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湖心
吴渊上玉屏山已有两日。
这两日间，侯飞云把洛昌城逛了个遍，杨逸却一直待在客栈里研究剑法。那家客栈在文姬走后就恢复了正常，谁也没有注意到其中两个房客的不同寻常。
日暮。
映鹊湖很大，站在秋波亭中，四面皆是茫茫的水，看不到尽头。湖水澄澈，西天橙红淡紫的彩云映在湖里，沉静得不真实。
侯飞云盘膝坐在秋波亭的地上，用一根树枝在身前推演阵图。秋波亭没有系船的地方，所以很少有人来，她在这里倒是清净。
她算着算着就走神了，停下了手中的树枝，呆呆地望着亭外的天空，心想，二师兄会不会过来找我呢？
他要是过来了，我就问他是怎么找过来的，二师兄一定会说我了解你啊……侯飞云这般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又低下头去看阵图。
直到她面前出现了一双脚。
侯飞云惊得跳了起来，伸手就想抹去地上阵图，伸到一半才看清这双脚上穿着二师兄的鞋，一时愣在了空中。
杨逸把她拉了起来，笑道：“你这里风景倒好。”
侯飞云拍拍身上的灰，“你怎么找到我的？”
“秋波散人的故事是我跟你讲的呀，我怎么会不知道。”
侯飞云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映鹊湖那么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前言不搭后语，杨逸也不计较，“映鹊湖这么大，你感兴趣的地方大概也就这儿了。”
侯飞云依然不满意，“你怎么知道我感兴趣的地方只有这里？”
“你感兴趣的都是奇奇怪怪的地方，显然这里最是奇怪。”
“你怎么知道我感兴趣的地方都奇奇怪怪？”
“那些地方都是我带你去的，不然师父和大师兄怎么可能同意让你乱跑？”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我了解你啊！”
侯飞云终于满意了。
那时夕阳正好，映鹊湖千顷湖面烟波如织，所谓风景如画，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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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如织的湖面突然破碎。
侯飞云的眼中出现了一点紫色，然后才是飞溅的湖水。
此时她面对杨逸，她看到了紫光，那就意味着紫光是从背后刺向杨逸的，而杨逸——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瞬侯飞云脑海中一片空白，但是身体却做出了反应——她举起了右手，真气正在向指尖聚集，准备激发地上的阵图。
她清晰地看到杨逸的眉毛微微扬起，似乎是惊讶于她的举动；然后他瞳孔骤缩，因为在她瞳孔里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紫色。
此时侯飞云的右手还没有完全举起。
轰的一声，阵法激发，侯飞云和杨逸同时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就在这时，紫色到达了杨逸先前的位置。
杨逸在空中拔出惊鸿剑，毫不犹豫地对着紫光刺去，侯飞云踏在水面上稳住了身形，然后祭起青云石。直到此时，紫色才得以被二人看清——
那是一道紫练。
能被看清，说明速度降了不少。
那人第一击被师兄妹避过——对于刺客来说，得手的一般都是第一击——此刻力已用老，而杨逸惊鸿剑刚刚出鞘，紫练竟然被逼退了一瞬。
只有一瞬而已。
第二道紫练几乎同时打向侯飞云，此时侯飞云青云石刚刚祭出，还来不及施法，只能松开一直提着的一口真气，直直向水里坠去。
她溅起的水花没有四下飞散，而是凝成一条水龙，在青云石的操控之下拦在紫练前方——她虽然能用青云石制造简单的幻境，但是对于修行境界远远高于自己的对手，幻境还不如法术有效。
然而她忘了一件事。
一件足以置人于死地的事。
刺客最开始是在水中出手的，并且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见过刺客本人。
第三道紫练悄无声息地缠向她腰间。
她仿佛听到了那人阴沉的笑声。
蓦然一声清啸响起，如鹤唳云霄，然后一道极惊艳的清光急掠而来，裹挟着侯飞云冲出了水面。
杨逸的经验到底比侯飞云要足，在她落入水中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问题，立刻放弃紫练急冲而来——当然他也付出了代价，水中的一串血迹就是证明。
杨逸在通过水面的时候用一小团真气制造了一次爆炸，水花溅起足有三丈，大量的水滴四下飞溅，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连水下都出现了大量的气泡。等到此处重新可以视物的时候，杨逸已经带着侯飞云冲出了二十丈。
惊鸿剑如一道长虹划过天空，片刻之后伴随着轰的一声大响，撞到了玉屏山的护山大阵上。
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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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的禁制终于对两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唇角淌血并且不请自来的客人开放了一次。
“讲道理，”侯飞云已经擦干了身子并且换上了寒冰的白衣，“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我们？”
杨逸也穿着寒冰的衣服，背后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我哪知道。”
对于有人在映鹊湖行刺陆凌羽的弟子，寒冰上下也很震惊。他们震惊于竟然有人能在玉屏山脚下行刺，也震惊于竟然有人敢杀陆凌羽的弟子（那是他们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最为震惊的是这两个人居然活着回来了。
惊鸿剑撞上寒冰禁制的时候，吴渊正在与寒冰的逝涘长老谈论陆凌羽失踪前的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感受到震动之后立刻出手。
目标是坐在他对面的逝涘长老。
当寒冰弟子进来禀报情况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沧海剑正架在逝涘脖子上。
吴渊安静地听完了寒冰弟子的禀报，撤回了沧海剑，然后向逝涘行了一礼，没有解释。
他是陆凌羽的徒弟，所以他有理由嚣张。
因为陆凌羽曾经也很嚣张。
其实单以修为而论，逝涘远高于吴渊，已经接近归真境界。但逝涘修习的乃是巫道，出手时要调集天地灵气，于是速度便比不上吴渊。
逝涘笑了笑，“不去看看他们么？”
吴渊微躬身道：“我相信寒冰会处理好。”
就是在这句话之后，杨逸和侯飞云被放了进来。
如杨逸所说，玉屏山上到高处，脚下就全是冰雪了。二人刚从湖里出来，受不得寒冷，寒冰便为他们安排了暂时的歇脚之处，又留下了衣物和伤药。
侯飞云不想在寒冰谈论关于刺客的话题，于是看着杨逸的白衣，“师兄换件衣服俊俏了不少。”
“我不换衣服也帅。”
侯飞云认真道：“没有现在帅。师兄你真的可以考虑以后穿白衣服，这样好看，而且很容易被人当成高人。”
杨逸轻笑一声，“被当成高人有什么好的？”
侯飞云想了想，“可以吓人。”
“我可不想吓人，”杨逸叹了口气，“而且，惊鸿剑一拿出来，别人都知道我是谁了。我们去幽冥和秋梧的这两趟真是失败。”
“捡了个林振衣，也不算——”
“碰见林振衣才是最大的失败。”
侯飞云没有与他争辩。
吴渊进来的时候，看到房里两个白成一团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们差点就死了，大师兄你还笑。”
吴渊笑了，“这不是活的挺好，还成寒冰弟子了？”
“讲道理！”侯飞云吹了一口气，“寒冰弟子有什么好的——不过好像确实挺好的。”
吴渊不再笑了，“明天我大概就下山了，你们要不要在洛昌城多留几日？”
侯飞云和杨逸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吴渊。吴渊微微点头。
杨逸问道：“他还敢在洛昌城出手？”
“我想寒冰不会拦着。”
“很好，”杨逸道，“师兄，这回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我会的，”吴渊淡淡道，“不过不要指望能从一个杀手嘴里问出什么。”
尽水中人没有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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