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何方妖物

　　

　　京都城内。

　　长街上熙熙攘攘，各种摊位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有一个小孩子举着糖葫芦笑着跑着，后面一个妇女追着。

　　“砰！”那个孩子撞在了迎面而来的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身穿宽大的黑白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尽管桃木剑被层层厚布包裹着，也依然遮不住其中的仙灵之气。他那一双眼呈深褐色，明亮不失凌厉，两弯眉浑如刷漆，眉宇间透露出他的狂妄不驯。

　　“嗯？”道袍少年很不爽地低下头瞪着那个孩子，“喂，小子。走路看着点！”

　　孩子被吓得不敢吱声，只能惊恐地看着那道袍少年离开，直到他的身影遥远了，孩子才回过神来。孩子松了口气，手不自觉地去抓了抓自己的小角辫，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原本拿在手中的糖葫芦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咦！我的糖葫芦呢？！”孩子惊讶地喊了起来。

　　后面的妇女追上来，她并未注意到孩子惊讶的表情，只是不停地责骂。

　　孩子听着妇女的责骂，加上想到自己的糖葫芦不见了，心中越发委屈，终于憋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而拥挤的人群中，那个道袍少年正笑眯眯地吃着糖葫芦。突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极为犀利地移向街道左侧的胡同里。他后背上的那把桃木剑微微颤动，似乎有些不安，他的道袍后面是五行八卦图，图的正中央隐隐现出“茅苍”字样。

　　这时，“刚出笼的包子！热腾腾的包子！”街道上一名摊贩正揭开蒸笼盖，蒸腾的白汽散漫开来，呼呼地向上升腾。白乎乎的包子藏匿在白汽中，煞是诱人。

　　就在摊贩侧转过身与顾客交谈的时候，笼中的一个包子突然动了动，然后被什么东西顶起，“咻”地一声划出一个弧度落向地面。在快要触及地面时，一株小小的向日葵破土而出，包子稳稳地落在了花盘上。花茎向旁边弯曲，将包子弹起，不远处又冒出一株向日葵将其接住。

　　那向日葵刚接住包子，摊贩便回过身来，时间刚刚好。摊贩看到蒸笼后疑惑地挠了挠头发，自言自语道：“咦？怎么少了一个？好奇怪啊……难道是我记错了？”

　　在摊贩纠结着自己包子的同时，消失的那个包子正以极小的弧度腾跃着，向街道左侧的长胡同里“跳”去。

　　胡同口墙边，站着一个女孩，正值豆蔻年华。她黑黑的长发柔顺地散落在瘦削的肩头，左耳发际间别了一朵灿烂的小小向日葵。

　　她很开心地盯着那只包子，白皙的脸上充满稚气，手指在灵活地动着。她猛地收束手心，包子便被极大的弹力弹起，向她飞来。看着飞向自己的包子，她的笑容越发大了起来。她刚伸出手准备接住，却突然从旁边闪出一只手抓走了包子。

　　“哎？”女孩被吓了一跳，她的目光呆呆地随着包子移动，直到看到一个少年得意地举着包子，旁若无人地扔进自己的嘴里，还砸吧着嘴赞叹道：“啊呜……嗯……好吃！”在吞咽声中，女孩子清亮的眼眸中原本闪烁着的喜悦渐渐笼上一层水雾。

　　少年完全无视女孩委屈的眼神，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这才满意地拍了拍肚子，趾高气扬地指着女孩说道：“何方妖物？胆敢在我祈大仙的眼皮底下撒野。”

　　女孩还未从那只包子的打击中走出来，仍泪眼蒙蒙双眼发直地盯着少年的嘴巴。

　　少年见她没有反应，略显尴尬，便咳了一声，凑到她面前说：“喂喂，你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我的包子……”女孩终于回过神来，她颓丧地垮下肩，忽而很愤慨地握紧双拳，死死地盯着少年一字一句地道：“还、我、包、子！”

　　那少年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恢复了神情，向后退了一步，轻蔑地笑道：“哼，他奶奶的，这世上还真有不怕死的花妖。”说完，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右手轻轻一甩，瞬间一连串黄符从他身后发出，朝着女孩快速飞去。

