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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弄巧成拙


  

  幽深黑暗的巷子里,枕流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提着祭祀物品慢慢走着。因为战乱,这里已经荒废,一点人声也无,空气中满是尘土的味道。

  枕流心中悲戚,若是没有桓国来袭,这里会很热闹,卖糖画的姑爷爷,踢毽子的张家小妹,与他从小玩到大的哥们二木,还有坐在门口做针线等他回家的母亲。现在,他们都去了另一个地方,只剩他孤零零在破旧的人世间行走。

  他们都是好人,但愿下一辈子,能投身富贵殷实之家,可以吃饱穿暖,平平安安,不为温饱所苦。

  老屋到了,枕流正要进去,不妨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物件,那物件还略动了动,枕流吓了一大跳,举起灯笼一照,竟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尼。满面污垢,身上的淄衣已看不出颜色,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约摸两三岁大的女娃。

  枕流伸手探去,吁一口气:都还活着。他赶忙放下灯笼,将老尼扶进屋里,打来井水给老尼灌进去,老尼咳着吐出半碗水,总算是转醒过来,一看到枕流,便哭求枕流救救孩子,枕流晓得两人必是饥饿已极才昏阙,便安抚她几句,转到后院烧了热水,将糕点掰碎了,化在热水里喂那孩子,总算将那孩子救醒。

  “那女娃也奇怪,醒来以后不哭也不闹,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很是可怜。”

  倚游听罢,对夏侯逸道:“公子,我们明天去看看罢?”

  夏侯逸慢慢喝完一杯茶:“明日我想去一趟军营——”眼角余光扫到倚游和枕流巴巴的眼神,话锋一转:“罢了,你们多准备些食物吧。”

  枕流一叠声应了,兴冲冲走了,夏侯逸看着枕流一蹦一跳的身影,唇边晕开一丝笑意。倚游垂下眼,与夏侯逸道别,回房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倚游还在迷糊中,就听到枕流的拍门声,“梦儿姐姐,起床啦,天大亮了。”

  倚游一边应了一边穿衣服,昨夜凌晨起来寻梦,谁知这一行宫的人做的梦乌七八糟,都不干净,害得她扫了兴致,睡下去的时候便有些恹恹,醒来后面色更是不好。转念想到昨夜答应枕流去看看那女娃儿,又来了兴趣。

  倚游穿完衣裳,便有人在外唤道:“姑娘,您起了么,奴婢给您送水。”倚游刚想答话,便听到另一个人在小声嘀咕:“红袖姐姐,何必对她那么客气,只不过和我们一样,是个丫头罢了。”

  “添香,别乱说,听娘娘的意思,夏侯公子对这姑娘不一般,我们得好生伺候。”

  “娘娘是多想了罢,昨晚上领路的时候夏侯公子都没多看我们一眼,里面那女子,看不出来比我们美到哪儿去。”

  “添香,我早跟你说过,祸从口出,你再这样嘴上没把门的,我以后可不敢带你了。”

  “红袖姐姐,你别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

  倚游暗叹:听力太好也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儿啊。

  红袖与添香在门外站了一刻,门内才响起女子的声音:“进来罢。”

  红袖应一声进去了,添香撇撇嘴,也跟了进去。

  桌边安安静静坐着一位素衣女子,簪花皆无,脂粉未施,干干净净,眼眸中亦是清凉一片,她偏头打量着进来的两人,不加掩饰。

  红袖规规矩矩将脸盆巾子放好,退至一旁,自始至终未曾抬眼。倚游笑了笑,又转头看向添香,正对上添香偷觑的目光,添香躲闪地垂下目光,睫毛微微颤动。

  是个俊俏的小美人呢,难怪比别人多些心思。

  倚游默了一会儿,问道:“不知我家公子起了没?”

  红袖道:“夏侯公子一大早就起了,练了一会儿功夫,后来有位小厮来拍姑娘的门,夏侯公子就带着他往花园去了。”

  倚游道:“我家公子练完功夫必然要喝一壶大红袍,我今日起晚了,不知两位姐姐可愿代劳?”

