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斩断尘缘
不知过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木屋里。一位老者肘间轻搭一把拂尘，正在对面的床铺上闭目打坐。
屋外鸟鸣阵阵，幽静异常，肩上的伤早已好了，他恍惚间觉得那场大火，那些妖鬼都是一场噩梦。他刚想下床，却听得老者开口道：“这点小伤就睡了三天三夜，真是没用。”
不紧不慢的话调惹怒了他，“喂！老头子！你谁啊？”
“老夫是你的师父，你应该恭敬点。”
“师父？”他夸张地张大了嘴巴道：“我就睡了一觉而已，怎么就冒出来个师父！”惊诧之余，他忽又想到临死之前看到的老者，似乎跟面前的这位一模一样，便问道：“是你救了我？那我的伙伴们呢？还有那只妖、那只鬼呢？都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话抛出来，老者并不急着解答，慢悠悠地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酒，拿出两张黄符后，方才道：“妖和鬼在这里呢，你的小伙伴们都还活着，至于你，”老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已经死了。”
“什么？”他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我死了？喂！老头！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死了，我死了怎么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啊！我死了那张谦不是就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吗？！”
老者抚须微笑着肯定道：“你说得对！张谦确实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他先前以为这是个得道高人，善于驱鬼捉妖，但是看这老头的言语，他现在已经完全肯定这是个疯老头，便不想再跟他废话，匆忙道谢后拉开门栓便走。
这里是张家村的最北边，一处小山坡。
他站在山坡上，正好看到他的小伙伴们从山下走来，他开心地跑下去刚想冲他们招手，却突然看见那一群人中有张谦！
张谦真的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他被惊吓到了，不知所措之间，灵机一动，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树丛里，以此来观察事态的发展。
六人手提供果，神情低落地走过树丛，上了山坡，弯弯转转间到了一处坟茔。那是个新坟，泥土湿润，无丝毫杂草。
他跟在后面，有些困惑，这里什么时候多了处新坟？这六个人什么时候聚在一起了？那疯老头说他睡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也太快了。
距离有些远，他听不清那六人的声音，不过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们在纷纷拭泪，哭得很惨。
他有些惊奇，那五个乞丐伙伴即使是在街头乞讨时用辣椒揉眼睛也没有哭得像现在这般动情过。看来，这死去的人跟他们有着莫大的关系，可是跟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为什么他不知道呢？
再一看，张谦也在默默擦眼泪。
虽然张旺生作为他的叔叔很不厚道，对他十分地差，还把他赶出家门，但是他能够存活到现在，一方面是由于他的命硬，有点小聪明，小伎俩多，还有一方面是张谦在暗中帮他。张谦现今不过十三岁，却懂得兄弟之道，对于他父亲的行为，张谦也是十分不耻。于是，在他被赶出去后，张谦总会偷偷送些吃的给他。
现在张谦活了过来，他自然是很高兴。可是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张谦会复活，为什么张谦会和那五人在一起，为什么张谦也哭得那么厉害？
他满腹疑惑，本想出去见他们一面了事，后又想想还是等他们离开，再去看看新坟。只要清楚那坟的主人身份，一切谜团自会解开。
等了好久，他的腿都要麻了，那六人终于哭哭啼啼、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他一路奔到新坟墓碑前，碑上的字生生地划进了他的眼睛里。
张家第十代孙张让之墓。
他真的死了？
他站在自己的墓碑前，有些恍惚。忽闻身后传来一句。
“这回你信了吧。”
他愣愣地回头，看到一身黑白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问道：“老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者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回身看向整个镇子，良久才道：“你对这里有所留恋吗？”
