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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忘忧


  

  倚游顺着枕流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见了一墙粉紫的朝颜花迎风摇曳,生机勃勃,墙下一个小女孩伸着瘦弱的手臂,踉跄着想要触摸那些美丽的花朵,可惜墙太高,她太小,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够着,但是她没有哭,也没有叫人,仍是一下一下地踮着脚,伸直手臂,安静而倔强。

  一只手折了含着露水的花朵,送到她面前:”小妹妹,给你。”

  小女孩回头,看见了少年灿烂的笑容。小女孩漆黑的瞳仁映着少年挺拔的身影,没有说话,也没有接。

  枕流把花捧到小女孩的眼前,又说道:“给你。”花瓣上的露水洒到了小女孩的脸上,她怕冷似的抖了抖,身体向后缩。枕流却拉过她的手将花放在了她的掌心,”别怕,哥哥不是坏人,哥哥救过你呢,走,跟哥哥回家。”

  小女孩抿着唇仍不说话,任由枕流将她带进屋子里。屋子虽简朴,却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位老尼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碗刚烤好的地瓜。

  枕流舔舔嘴:“好香啊。”

  老尼看到枕流,忙忙把碗放下:“阿弥陀佛,是恩公!贫尼净空,那是小徒忘忧,忘忧,快过来给恩公磕个头。”小女孩听话地走到老尼身边。

  枕流见两人真要跪下,吓得一手扶住一个,连声说道:“师父,别,别这样,我只是,那个举手之劳。”

  老尼道:“昨夜贫尼得了半块饼,却发现忘忧连喂都喂不进去了。贫尼都急昏了,多亏了恩公啊!”

  夏侯逸见枕流急的直冒汗,上前说道:“师父不必多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枕流救了你们,也是为自己积累福泽。”

  净空师父抬起眼,只觉对面之人温润清雅,光华满目,喃喃道:“神仙下凡了?”又看到旁边的倚游,疑惑更甚,“还带了个小仙女?”

  枕流擦了汗,闻言撑不住笑了:“师父,这是我家公子,他身边的是梦儿姑娘。我们都是凡人。”

  净空师父擦擦眼:“两位真乃仙人之姿。”倚游看净空师父虽精神尚好,但两颊潮红,眼窝青黑,印堂黯淡,乃回光返照之像,再看小姑娘对净空师父依恋甚重,心下恻然,不经意对上夏侯逸惋惜的目光,两人皆默。

  一直很安静的小姑娘扯了扯老尼的袖子,净空师父顺着她的目光拿起一个地瓜,对枕流道:”忘忧饿了,我看院里有些地瓜,便挖了来。”

  枕流道:“我很久没回来了,家里还有些什么也不知道,师父尽管拿。”

  小姑娘接过净空师父递来的地瓜,许是觉得烫了没拿稳,地瓜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便有些惶惶然地看着众人。枕流将地瓜捡起,将皮细细剥开,放到嘴边吹凉了,对小女孩道:“忘忧,不烫了,吃吧。”

  忘忧晶亮的眼睛望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身边的净空师父,净空师父慈爱地对她点点头,她才在枕流的笑容下咬了第一口地瓜。地瓜香甜的味道让忘忧吃得快起来,枕流一边剥着剩下的地瓜,一边说:“别急,忘忧,还有呢。”

  夏侯逸细细看了一会儿道:“师父,恕我冒昧,忘忧是不是不能说话。”

  净空师父抚摸着忘忧柔软的黑发,叹道:“她一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可怜见的。”

  倚游道:“她父母呢?”

  净空师父从怀里摸出一串念珠,盘腿而坐:“枕流恩公,带忘忧去玩一会儿吧,她从小到大没有什么玩伴,却和你甚为投缘。”

  枕流高高兴兴应了,牵着忘忧走出屋外。夏侯逸施施然在破旧的竹席上坐下来,倚游看两人像是要长谈,自去马车上取了夏侯逸的茶具,对夏侯逸道:“公子,壶中的茶还是温的,这里沏茶不便,将就饮些旧茶罢。”

  这丫头,做起侍女来越发熟练了,夏侯逸接过茶,凉凉地看她一眼。倚游挤挤眼,自觉站在他身后。

  净空师父转着念珠,这两人之间有一种自然的默契,不似主仆,倒像是——

  “师父,有话但说无妨,夏侯逸洗耳恭听。”

  净空师父半阖眼,乌黑的念珠在枯瘦的手中缓缓转动,许久,老尼的声音才像暮霭般沉沉铺开:“想必公子已经看出,贫尼时日无多。去往西天极乐,贫尼本应欣喜,只是心中仍有牵挂,无法心安。”

  夏侯逸道:“师父是要托孤?”