　　“黄符？”女孩子这时候才真正回过神，当看清他的穿着时，她慌了神：“啊！道士！”尖叫一声后，转身拔腿就跑。

　　她曾亲眼看到过有一只妖被黄符困住后化成原形，哀嚎着消失了。那只妖的悲哀眼神至今还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少年满意地看着她仓皇而逃，“现在才知道跑，太迟了。”少年一挥手，那些黄符便一直尾随着她。

　　女孩被黄符追得很近，不久后她的喘息声便开始变重，正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她悲哀地发现前面没有路了。居然是个死胡同！女孩看着前方那堵高高的墙，眼前有些发黑。

　　这时，那串讨厌的黄符已经追了上来，迅速地向女孩袭来。女孩咬了咬牙，脚猛跺一下地面，只见一株大向日葵快速从她脚下冒出，将她托起。同时，原本要撞在女孩身上的黄符撞在了向日葵的根茎上。女孩松了一口气，她半蹲在花盘上，回头看了看已追上来的道袍少年，又转回来看看与花盘差不多持平的高墙。

　　“小花妖，你还挺有本事的嘛。”道袍少年扯起嘴角笑笑，“有趣。”他伸出右手准备再一次发动攻击。

　　女孩子见状立刻朝高墙跳去，谁知道她的双脚刚触碰到墙头，却一不留神，仰面摔了下来。

　　“哎呦！痛死我了！”

　　少年见那女孩的笨拙模样，禁不住耸耸肩：“当本大仙没说。”说话间，那串黄符又快速飞转起来，围成了一个圈，将她圈在里面。

　　“完了完了！”女孩从地上一跃而起，惊恐地看着围着自己飞转的黄符。她尝试着冲出去，却被黄符反弹了回去，使她浑身酸痛，而黄符圈越缩越小。

　　少年得意洋洋地走过来，挑着眉坏笑着说：“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这回知道本大仙的厉害了吧！小花妖……”

　　“我不叫小花妖，我叫小葵。”女孩痛得咧着嘴，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一边却又认真地纠正少年的错误。

　　少年顿时心生不悦，瞪着那叫小葵的花妖叫道：“他奶奶的！谁管你叫什么啊！”

　　小葵见自己被围困，干脆也不挣扎了，不服气地和少年对瞪着。

　　少年看到小葵那倔强的样子，刚才冲上来的怒气反而消散了一些，他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小葵，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你这花妖胆子不小啊，顶着这么重的妖气还敢来京都乱转。”可是，这种气味似乎又不是单纯的妖气。少年紧紧锁住眉头，心里补上一句。

　　小葵闻言，就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又使劲地嗅了嗅，发现并无什么异样后，她气道：“哪有什么气味！你当我好糊弄啊！”

　　少年看着小葵那一脸的无知，忍不住抽搐了下眼角，然后微微抬起头，一脸倨傲地俯视着小葵道：“不管怎样，你得记住，被我祈让祈大仙封入符印是你的荣幸！”

　　“凭什么！我又没做坏事！即使我偷了一个包子，最后还不是进了你的肚子了吗？！”小葵看黄符快速向自己聚拢，既害怕又气愤，心中满是慌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逃脱，逃脱不了下场又会是如何，会死掉吗？可是她还不想死啊。

　　然而，一束奇怪的白光猝然出现。瞬间，黄符“唰唰”全部掉落在地。

　　“是谁？！”祈让警觉喊道。

　　一袭白衣轻巧地落到那堵高墙上，风哗哗吹起他的衣襟。他逆光而立，小葵看不清他的面容，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一种温暖却使她心痛的光冲入她的心底。

　　“喂！我可一点都不喜欢你的登场方式。英雄救美？会不会太老套了，老兄。”祈让故作轻松地说着，却从背后抽出桃木剑，紧紧握住。

　　他竟没有感知到有人靠近，是这只花妖的妖气妨碍了他的感知，还是这个人的实力……想到这，他不禁蹙紧了眉头，仰头盯着那个临风而立的身影。

　　小葵被祈让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眼眶中蓄满了泪水，是阳光太刺眼了吗？

　　白衣翻飞，四周只听见风的声音，那人不发一言。

　　气氛僵持了一会，“我说，老兄你要耍威风非要站得那么高吗？”祈让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叹了口气道：“像我祈让这么玉树临风的大仙都没有临风，你好意思吗？”