他想起之前遭遇的种种，忿忿道：“他们都说我是不祥之人，总想赶我离开。我对这里有什么好留恋的！”
“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他们都视你为英雄，以为是你拼死救了那六个孩子。你看，还特地为你建了墓碑呢。”老者指着墓碑道。
他看了看墓碑，再次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老夫正好路经此地，看到熊熊大火中有一鬼一妖，我便顺带着封印了，然后把你们七个孩子救了出来。”
“那为什么张谦会复活？”
“他本来就没有死，只是阳气被吸掉太多，看似已经死掉了。老夫喂他吃了一颗金丹，阳气逐渐恢复，然后就痊愈了。”
他恍然点头，之后又觉得不解，“那我怎么又死了呢？”
“因为老夫想收你为徒。”
这两者似乎没有关联，又似乎有关联。他一下子被搞懵了，思绪无法理清。
老者接着道：“你也知道，你与常人不同，你对妖鬼二界的气息感知十分敏锐。既然如此，那你就应该知道，这世间不止有人界、妖界、鬼界之分。”
“你是仙？”他感觉到这老头身上好像真的有些仙人之气。
“不错，老夫正是茅苍派南华。”
“茅苍道士！”他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兴奋道：“听说茅苍道士特别地厉害！不过有好多人都会冒充……”说着他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老者。
老者知道他不怎么相信，便一甩拂尘，几张黄符伴着浓厚的真气随之冲出，在他的周围四处环绕，真气渐渐结成符印符咒，形成一道禁锢的牢笼。
他尝试着冲破符印牢笼，却无济于事，便只好信了。“反正我在这里也呆够了，还想着到外面走走呢。”
“那你得拜老夫为师。”
“行！我答应你！”
“若想步入修仙道途，必须斩断尘缘。包括情，包括姓。”
“什么意思？”
“斩断尘情，也就是说，你以后都不得再回去见你的亲人朋友。”
他耸肩道：“反正我的墓碑都在这里了，我还回来干什么？”
“至于斩断尘姓，你入我门下，做我徒弟，便是归于‘祈’字辈。以后你便是‘祈让’，从此人界再无‘张让’。”
那天的南华老仙意气风发，仙气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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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玉看到祈让浑身是血，躺在血泊里，不禁暗自摇头叹息。
真是个傻子。那招大术一发，他竟手持最低等的黄符来抵挡，看来南华所谓的唯一徒弟，也不过如此。
祈玉见天色不早了，便转身欲离开。然而，身后却传来虚弱的声音。
“我刚刚做了一场梦。”
祈玉惊讶回身，看到祈让撑着桃木剑艰难地站了起来。“梦到一百九十八年前，我第一次遇见老头子。很奇怪吧，我也觉得奇怪，那么久远的记忆，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可是它在疼痛里却变得如此清晰。”
“十几天前，我在南海边遭遇海灵的幻术，我见到了我的父母。对，我是很思念他们。可是，他们仅仅陪伴过我几年，屈指可数。老头子是我的师父，虽然我从未当着他的面喊他师父，总是喊他‘老头子’、‘臭老头’，可是他对我的恩情是父母无法比拟的。”
“他教我法术，关心我，爱护我，陪伴了我整整一百九十八年。”
“在你未出现之前，我一直认为老头子是仙界第一人，实力与地位无人撼动。所以，我从未担心过他的安危。倘若以后再次遇到那个幻术，我想我看到的人一定不会再是我的父母。”
“你是老头子的徒弟，我也是老头子的徒弟。你背叛师门，伤害了老头子，可我却无法保护老头子。这样说来，我确实没什么资格来指责你。你说得对，要怪就怪我不够强大。”
祈让凄然一笑，运足气力弹出一张金符，手指沾上嘴角鲜血，在金符上书写符咒。
“日月上奔，星辰下垂。
太上符命，何敢不随。
有生安乐，入道无为。
混沌元一，黄象纷驰。
吾以南华弟子祈让之名，特奉精血，以求金符大开。”
祈玉看到祈让手中金符，本就大吃一惊，后见他竟念咒以血结盟，金符中金光迸现，她难免对祈让刮目相看。
“我的三个弟子里，灵静最为聪慧，他的符修精进到金符，用了整整二百六十年，这已经算是天才了。只可惜，你超越了灵静，却并未超过我。我在你这个年龄时，金符已经用得浑熟了。可你，却仅仅是刚启开金符。”
“而且，你在我的面前开启金符，实属愚蠢之举。难道南华没有告诫过你，首次冲破修炼层，容易走火入魔吗？”
祈让的黑白道袍沾满鲜血，真气有些胀脱，青色深厚了一层。
“心中无魔，何来入魔一说。”
桀骜不驯的眼神里，此刻却充满虔诚之意。
祈玉叹息道：“你可知，此战你必败无疑。”
“我知道，可我不能辱没茅苍的名声，不能丢老头子的脸。即使今日我命丧黄泉，也绝不后悔。”
话刚完，祈让与祈玉两人同时抛出金符，快速捏诀。
生与死，战与败，在那一瞬间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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