  净空师父点点头:“贫尼住在河灯镇郊外的净慈庵,四年前的一个雨夜,贫尼做完晚课,忽听见门外有人敲门,贫尼出去一看,四周黑漆漆的,人影俱无,只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放在门前台阶上,就是忘忧。

  天亮之后,贫尼抱着忘忧到山下村庄挨家挨户去问,没有找到忘忧的父母,河灯镇又太远,贫尼去不得,只好作罢。庵中生活清苦,忘忧跟着我,饥一阵饱一阵,好不容易养大,却又遭逢战乱,颠沛流离。如今我也将登极乐,忘忧一个哑女,孤苦无依,还请公子看在佛祖面上,收留忘忧。”

  夏侯逸沉吟不语,净空师父只道他不愿意,一咬牙跪下:“公子,忘忧很乖,吃得也少。不会给你添麻烦。”

  夏侯逸吃了一惊,忙道:“师父,并非是我不情愿,只是我近日还需奔波,不知怎么安顿忘忧。”

  倚游道:“不如送到诗浇那里。”

  夏侯逸道:“她自己都是个小孩子。这样罢,我修书一封,遣家中仆人来接忘忧,家兄性格宽和,必不会亏待她,您看如何?”

  净空师父大喜,哪里还会有意见,一叠声答应了。

  倚游待净空师父心情平复一些,问道:“忘忧的爹娘有没有给她留些信物,方便以后相认。比如说玉啊,长命锁啊之类的。”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这些没有.”

  没有?倚游嘴角耸拉下来,话本骗人。

  “只有当初裹在襁褓里的一方绣帕,是忘忧娘亲绣给她的。”说着,净空师父从怀中拿出一方绣帕,帕上绣的既不是蝴蝶穿花,也不是荷花红鱼。而是几丛碧绿的植物,叶子扁圆,开着白色的小花,那盎然的生机似乎要随着那碧绿的叶尖流淌下来。帕子的下角绣着四个字“赠女忘忧”。

  “这忘字旁边本有一两点血迹,后来洗去了。”

  倚游接过绣帕看了半天,问净空师父:“这是什么花草?”净空师傅摇摇头。倚游又拿给夏侯逸看,夏侯逸也不认得。

  “要是诗浇在就好了,她肯定会知道。”倚游叹道,“这四个字怎地越绣越大,难道这是忘忧娘亲做女工的习惯?”

  “你先把它收起来,以后再细细探查就是了。”

  倚游将帕子四四方方叠好,收进怀里:“师父,那块襁褓还在么?”

  净空师傅没有回答。倚游抬头,却见她盘腿而坐,双目紧阖,似乎睡去了。倚游心中一紧,轻唤几声,她仍无反应。

  这位老人,竟是在闲话之中溘然长逝。

  枕流牵着忘忧的手转回屋里,小姑娘玩得脸上红彤彤的,晶亮的眼睛里笑意满满。一看见净空师父,便跑过去,扯扯她的袖子,接连好几次,越扯越用力,净空师太的遗体承受不住,倒了下去。

  忘忧意识到了什么,小小的手臂推着净空师太,眼睛里聚满了泪。倚游看不下去,抱过忘忧,可是对上她求问的眼神,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没有带过孩子,不晓得该怎么告诉她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还是夏侯逸将忘忧抱过来,柔声道:“忘忧,你可知道师父最敬重的是什么?”

  忘忧点点头,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佛祖觉得师父已参透佛道,将她叫到佛前讲佛去了。”

  忘忧想了想,又做了个手势,夏侯逸不解,枕流在一旁道:“她问,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倚游惊讶地看他,他挠挠头:“多看几遍,多想想就懂了。”

  夏侯逸道:“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看你了。”

  忘忧又问:“长大是多大?”

  “要长得像梦儿姐姐那么高。”

  小丫头闻言,从夏侯逸的膝头滑下来,站到倚游面前,用手比了比高度,差太多了,什么时候能长得和她一样高呢?小丫头失落了,夏侯逸待要再安慰她,她却带着泪笑了,一点一点比划:”师父在天上很好,有馒头,有米饭,还有好多好多地瓜,好多好多衣服,她不会饿,也不会冷了。”

  枕流和倚游忍不住眼圈红了,咬牙硬忍着。夏侯逸道:“叔叔会叫人带你去一个地方,忘忧以后也不会饿,不会冷了,你相信我吗?”

  忘忧看着他含笑的眼眸,忽觉得周身的寒冷渐渐远去,她想起了某一年春日,她跟着师父去泉边提水,山泉清澈纯美,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可好看了。这位叔叔,比那山泉还要好看。

  她认真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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