　　哗——

　　那个人轻轻一跃，风扬起他如墨一般流泻的黑发，好似凭风移动一般，直直穿过祈让小葵，宛若降临凡间的仙人。

　　祈让看着他经过自己的身旁，目不斜视地向胡同口走去，颇觉诧异：“这，这是什么意思？”他歪了歪脖子，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用木剑戳了戳在一旁呆立的小葵，“小花妖，他不是来救你的吗？”

　　“不知道……”小葵看着那渐渐离去的背影，喃喃回答。胡同口似乎被缩成一个光洞，那个白色背影一步一步地融入那片光中，小葵觉得自己心中好像缺了一块似的。

　　突然小葵脸色大变，“啪”地一声，她用双手使劲地拍了下自己的脸，现在自己很危险啊，一不小心妖命就会不保的！怎么还来想这些有的没的。她使劲甩了甩头，将自己这些奇怪的想法甩掉。

　　“啧，我最讨厌这种目中无人的家伙了！”祈让飞速擎剑向前方冲去，那个人身体一侧躲了过去。祈让又快速转身，一股淡青色气体迅速包裹木剑，直劈而来。白衣男子一闪，就不见了踪影。祈让吃惊大叫：“人呢！”

　　在祈让迷惑的时候，小葵却看到白衣男子突然出现在祈让身后，右手聚集一团白光，攻向祈让。祈让有所察觉，转身横过剑来挡。气流冲击过尽，桃木剑上包裹的淡青色气体也随之消失了。两人同时各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街道上传来一阵躁乱声，打破了祈让和白衣男子之间的对峙。

　　生性喜欢看热闹的小葵赶紧跑上前去看看情况，妖命保不保也不管了。

　　长街上的人们到处奔走，慌乱不已，摊贩们连摊位都不顾了，竞相逃窜。一列装备整齐的官军在抓人，人们喊哭声不断。

　　小葵的眼睛穿过慌乱的人群，笔直地盯着一笼呼呼在冒白汽的包子，她咽了咽口水，暗想：摊主连摊子都不要了，现在去拿包子应该没事吧。她一边想着，一边跑出胡同。但还未跑出三步，就被那个白衣男子揪着后领拽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个与小葵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哭喊着跑过胡同口边，被一位官兵揪住头发拖了回去，女孩拼命地挣扎着，撞翻了包子蒸笼。

　　“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尽数落在女孩脸上，小葵被吓得倒吸一口气，快要惊呼出声之时却被白衣男子捂住了嘴巴。

　　“娘娘是让你去享受荣华富贵的，别这么不知好歹！”那个官兵露出一副凶恶的嘴脸，恶狠狠地冲女孩骂道。

　　女孩恐惧万分，浑身颤抖个不停，绝望地放弃了挣扎，任凭那个官兵拖着走。

　　祈让紧贴胡同墙壁，悄悄地探出半个头，看见那帮官兵押着四个女孩开始撤离，远处的王城大门敞开。长街上哭声不断，女孩子们的父母死死地抱着官兵的腿，苦苦哀求，皆被无情地踢开。

　　先前热闹的街市只剩下凌乱倒翻的摊位和啜泣着的人们。

　　“又抓走了四个。”祈让缩回头，望着身边的白衣男子。他隐隐觉得这个人的突然出现绝不是偶然。

　　“唔……”小葵抓下那只冰凉如丝的手。她跳离一步，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们为什么要抓人？”

　　白衣男子的一双清目疏然，淡淡地瞥了一眼小葵，便想离去。

　　“喂，”祈让挡在他的面前，紧盯着他问：“你到京都有何目的？”

　　白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祈让，就绕开了。

　　夏风穿过胡同，白衣飘飘，风中传来清清冷冷的声音。

　　“和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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