  红袖还在犹豫,添香已脆生生接话:“姑娘好生梳洗,奴婢愿为姑娘分忧。”红袖看了一眼添香,嘴巴动了动,还是沉默着与添香一同退下。

  倚游走到水盆旁,水中清楚地映着一张含笑的脸,她慢里斯条地用温水将巾子浸湿,水纹荡开,倒影破碎。

  添香小美女,机会我给了,能不能抓住,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倚游梳洗完毕,慢悠悠晃出房门,正想着要去哪里吃个早点。就看到枕流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一见她就叫道:“梦儿姑奶奶,你好了没有,马车都备好了,快走。”

  什么?这时候他不应该在花园里喝茶赏美人吗?怎么出门了。倚游来不及细想,已经被枕流拉着跑了。枕流一路脚不沾地,倚游跟着甚是吃力,若是那闺阁弱质女子,恐怕早就晕倒了。两人气喘吁吁赶到行宫外,夏侯逸放下手上的书卷,道:“怎么这么久?快上来罢。”

  马车辚辚而行,夏侯逸一页一页翻着书,倚游满肚子疑问,又不敢说,只能硬憋着。耳边忽有人道:“想问什么就问罢。”

  倚游吃了一惊,看向夏侯逸:“你怎么知道我想问问题?”

  “自你上车,偷觑我三回,手上一直无意识地搓着裙角,这是你紧张纠结的表现。”

  倚游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你在花园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呢?”

  夏侯逸放下书卷,侧头看她,似笑非笑。

  倚游不自在地看向别处,“没有吗?我只是随便问问。”

  夏侯逸道:“我在花园遇见了好些人,不知道梦儿问的是哪一个?”

  倚游转脸看他:“什么?很多人。”

  “我带着枕流去花园,一路上碰见了给太子送药的太子妃,训斥下人的王公公,到湖心亭的时候,一人在临湖吟诗,那人自称是太子妃堂弟。我不好打搅他的雅兴,就离开了。”

  倚游心道:“莫非是错开了?”

  赶车的枕流听见了,接口道:“公子不知,后来还发生了一件趣事。”

  倚游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细听,夏侯逸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事?”

  “公子离开湖心亭后,我的鞋滑脱了,便跑回去捡,正好见到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给亭子里的公子送茶,腰扭的跟蛇似的,也不怕断了。

  那公子背着手跟她说了好些话,最后转过身来急急握住那姑娘的手,谁知那姑娘看见他的正面,脸色大变,尖叫着“扑通”一声栽湖里了。公子慌了,唤了好多人来救,场面热闹得紧。”

  夏侯逸笑道:“真是一段才子佳人的戏码。”

  枕流嗤笑:“那公子满脸麻子,腿脚也不大利索,唯一能看的就是背影了,和您有三四分相似。”

  夏侯逸噢了一声,回头看着宛若被雷劈中的倚游:“梦儿,你怎么了。”

  倚游笑得有些僵硬:“那太子妃的堂弟甚有艳福,呵呵。”

  夏侯逸没有回应,倚游抬起车帘望向窗外,街上人烟稀少,开门营业的商户稀稀拉拉,几位官兵在墙上贴着什么,倚游探出头,失声道:“如心姐姐的画像!”

  一只修长温润的手伸过来,将帘子挑高,“太子动作挺快。”

  倚游想了想,转脸问:“这是你昨天治病后交给太子的画像?你让他帮忙找如心姐姐?”

  夏侯逸点头。

  倚游惊了:“你怎么知道如心姐姐的模样,你开了天眼不成。”

  夏侯逸莞尔:“天眼没有,只不过看到过某人画了一大半的画像。”

  倚游低头沉思,恍然想起在浮沉阁的时候,诗浇说想看看如心姐的样貌,她抵不过诗浇的死缠烂打,就拿起画笔,谁知画到一半诗浇就睡着了,自己好笑之余,也没了画下去的兴致,就此搁笔,夏侯逸想必是在辞行时看见了。倚游又看了一眼贴在路旁的画像,栩栩如生,不由叹道“夏侯公子天赋禀异,梦儿佩服。”

  夏侯逸道:“梦儿那幅画像虽只画了一半,但形神已现,气韵悠然,想必梦儿画技也非寻常。”

  在天庭的时候,织锦织得累了,会随手将梦境画一画,时日久了,便越画越顺,有一次她的一幅画还被长河误当做织好的幻梦锦,差点拿去上供。不过师父看见了只是淡淡点头,她便没有太放在心上。现在夏侯逸这么一说,自己这画技也是拿得出手的。

  心头一喜,面上却淡淡的,“只不过是随便画画,让公子见笑了.”

  “梦儿知礼仪,善绘画,想必家中非富即贵。”

  “还好还好,父母略略教我们一些,怕我们在人前失礼,其他的再多也没有了。”

  夏侯逸一哂,并不答话.倚游再不敢说话,也跟着沉默。两人枯坐了一会儿,倚游感到马车倾斜后变了方向,撩起车帘问道:“枕流,快到了吗?”

  “到了到了,梦儿姐姐,你看,那家墙上爬满了朝颜花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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