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年后做朋友
“爸爸妈妈，我来看你们了。”许轶漫坐在墓前，脸上爬满了悲伤。
萧华脩站在她旁边，他的一只手正牵着熙熙。
“妈妈…”熙熙小声的叫着。
萧华脩蹲了下来，摸了摸熙熙的脸蛋。
“熙熙，今年有什么要对外公外婆说的吗？”他问。
小家伙歪了歪头，认真的想了会才转过身子朝着墓碑开口说道：“外公外婆你们好，我是熙熙。我今年上幼儿园大班了，我很听爸爸妈妈的话，我会念唐诗……”。
萧华脩蹲下去搂了搂许轶漫的肩膀。
“漫漫别难过了。爸妈他们…”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管他说什么在她听来可能都是风凉话。他不想刺激她。
许轶漫没有听他说什么。五年前许父许母从楼上纵身一跳的时候，她的心就跟着死了。要不是萧华脩还在她身边，她真的不敢想象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擦了擦眼泪，脸早就被风吹的冷了。她这才意识到已经在这待了很久。她看了看熙熙说“时间不早了，走吧。”她站了起来，没有看萧华脩，也没去牵熙熙就一个人下了山。
萧华脩抱着熙熙追上她。他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里是深深的愧疚和心疼。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么明媚张扬的一个人。可是自五年前起她的脸上就再没露出过真心的笑了。还记得在大学的时候她整天笑呵呵的找他看电影吃饭。
有一次他抱怨：“怎么不找个男朋友陪你？我很忙好不好。”
她冲他笑了下“我跟别人说你就是我男朋友啊。”
他扭过脖子朝她挑了挑眉：“喂！许轶漫你要不要脸？”
她顿时拉下脸来，狐疑的问他“怎么？你不愿意？你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女生？”。
他故意板着脸“你还整天霸占我的时间，太残忍了，害得我没时间去追别人。”
她大叫起来“啊啊啊啊！萧华脩你嫌弃我。你竟敢嫌弃我！”。
他被她追的打了好一阵这事才算过去。
那时候他大四她大一。
许轶漫一回到家就往卧室走去。萧华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想看看朋友圈。他突然想起毕冉冉发的诗经的那首诗，于是就进她的相册，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大概是她删掉了。他的心顿时空落落的，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欢喜。
一连几天许轶漫都没和萧华脩说话，她整日的待在房间，除了吃饭上厕所都不轻易出房门。萧华脩劝她去云南走走。考虑了两天后，她坐上了前往云南的飞机。
毕冉冉辞了职，当天就坐火车回到小镇上，她看着这熟悉的地方---生她养她的地方，感受到一种世俗平凡的幸福。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躺在院子里正晒着太阳。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她走在一片浓雾里，只她一个。周围是一片白茫茫没有边界。她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她的腿肚子打颤，全身都是汗。她瘫坐在地上。
坐着坐着就来了一个女人。是她！她认得。大一的期末她一个人去看电影，旁边坐着个男生。在电影院外面女生明媚的朝男生跑来。女生那时的笑亮的她晃眼睛。
女人慢慢走进，她每走一步周围的雾就消失一点。
女人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来，她抬起手放在女人手掌上，女人微微用力就拉着她站了起来。
女人哀哀的望着她，她想说点什么可发不出声音。她觉得自己得马上逃走，她再也受不了这目光。可是她无处可逃，她这才看到白茫茫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她整个人是飘起来的，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抓到，她飘来飘去。飘来飘去。
毕冉冉睁开眼睛，原来天已经黑了。
