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亲的抉择

　　

　　沈氏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了，吴绫送她出门时体贴的为她整理了仪容，并且叫她不要多想太多。

　　怎么能不想呢。

　　回了院子外头的小丫头来报，小姐在屋里等着她呢。

　　沈氏强打起精神，约么着能笑出来了才回房去。

　　吴浓其实也没什么事找母亲，她只是觉得祖母找母亲说话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儿，所以想给母亲宽宽心，为了表现的不那么明显她还找好了理由，从自己的女红里拿了几张手帕，到时候就说是请教母亲的针线好了。

　　她主意打的好，同样在家的三老爷一眼就看透了女儿的想法，也不说穿，父女两人讨论女红也不像话，所以三老爷就叫下人拿了笔墨亲自指导一下女儿的书法。

　　沈氏进了屋子，正看见丈夫和女儿在写字，女儿生的可爱，丈夫俊逸温柔，其实婆婆待她也很好，她这一生没有顺遂的地方，只是可惜……

　　沈氏勉强笑了一下，不想女儿看出自己的失态，用打趣的语气说道：“你们父女两个天儿黑了还不睡，就为了苦用功吗？”

　　吴浓抬头看到了母亲，便笑了出来，语气还带点苦恼：“师父也说父亲的字好呢？可惜我没学会几分。”

　　沈氏半真半假的说：“还不是是你不够认真呢，天都黑了不要赖在母亲的房间里了，快点回去休息吧。”

　　吴浓看出母亲应该有话与父亲说，今天发生了许多事，父亲与母亲应该要商量一些事情的，吴浓看到母亲现在无事也就放心了，请了晚安，便回了院子。

　　看着女儿出了院子，沈氏才回过身来，吴经静坐着等待妻子，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两人是要谈谈的。

　　沈氏转回身却什么都没说，脸上布满了轻愁，吴经不愿意见妻子这个样子，但是他也毫无办法，姐姐的强势和母亲的妥协，无不是因为自己的弱势，她们都是为自己好的女人。

　　妻子和女儿又是自己深爱的，在这四个女人中间，吴经必须要做出选择，而他的任何选择，都会让这几个女人中的一个或者两个感到受伤，这些女人都曾经为他妥协，他已经舍不得做出任何取舍。

　　屋里的下人都察觉到两位主子的沉默与气氛的凝滞，俱都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惹得主子更不高兴了。

　　沈氏让下人们都出去了，吴经见到如此沉默的妻子，心里反而生出一些恐慌。

　　他等待着妻子会对他说什么。

　　沈氏想了很久，最后她说：“老爷，你再娶一个女人吧，咱们三房需要男丁。”

　　吴经瞬间感到心凉，这就是妻子的妥协，他心灰意冷的说：“你还要放弃我多少次。”

　　沈氏刚刚嫁来吴家的时候，是想要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妻子的，但是婆母明确告诉她不需要立规矩，家事也不需要她操劳，所以在她怀孕的时候，婆婆提出给吴经找一房妾室，她才没有拒绝。

　　但是这件事情破坏了两夫妻的感情，吴经直接指责妻子为了做好媳妇而不顾两人的感情，吴经很久冷落沈氏，直到吴浓出生时沈氏大出血，吴经明白珍惜最重要，两夫妻才和好。

　　也是从那次之后，沈氏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可是这次，妻子又一次提出给他找女人，他感到疲惫。

　　沈氏又何尝不是倍感煎熬呢，婆婆铿锵的留给她的选择，平妻，还是女儿，她并不想做出选择，可是无子，会是她永远的把柄。

　　就算这次让女儿去京城，那么以后呢，婆婆平时宽厚，可是到了关键时候就可以扼住她的咽喉，而她无力反抗。

　　“我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儿子。”沈氏哭了出来。

　　吴经已经不想和妻子谈了，他起身出去，没什么情绪的说：“你说的不算，这个决定，我来做。”

　　第二日吴浓早早便醒了，因为过年加上姑姑回家，她已经持续早起晚睡几天了，今天本来想多睡一会的，可是一大早她的房间就有很多零零碎碎的声音陆续传来。

　　发现主子醒了，扣儿马上过来掀帐子，吴浓迷迷糊糊的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扣儿倒是个实在的丫头，老实说：“天儿还早着呢，小姐多睡会吧。”

　　话虽然是那个道理，可是已经醒了谁又能再睡过去呢，吴浓睁着眼睛趴了一会懒被窝就打算起来了。

　　何妈见自己家姑娘醒了便过来和吴浓说说话，她是吴浓的奶娘，吴浓与她感情很好，有时几天不见还会想念呢。

　　吴浓迷迷糊糊的看见了何妈才发现母亲房里的好几个人都在她房里忙活着呢。

　　何妈赶紧解释说：“姑奶奶后天就要起身回京了，太太让咱们几个过来收拾收拾东西顺带也看看还缺什么。”

　　是呢，昨天她已经答应了要和姑姑去京城住一段时间，还有吴苑也是要一起去的。

　　吴浓懒懒的趴在床上想着，后天就要启程了吗，那她一定会很想念父亲母亲和妹妹的，还有祖母，吴蓉姐姐和两个可爱的小妹妹，也许她还会想念伯母和伯父，没出过太远的门儿的吴浓自己一个人认真的想了很多，都是无关痛痒的小问题。

