了后面。

　　“老爹，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还带了客人来啊，哟，耶诺，很久不见了。”酒吧里只有酒保一人，他原本正支起两只胳膊肘，倚靠着吧台看报纸，因为每天这个时候，酒吧的生意通常是清谈的，见到老爹进门，他就放下了报纸，寒暄起来。

　　“快去把厨子找来，我们不但要喝酒，还要吃肉的。”老爹豪爽地扔出了十先令。

　　“嘿，老爹，还是你爽快，我去找人，如果渴了，你们自己弄，那边的壶里有调制好的葡萄酒，我最近研究的新品种。”酒保把钱塞进兜里，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康诺利老爹，”酒保一离开酒吧，路德就开口了，“您看起来不像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啊……”

　　还没等老爹开口，颛孙容就不由得想发笑，他打算通过喝酒掩饰，可终究还是笑出了声：“路德警官，您看起来就像是个正经的警官吗？”

　　路德哑然，他刚想要辩解却忍住了，因为他眸子的余光扫到了酒桌之下，颛孙容正朝他摆手。

　　颛孙容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有着压迫的气势：“老爹，我们就不跟您绕兜圈子了，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整件事情的始末呢……”

　　“知道了又能如何？”老爹没有解释，他只是稍稍犹豫了一刻，低头嗅了嗅杯子里的酒香，“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老爹，”颛孙容苦笑，“您说得对，但是请您看看耶诺，再看看您的两个伙计，虽然是有些迟，但是我们别无选择，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

　　“那么，告诉我，孩子，你是为了谁呢？”老爹轻声问。

　　酒吧瞬间就安静下来了，静的有些生涩。

　　是呢，为了谁呢，颛孙容迷茫地想。

　　来英国之后，记忆力就衰退得厉害，远在清国的父母对他而言，都已经是模糊的影子了。

　　人的心房好小，但是却能装载好多的人好多的事，惦记过的人，喜欢过的人，挚爱过的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颛孙容沉默了很久，终于是自嘲地笑了：“老爹，我不骗你，过去有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至于现在，我只知道，我有一个表妹，叫陈芊芊，他们一家子是经商的，主要的产业都在伦敦，我希望表妹能够过得开心，因为她平日里过得好像不太开心，我不想再有什么别的意外发生，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爹点了点头，饮了一口酒：“正如路德警官所说，我不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当然，我也从来不干杀人越货的肮脏买卖。”

　　“那您的店铺主要是做什么营生？”路德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

　　老爹的气势变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手握剑柄蓄势待发的武士。

　　不，这份放浪不羁的气度，用国士宗师来形容或许更贴切一些。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是做情报生意的，我有一个老主顾，他几个月前突然找上门来，花了大价钱，要我帮他寻找一件遗物。老实说，我一般并不会接这种生意，因为我做生意，除了赚钱以外，还要有趣，我觉得找东西这种繁杂的小事，何必来找我们呢？”

　　颛孙容从路德那接过酒壶，帮老爹斟满了酒，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遗物呢？”

　　“你们听说过达·芬奇吗，好久之前的一个画家，我去伦敦的古玩店打听过，他的真迹确实很值钱，不过客人要找的遗物却不是他的画，而是一封信，达·芬奇写给当时的罗马教皇的一封信。”

　　“所以您好奇了是吗？”

　　“是的，我觉得好奇了，于是就接下了这单生意，发动了我在英国所有的关系去找，结果却发现那封信现在就在维多利亚女王的手上。”

　　老爹的回答让酒吧里的众人都吃了一惊。

　　“女王，那岂不是拿不到了？”路德的嗓门压得很低。

　　“确实如此，”老爹有些沮丧地叹气，”所以当我那位老主顾上门的时候，我表达了歉意，我告诉他，我可以免费再帮他做点别的事情，幸运的是，我的老主顾没有生气，我康诺利在行业内的名声总算是保住了。”

　　“那么，后来呢，他又让您做了什么事情？”

　　“他让我去调查光荣会。”

　　“光荣会？”

　　“是的，一个来自清国的秘密团体，我费了很多周折，打听到了他们在谋划一个代号蔷薇的大计划，想要盗取国库的黄金，嘿，所以我就把耶诺派出去盯着他们，再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不都清楚了吗？”

　　“这就没有了？”

　　“没有了。”

　　接近下午茶的时段，酒保带着厨子赶回来了，酒吧里也陆陆续续进来了别的客人，气氛顿时就热烈起来。

　　不得不说，厨子的手艺不错，颛孙容原本没对这个英国厨子抱啥希望，以为只是些家常小菜，没想到这么小市镇，还能吃到酥香油嫩的烤鸡和香辣可口的煮羊肉片，再加上酒保私人制作的熏肉和腌鱼，丰盛的筵席将众人的酒性一下子激发了出来，一杯接着一杯，喝到最后，舌头都险些伸不直了。

　　颛孙容的脸被酒气醺红了，夏天的风是干热的，透过酒吧的窗户吹到他的脸庞上，他觉得浑身都在冒汗，大概是真的醉了。

　　耶诺和两个伙计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路德则是喝得起劲，提起酒瓶，跑到隔壁的桌子上找人比酒去了。

　　老爹咬着糖蜜挞，面带笑意，瞧着欢娱的众人，发出了人生本该如此的感慨。

　　“你还好吧？”老爹笑得爽朗，他拍了拍颛孙容的肩膀。

　　“我没事，”颛孙容强忍着不适，问道：“对了，老爹，您的雇主跟您的交代，其实本没有必要告诉我们吧，您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老爹沉默了一会，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似乎在这一刻有很多旧事涌上了他的心头，接着在下一刻，他说出了一句让颛孙容震惊到彻夜难眠的话：“那是因为那一次见面，我的那位雇主的开场白和你的差不多，他说，他有一位女儿，叫陈芊芊，他一直希望女儿能过得开心，然而他的女儿，似乎并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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