桌子上摆着毕冉冉爱吃的菜。她恍惚的想到萧华脩曾经坐在这桌旁，坐在她对面吃饭的场景。她自己吃饭的习惯是先盛一碗米饭，往饭上堆满爱吃的菜，肉类居多，三两下就吃完。接着马上再盛一碗，又飞快地吃掉。最后才喝汤。吃一顿饭的时间才十多分钟。可萧华脩吃东西慢条斯理的，先喝汤，再吃蔬菜，偶尔夹点肉，米饭总是最后一个盛。她看到就觉得窝火。她觉得他完全是一副有钱人做派。跟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让她很不舒服。她吃完了就冷冰冰的看着他吃。眼里满是嘲讽。
“怎么了冉冉？菜不好吃吗？”毕冉冉回过神来，朝着毕奶奶笑了笑回答：“没有没有”她摇了摇头，又夹了好多菜，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了。
吃完饭她和毕奶奶一起坐着聊天。
毕奶奶说某某媳妇现在已经怀了第三个小孩了。
那是五年前的一天。
那天她刚陪萧华脩从县城走了二十公路回来，就直奔毕奶奶的房间里睡觉。睡到一半突然听到大厅有人高声玩笑着。毕冉冉睡意全无，索性起床一探究竟。
原来是送喜帖的，大红色的底，金色的字，镶着金色边的一对小人和两个正楷字--请柬。
“后天中午在礼堂里办酒，一定得来的啊”送请帖的人喜上眉梢，满脸笑意。这笑意似是脸上装不下，所以装到了话里，装在了心里，连带着装在眼里，和眼角笑的深深地皱纹里。
让人看到他的表情听到他的话语也顿时咧开了嘴笑脸相对。
“真是郎才女貌”老人家祝福的话中透露出喜悦。
天是灰蒙蒙的，毕冉冉起床上厕所，她往窗外一看，路上有人拿着烧过的炭往路面上洒。好像是女方的弟弟，她不解其意。
天大亮的时候，礼堂里的欢闹声一阵阵的传出。宰鸡宰鸭，洗鱼洗肉，铁锅和铁勺相撞的当当声。长木桶浸出来的米饭香伴随着热气飘呀飘，钻进人们的五脏六腑。小孩子嬉闹着“看新娘子喽，看新娘子喽”。大人们站在一起讨论菜式多不多，彩礼够不够体面，厨师在大冬天也出着汗，砧板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待切的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家里养的，市场买的，应有尽有。
整个小镇上洋溢着欢笑。
办喜事的女方家里的人来借烧过的炭灰。
“她奶奶，在家吗？”一个粗门大嗓的妇女还没跨进院门就开始喊了。
进门的女人上身穿着杏色棉衣，脚上一双棉拖鞋。头发往后面盘起，前面留了短短的刘海在眉毛上方，窄脸高颧骨。看起来有点刻薄的相貌。
“有的，你要多少？”毕冉冉应声。
“越多越好，有好多就拿好多来。”语调夸张，抑扬顿挫全都有。
毕冉冉进厨房把炭灰桶提出去。
毕奶奶向来人问道“要炭灰做什么？”
“路上结的冰太滑，拿炭灰撒到路面上，迎亲的时候，新娘子好走些。”
停下来，表情略带鄙夷的说“咦...新娘子弟弟也是做小孩子事。叫他去弄，就弄一点，碎碎的在路上，又难看，又不够。现在都踩脏了。还得我来搞这些事。”老人家没有搭腔仿佛知道她还有下文，等待她继续。语气一转，又是不屑“不过呢，话说回来，没有她弟弟，谁给她送亲。所以说，有个弟弟或哥哥就是好。”这不屑表现在脸上，语气中倒是透露出羡慕嫉妒的成分。
这一番话不够犀利，或者说说服力欠缺。不能使得这家人的两位女性---毕冉冉、毕奶奶，和她有思想上的一致，感情上的共鸣。
倒是房间里的萧华脩把这一切都听进心里去了，他陷入了深思。
鞭炮声噼里啪啦，新娘子穿着洁白的婚纱，外面披着大衣，画着喜庆的新娘妆，在几个好友和弟弟的拥护中一对新人缓缓前行。沿着撒了一层炭灰的路走下去就可以到达终点。后面跟着女方的亲戚，小孩子尤其多。闹着，笑着，跳着，跑着，多么快活的时刻啊！鞭炮声中一切笑声都那样模糊不清，可是又压抑不下去，拼命的嘻笑，就是让人们都知道“我们家办喜事了呀！”
地上的红色鞭炮屑遍布路旁，和白灰色的炭灰，一起见证了刚刚激动喜悦的时刻。伴随着渐远的热闹声归于宁静。
那次的酒席毕冉冉并没有去。一来是她不想让萧华脩独自待在家里，二来是她不喜欢那样的场合。那天的中餐是萧华脩做的。甜甜的糯米酒混合着鸡蛋香，还有用面粉揉成团炸成的小疙瘩。并没什么稀奇之处，可那天她像着了魔似的吃了一碗又一碗的糯米酒和小疙瘩。最后她都有点醉了，那种酒其实并不会使人醉。可她喝完后就晕乎乎的脸也有点烫，她半眯着眼睛，靠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仰着头笑。
她发酒疯似的念着“饱暖思□□…”接着又大笑起来。
她看着坐她对面的萧华脩说：“别人说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可惜啊！我不是男人…”她皱了皱眉，仿佛真的为他惋惜一般。