　　想的最多的还是父亲，母亲还有吴沁，她和吴沁一同长大，不知道自己走了吴沁会不会也十分想念她。

　　这样想着很多事，吴浓便没有什么睡意了，自己起来穿了衣服，洗了脸也不吃饭就去母亲房里了，她想和母亲说说话，也想和吴沁道别，告诉她，自己回来一定会给她带好吃的，但是也许沁沁喜欢漂亮的衣服，这也没什么问题，因为她有很多私房钱呢。

　　天真的女孩以为这只不过是一次长途的，时间久一点的旅行，而从来没觉得会和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关系。

　　她实在被母亲太过娇养，以至于还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大事。

　　吴浓到上房的时候吴沁已经在了，沈姨娘也在，正伺候着沈氏洗脸，不过两个大人都很沉默，连带着吴沁也心事重重，吴浓都进了屋子，几人也没有察觉。

　　虽然觉得怪异，但是吴浓还是规规矩矩的给沈氏请了安，与沈姨娘打了招呼才去吴沁那里和她说话。

　　吴沁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笑起来都很勉强，说起话来也心不在焉的。

　　当着大人的面前，吴浓也不好问她什么她们小姐妹间的问题，所以吃了饭之后吴浓就邀请吴沁去她的房间玩。

　　吴沁不好拒绝，心不在焉的随吴浓去了她的院子，吴浓本来是想和妹妹正式道别的，还准备了好多话说，但是看着吴沁心情并不好，吴浓准备好的话都不能说了。

　　进了吴浓的院子，仆妇婢子们都纷纷忙碌，行至门口，正巧有两个小婢抱着妆匣进来，给两人问了安，挤着进了本来就不大的屋子。

　　吴沁站在门口，看着往来的下人们为吴浓收拾行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下空白了似的。

　　吴浓见她心情不佳，也不催她，就当作是陪她站着了。

　　不过也没多久，吴沁就说：“姐姐，不如去我那里好了，你这里……”

　　虽然在轻轻笑着，但还是很勉强的样子。

　　吴浓没有拒绝她，随她一起去了吴沁的房间。

　　吴沁住的院子和沈姨娘靠近，规格上甚至比吴浓的院子还大一些，里面的花草树木也不差，吴沁叫伺候她的小丫头娟儿去倒茶，还特意吩咐了让娟儿去厨房要吴浓喜欢的水果团子。

　　吴浓见她似乎好一点了，便拿起茶杯喝茶，喝了一口才发现茶里面放了奶，这是最近几年才流行的吃法，大多是一些孩子喜欢这样吃，吴沁一直是不喜欢这种甜甜的吃茶方法的，倒是吴浓喜欢。

　　想来这茶也是吴沁嘱咐了娟儿才如此做来特地给吴浓吃的了，两人相处起来，倒是吴沁更像是姐姐一些了，时常想着吴浓的小爱好。

　　待娟儿端来了水果团子，吴沁亲自给吴浓取了一枚，她面容上没有表情，动作和眼神虽然平和，却只是表面的功夫了。

　　吴浓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走了，还是问出口：“沁沁……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吴沁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随即浅淡的笑了一下，虽然是笑，看起来却又苦涩。

　　她只说：“没有啊，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吴浓天真纯稚，却并不是真的缺心眼，她只是不善于也不喜欢主动于去思考，所以对于吴沁的落寞，吴浓大概是知道为了什么的。

　　本来她是想和吴沁好好说说话，然后道别如今吴沁这样的情绪，让吴浓无从开口了，嫡庶，从来有别，吴浓从未将嫡庶的高低用来衡量自己的姐妹，可是身份低微的吴沁却时时铭记着嫡庶有别。

　　吴浓此时无论说什么，都会把吴沁心中难以启齿的那份自卑揭穿，然后像是一道分界线，从此让姐妹之间的地位分明，吴浓不愿意那样做，所以她也没有办法安慰吴沁。

　　其实吴沁也不是想不开，她比平常女孩早熟一些，嫡庶的问题早就分明，也以为自己能接受自己的命运，只是这次姑姑带两个嫡出的姐姐去京城，还是让她觉得难堪。

　　处在庶女的位置似乎想的就是比较多一点，两个嫡出的姐姐都已经十三岁了，马上就要议亲了，偏偏是这个时候，姑姑却说带两人去京城，虽然说着只是一段时间，可是，明眼人只怕是都看出来了祖母和姑姑的意思。

　　吴家，是怕女儿低嫁呢。

　　可是除了庶女的地位，自己又哪里比两个庶出的姐姐差呢，为什么姑姑总是看不到自己，从猜出整件用意开始，吴沁就是觉得难过，昨天她央求了姨娘很久，希望姨娘能和母亲说说。

　　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也带她去京城呢，也许自己可以嫁给一个不那么平凡的人，不用做人下人，生下的子女也不用像自己这样是庶女，而不被家族重视。

　　然而母亲连考虑都没有就拒绝了，其实吴沁也是知道不会有结果的，二房没有嫡女，所以一个女孩都没有去，更何况是她呢，她只不过是不甘心，看到家里的仆人忙里忙外的匆忙为姐姐收拾行装，刚刚被拒绝了的自己就像是一个笑话。

　　平时的姐妹之情，现在看来又算什么，自己不过是半个奴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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