萧华脩只是一味的看着她笑。
“喂喂喂…你倒是说点什么呀！”
“嗯…抓住女人的心呢？”
“女人…女人…女人么…咦？对哦，抓住女人的心要干嘛呢？”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绞尽脑汁的想。
“啊！是的了。张爱玲说过女人的□□通往心灵。”她为想出了答案而高兴。
萧华脩却板着脸道：“小孩子以后别看这些书。”
“怪下流的。”他说。
“你管我啊！”她凶起来了。果然刚刚只是假象，大约真是喝晕了。她对他从没有过好脸色，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模样，说话也总是带着刺。
……
毕冉冉问：“三个孩子了？这么快！”
一个普通的女人在这五年里从妙龄少女到为人妻再到为人母。经历了常人眼中人生中最盛大最有意义的事。
而她呢？只不过从一个大学生过渡到无业游民罢了。这五年来就认识了萧华脩，可也算不得什么重不重要了。对于漫长的人生来说，短短五年算的了什么呢？她如此想着。
“奶奶，你最近身体好吗？”
“好，和以前一样好呢！以后还要带我家冉冉的孩子----我的外孙…奶奶会好好保重身体的。”
“我才不要嫁人，不要生孩子，我要陪着你，我们家就我们两个，谁也不离开谁。”她又重复了一句“谁也不离开谁”。
老人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她抬起手摸了摸靠在自己肩上的毕冉冉的头发。眼睛朝着墙上望去。三张黑白照片每次看到都觉得触目惊心。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已经在老人心里缠绵了十年之久。
毕冉冉在S城的时候就把手机关机了。来到小镇上后一直没有开过机。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餐就看书，下午陪几个老人家唠嗑几句。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院子里漏进的太阳光打在人的身上。让人恨不得能变成一只猫，蜷缩着身子，蹋着眼皮，一整日的慵懒。
萧华脩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去接儿子回家。自从上次喝完咖啡他先走了后就没有再去找过毕冉冉。他突然发现最近几个月是他这几年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他不用活在对许轶漫的愧疚之下，他不用整天听熙熙叫爸爸爸爸……。他并不是不爱他们。只是他的爱不是丈夫对妻子的爱，爸爸对儿子的爱。自从和许轶漫结婚后，他最大的责任便是照顾好家庭。可他总觉得那家不是他真正的家，他只是个局外人，为了融入其中而扮演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角色。这几年来他都忘了自己原来的愿望是什么。好像是娶个女人结婚生子……这倒也不算事与愿违！可是他没有觉得真正的幸福过。
当那天遇到毕冉冉时，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活过来了。一股股的从心脏流出，四肢百骸都舒展了。那天他在她住的楼下待了一夜。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干嘛，就只是本能的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他早就知道毕冉冉不喜欢他。五年前不就知道了吗？那时候她说的很清楚。
“嘿！萧华脩，我可没说我要嫁人。”
“我是不相信爱情的。”
“什么情啊爱的说白了都是欲望…”
“我是不相信爱情的。”
“我可没说我要嫁人”
“我是不相信爱情的”
……
五年后再次遇见他想他应该和她做朋友。这样就能留在她身边。永远。
所以他一有时间就约她出来吃饭，他珍惜和她的每一次相处。加她微信第一晚她主动发来的那句晚安让他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回个什么。后来什么也没回。因为等他想到回什么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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